《远和近》耜月

1、入秋

　　这天，天空异常高远，抬头看看，就让人有种想放下一切，展翅高飞的冲动。天瓦蓝瓦蓝的，许久没见这样的颜色了。简瑜把手肘抵在车窗上，两眼出神地望向远方。她的丈夫一心一意地开着车。挡风玻璃上，映着街道两旁的树，像短暂的纹身，很快一晃而过。红灯闪亮了起来，长长的旅途有了短暂的停歇，简瑜的双眼也终于有了焦距。她没在意变换着数字的红绿灯，却偏头看向车窗外面。那里，梧桐叶正随风而落。
　　一个女子迈着轻盈的小碎步向对面走去。她穿着银灰色的连衣裙，年轻的脸庞上，洋溢着很是动人的神色。简瑜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回想起往昔，她也曾有过这样的美丽，那时的她对未来是有着很大抱负的。想到如今，她瞥了眼紧盯着红绿灯的丈夫，很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她摇摇头，依旧将目光放在那个女子身上。
　　好在没一会儿，车子就发动了。在晃动着的车厢里打了第三个呵欠以后，简瑜随手拿起座椅旁的杂志，好打发旅途的无趣。她信手翻动着书页，只见那些细而密的文字正张牙舞爪地绕着圈圈，简瑜感到一阵眩晕，她放下了杂志，看着封面的那个穿着旗袍的美丽的女子，想起了她一直珍藏着的照片上的更美丽的母亲。
　　简瑜的母亲在当年可是小镇上出了名的美人，又有一手好刺绣。更兼外祖父是念过书的，声望好，在小镇上备受尊敬。因此里里外外追求简瑜母亲的人可以从家门口排到钱塘江边，前来求亲的人几乎踏破了外祖父家的门槛。外祖母心疼自己的女儿，四处找人打听那些小伙子的品行如何，又拿着那些求亲人的拜帖儿仔仔细细地挑着，只盼着自己的女儿嫁过去能不受委屈。好不容易挑中各方面都满意的郎君，双方人家的父母也准备纳吉定亲了，简瑜的母亲却突然不同意了。
　　那年小镇上来了一个年轻的先生，留过洋的，带着金边眼镜，很是玉树临风。那个男人在一群年轻的女孩子中间一眼便看上了简瑜的母亲，随后两人之间就露出几丝不同寻常来。据说那个男人原本是打算采买完东西就离开的，谁知简瑜的母亲竟怀上了孩子。外祖父气得胡子都抖了起来，半晌都说不出话来。这个睿智的老人到底没舍得把女儿沉塘，只得一床锦被盖鸡笼，便宜了那个男人。没承想，这个留过洋的男人竟哆哆嗦嗦地说自己家里已有糟糠之妻，儿子也3岁了。简瑜母亲当场便晕了过去，外祖母更是老泪纵横，直哭造孽。
　　有好事者从这场风波里嗅出点一二来。小镇上许久没有出现什么大事了，碍于外祖父的声望，大家明面上没说什么，可私下里都在猜测外祖父家到底出了啥事。正当人们议论纷纷的时候，简瑜的母亲仓促出嫁了，对方正是那个留过洋的男人。只是婚后，简瑜的母亲依旧住娘家，而那男人也回老家去了。
　　简瑜是知道这一段往事的。小的时候，她常常缠着外祖母问自己的母亲去哪儿了，为什么自己的父亲不常来看她。后来她一次次地看着外祖母偷偷转过身来擦眼泪时，就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了些什么。再长大些，她从别人的闲言碎语里拼拼凑凑，也就知道了个大概。
　　外祖母在弥留之际只说了一句话，让她原谅她的母亲。简瑜看着这个慈祥的老人，在走到生命的尽头，依旧放不下早逝的女儿和她遗留在世间的孩子时，心里像是有被什么东西给狠狠地撞击了一下。她凝望着老人闪着泪花的眼眸，沉重地点了点头。
　　外祖母过世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简瑜的双眼都是空空的没有焦距。那段时间她每天都会做同一个梦。梦中的她被困在浓雾中，厚重黏湿的雾气腻腻的粘在身上，让人透不过气来。仿佛灵魂不受控制似的，简瑜只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没有着落，好似随时都可以去另一个地方。简瑜心里觉得很欢喜，有种御风而行的自由的快感。
　　浓雾渐渐消散了，远处一个人影的轮廓慢慢显现出来。简瑜心里没有害怕的感觉，只是凭着本能，向那个人走去。每走一步，脚底就会传来清脆的响声，那是脚板踏水的声音，波纹在脚下晕开。简瑜一低头，才发现自己正走在一汪蓝灰色的湖泊上。就这样，踏水声一路伴随着简瑜，向那个神秘的人影走去。
　　不多时，一个醇厚而带有穿透力的歌声从远方传来，起初只有一个浑厚的声音，紧接着，千万个声音随之唱和，音调忽高忽低，音域忽宽忽窄，音色忽而深沉忽而尖细，气象万千，大有波澜壮阔之感。简瑜惊叹，原来声音也如水滴般，汇得多了，就成了海洋。简瑜听出来了，那是一首先秦时期的民谣：
　　“绥绥白狐，九尾庞庞，成于家室，我都攸昌”。
　　大禹三十而未娶妻，恐时暮而失嗣。青丘涂山有九尾白狐，祥瑞之兽。大禹于是娶涂山之女。简瑜凝神听着，直到盘绕的歌声停下来。只是每当那个身影转过身来时，她都会幽幽地醒过来。梦结束了，那个声音醇厚的人却始终埋在简瑜的心底。
　　天色逐渐黯淡了下来，不知何时起，细碎的雨丝飘洒下来，车窗和挡风玻璃上都笼上了一层雾气，简瑜有些看不清窗外的街景了。她拿出一方布帕，细细地在车窗上擦，无意间竟擦出了一个颇有几分俏皮的图案。简瑜以前学过绘画，几年下来，画法已很纯熟，常常是随手就能勾出几分神韵来。回想起曾经青涩的时光，简瑜的脸上泛起了一丝温柔的微笑。
　　也是在这样一个萧瑟的秋天，天阴沉沉的，仿佛随时都能滴出雨来。简瑜上完彩绘课，看着等着接她的男孩子，忽的俏皮地一笑，说是想念起老阿妈的糖炒栗子了。男孩二话不说，先把简瑜接回家，随后自告奋勇地去买糖炒栗子。简瑜没有点破，由着男孩去献殷勤。只是他走出没几步，就下雨了，淅淅沥沥。
　　栗子后来还是买来了，简瑜到底没舍得让男孩淋雨，亲自跑出来送伞。苍白的路灯在细雨朦胧的掩映下，生出了丝丝暖意。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铺展在他们前面的，是远比去栗子铺更漫长的道路。
　　简瑜三两下就抹去了那个图案，转过头望着略显疲惫的丈夫，突然开口道：“很多年了，你都没有再买栗子了。”
　　丈夫也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轻声地说：“你想吃的话，就点外卖吧，估计到家后就能送来。”
　　简瑜摇摇头，说道：“不用了，也没有很想吃。”
　　远处，街灯亮了，昏黄的光晕透出点清冷来。简瑜想着，是时候添下一季的衣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