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投名状和入伙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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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我相许之人。这事，郁实兄长已经默认了。”
谢致这话清脆地砸在地上，顿时把不大的屋子里的所有人都砸懵了。一时间，一派似乎不敢相信耳朵听见了什么般的沉默。
“子尧……”一个带着微微颤抖的声音响起来，谢致偏转过头去，果然看见郑二公子一副糅合了惊讶、疑惑、难以置信的神情，然而除此以外，谢致从郑允那微微抖动的眉梢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分熟悉的炽热，半分暗暗的惊喜……
谢致知道自己自作大死，这一辈子截止至今他和郑二公子统共就见过三次面，并且一点也不委婉地拒绝过他热情提出的邀请，料想郑公子最多对自己有些倾盖如故的特别好感，但是还没来得及浇水发芽。
好么，他自己这么一弄，以谢致对郑如许的认知，只怕不止是给他心中的小芽浇了水，只怕是愣生生给他当面上了何为断袖龙阳的一课，这会儿没准已经揠苗助长，心中的小草一拔三丈高，在郑允心中晃啊晃，摇啊摇，春草葳蕤，挠得他心轻轻颤动。
这个时候不是头痛的时候，既然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回报总要值得，不能玩砸了，赔了自己折了兵。
戏要做，自然要全套，谢致柔和地看郑允，忍着一身被自己恶心出来的鸡皮疙瘩，说：“如许，我们的事，原本就没什么好遮掩的。虽然你父亲还不算点头，可是你哥哥已经承认了。再说，这件事我若不说，曾兄也不会信我。”抬眼望向面无表情的曾三，微微一笑：“曾兄见多识广，不会惊讶吧？”
曾三脸上虽然看不出神态变化，但是从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指间摩挲小铳的动作来看，他的内心显然遭受了相当大的一次撞击。对于谢致的问话，他只是闭口不言，若有所思地深深打量着眼前的两人，看得谢致浑身发毛还要装出一副情深似海无所畏惧的表情，感觉自己简直要折寿。
贺央脸上原本冷锐的表情掉得干干净净，英挺的眉高高飞起，惊讶异常地瞪着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谢致，他脸上的那股匪气暂时一收，这时就显出他是个年纪不大天性好奇的青年来了。然而他略一回想，就咂摸出来好像哪里不对：“你和他是这种关系……那我拦你们的时候，你怎么扒窗就跑？”
——这倒是个没法解释的问题。谢致总不能刚刚卖完深情款款，就说“情人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微微怔了一下，心中急速思考要怎么把这事儿圆过去。
郑允开口说：“我让子尧走的，有什么问题？”
贺央嗤笑：“你个软脚蟹，一打照面，爷随便抡抡就一棍把你闷倒了，你哪来的神仙工夫说东说西？”
郑允也笑，脸上一片得色：“我和子尧的默契，干嘛要告诉你知道？”
郑二公子这份情场得意洋洋自得的炫耀神色，实在太过妥帖自然，贺央一副被喂了苍蝇般的表情，谢致则是浑身一阵恶寒，心道：“这入戏得也太快了……从前怎么没发现他还有这本事？”
看贺央的神情，显然是已经信了八.九分，但是后面那个不好糊弄的姓曾的家伙，却依然是一脸波澜不惊的莫测高深。谢致心中暗暗笑笑：刚才被上下其手一阵乱搜不是白给，看他这时候就物尽其用起来。
“曾兄还有疑虑？”谢致微微笑道，下巴轻轻向他身后一个劲瘦的海匪示意——就是你，别以为本公子闭着眼睛就不知道你是谁了，你手上那颗西洋大戒指，可硌死爷了！
“这位贵属，刚才趁我被曾兄请来……嗯，小寐之中，从我贴身衣袋中搜走了一只砚台，那是我和如许定情之物，对我意义重大，请务必还给我。”
谢致这一说，大家的视线，淡定的莫名的惊讶的八卦的……统统投向了那个胆敢搜谢致身的倒霉鬼。
那人长得略凶，然而似乎并不怎么挨得住众人各色目光的一齐招呼，缩了缩脖子，有些迟疑地看向曾三。
曾三说：“什么样的砚台？拿出来看看。”
那海匪从一只挎袋里掏出谢致的砚台。谢致眼尖，看见那袋里乱七八糟露出一截油纸，不由为砚台掬一把伤心泪：价值千两的名贵端砚，估计和这家伙的早餐放在一块儿了……
曾三接过东西，微微扬眉，双目扫过细致的雕刻，手指触过底部的小字，轻笑一声，说：“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珠玉在侧？终不可谖兮？看不出来，郑二公子还这么风雅深情。”
这家伙，干的是打家劫舍的活，没想到胸中竟然有点墨，读过《诗经》！
谢致这回是真的有些诧异了，从曾三的话看得出来，他不仅仅是读过这诗，显然对含义也了然在心，还能顺口用“珠玉在侧”的典来揶揄郑允。可见这个人，在下海之前必定读过书，而且还不是粗通……谢致不由好奇起来：茫茫大海竟有这样大的魅力？眼前这个姓曾的是这样，张凤翼更是如此，读书不图千钟粟，这和千百年来“读书为登天子堂”的传统，截然背离。
对于曾三的话，郑允咧嘴笑道：“那是当然。”
谢致不想继续纠缠这出戏，他觉得自己已经麻爪了……对曾三说：“曾兄，如何？我这样的身份，足够和你一谈了？”
曾三似笑非笑道：“足够了，”闲闲地问：“你开什么价呢？”
谢致说：“三爷说的，我是否可以就当是马船主说的？”
曾三高高挑起半边眉毛，哂笑：“你也来和我讲条件？你弄清楚，你们是被我们‘请’到这儿来的。”
谢致微笑：“曾兄，既然谈合作，就得有诚意，亮铳亮刀，言辞威吓，殊为不美。”他略略沉吟，说：“休战。我们郑家在纺织、瓷器、茶叶几行都有很大的产量，主业纺织，靠自家的船，远不够运输，同时，我们购进西洋首饰、鸣钟、香料、琉璃器，运资居高不下。这与我们的船少力微有关，更与我们和马船主的关系有关。”
“如许的祖父，在景德年间就已经下海，不晚于马船主。但是后来数十年，却并没有在海上壮大，这固然有海禁的缘故，更主要的原因，是因为我们郑家，更看重陆上，我们自己的商脉，和朋友的来往，和官府的关系。马船主多年来漂流海上，在各个埠口势力巨大，但是和坐贾买卖，仍然免不了吃些压价吧？”谢致看曾三一眼，笑说：“如今我们握手言和，各取所需，我们可以开放我们的商道给马船主，马船主也为我们的海船行些方便。”
“钱家前些年已经被我郁实兄长掏空，他们一时间可拿不出这样的筹码来。”
“张凤翼马上就要回来，他的身份敏感，虽然官府不会找他的麻烦，但他也不大可能大张旗鼓地在陆上大铺摊子，他是个敢闯的人，愿走远海，和他合作，我们可以三赢。”
曾三目光淡淡转动，认真地听着谢致的话，手指缓缓地在那方端砚上抚摩，半晌，忽然说：“老五，给这位——”他看向谢致：“尊姓大名？”
“松江谢致，字子尧。”谢致微笑道。
“给谢公子，还有郑二公子松绑。”曾三说。
贺央撇撇眉毛，抬起那把寒光闪闪的瀛刀，几步走到谢致和郑允身边，轻轻几下，谢致只感觉背后寒意一闪而过，捆得密密匝匝的绳索顿时飘然落地。贺央转身，利落地收刀入鞘。
谢致转动一下手腕，感觉已经全麻了，不由腹诽：“技术太烂，像我们这种有点身份没准最后还要还回去的人质，怎么能用这个绑法？幸好我忽悠上了，否则要是多捆上一两天，胳膊还不废了？比起锦衣卫来差远了……”
一只手搭上谢致的手腕，努力轻和温柔实则笨手笨脚地搓揉回血，那感觉太过难以接受，谢致差点要把这手甩开，然而一偏头看见郑允满脸歉疚小心翼翼的神情，一边揉还一边问：“好些了没？”谢致浑身的寒毛感觉要炸了，然而理智又念着自己苦心忽悠的情深形象不能毁了，只能忍着牙酸由郑允揉，从牙缝中尽量温和地说：“我好了。”缓缓把手抽出来。
抬头一看，果然眼前不管是大海枭还是小喽啰，大家全部都一副牙要掉了一般的酸脸。
曾三低咳一声，正要说话，那名钱家派来，慑于海匪凶悍已经闭嘴装了许久哑巴的文士终于忍不住了，转向曾三，大声说：“曾三爷，我们少主前日亲自来见，和足下诸位谈妥了的，怎么你们说变卦就变卦？郑家狡狯，马船主可当心不要被骗了！”
曾三冷冷哂笑：“若不是郑充他爹咬死和我大哥的恩怨，迟迟不肯合作，就凭他钱恢，也配和我大哥说话？”他轻轻随手抛接那只小铳：“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钱恢为了争到织造府的官商，在南京搞了些什么名堂，六年前他发难民财，郑充收拾了他，他还不知道收敛，这回又回来干夺人衣食、引诱民嚣的事情，倒不怕要断子绝孙？”
那文士怒了，道：“说得好像你们手里就干净一样！庆历朝以来，马波臣有没有和官军交过手？你们手上的血，足够下十八层地狱了！”
“砰”的一声，一记几乎要震破耳鼓的骇人响声骤然爆发！
一股浓烈的硝石味道从谢致鼻间散过去。屋内鸦雀无声。
须臾，那中年文士嘴里爆出一声痛苦嘶哑的喊叫声，猝然往后跌倒。
鲜血汩汩淌出，很快浸透了那人右腿处绸纺的衣裤。
曾三冷锐地剜了他一眼，吩咐身边说：“抬下去，把弹丸抠出来，给他止血。”
几名海匪应声走过去，一人一只手脚，像拎一只麻袋一般，粗手糙脚地把在按着伤口不停翻转哀嚎的那人抬了起来，快步走了出去。
郑允的脸有些发僵，谢致心里也被这毫无准备的冷酷一铳震得心中猝寒。但是他很快反应了过来，微微笑道：“曾兄干脆利落，当断则断，你的诚意，我和如许看到了。”
曾三淡淡一笑：“幸会，在下曾泳，表字扬波，说起来，我和谢公子还是同乡。”他微一偏头：“这里便是舍下，两位——”他的视线瞥到后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瞪着一双惊恐的双眼的谢圭：“不，三位，不妨修整一下，曾某藏了几瓶西洋美酒，我们坐下谈。”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投名状和入伙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