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 to be,or not to be? ...

  •   谢致谢子尧,生于庆历二十一年九月,卒于治平十年二月,终年二十七岁。

      谢致无父无母无子女,无家无室无亲族,家徒四壁书侵坐,狐朋狗友一箩筐。在世时司经局赞读一任到死,清水衙门无人进,俸禄二两白银五斗米。

      但是这人就是天赋异禀,明明穷得五行俱满只缺钱,还能把日子过得浪里个浪,捉刀春画是常业,偷书换酒不用提,吹拉弹唱样样会,诗词琴曲件件精,莳花养鸟,金石字画,终成风尘识途马,混世大魔王。

      这家伙原来也是大族出身,累代簪缨,如今也是进士府第,一乡郡望。可是谢致被族谱除名,一脚踢出了宗祠。

      原因无他,谢致是个断袖。

      断袖也就罢了,他还是个明目张胆敢说敢做的断袖。

      明目张胆敢说敢做的断袖,如果是璞玉骏才,一家所望,族中忍也就捏着鼻子忍了,毕竟本朝风气还算开放,只要你不掌馆阁,不当谏臣,这个私行有点可质疑之处,也不算太大的问题……主要的问题是,谢致生父谢弘早亡,死于边北任上一次北狄入寇。边臣死社稷,原本应当褒奖,但是据闻谢弘的死因不大光彩,听说他是弃城而逃,结果在城外被入寇首领正正抓获,细软掳走,人就地咔嚓了。

      一方父母,面对敌寇,弃城而逃,原本就算不军法处置,也必然获罪,甚至可能身败名裂,累及家人。现在人先死了,功过不再追究,倒霉的只有谢弘留下的这个小家。

      父亲名声很糟,自然荫及儿子。谢致的母亲早年产褥热而逝,还一起带走了谢致刚降生没满十天的弟弟。这回谢弘一死,谢致自然就成了没爹没娘一根草,风里刮来雨里跑。

      本来族里自有一套恤孤的政策,足够把谢致像模像样拉扯大,族学师父算不上学富五车,两三车总有,也够格教谢致诗书礼义,时文策论。

      也就是说,只要谢致安分做人,知孝知悌,上敬尊长,下爱兄弟,看到宗族主家多多恭敬问好,时不时孝敬一下,再多巴结族长家那位五毒俱全的长孙一些……他的日子应该会过得还算不错,前途也不能说不光明。

      但是谢致是个欠的。

      谢弘在时,谢致虽然没娘,但是依然过得没心没肺。他没娘时才两岁多点,年纪太小,基本没印象。谢弘怜他没娘,既不给他找后娘添堵,也不怎么管束他少年心性,于是谢致招猫逗狗,掏鸟上树,如果不是还知道点好歹,不给他爹找麻烦,连上房揭瓦也是小菜一碟。

      这样的谢致,在族中……意外地,人缘蛮好的。

      但是无论谢致在小辈中有多吃得开,长一辈的,统统视谢致如寇仇。原因也简单,谢致这倒霉孩子,在心大的老爹谢弘的管教下,一直到七岁还没开蒙,整天不干好事,完全带坏了族中向学之风。要知道,在松江谢氏郡望,先祖谢玉那样三岁能诗,六岁能文,十三岁就应神童试中进士的,才是族中楷模。像谢致这样的害群之马,读书习字没他,东摸西逛从来少不了,简直就是茁壮麦田里一根狗尾巴,合该拔了淹了毒死了。

      当然,上述想法只存在于想象之中,毕竟虐待亲族说出去不好听,所以谢致无忧无虑地在松江渡过了童年时期,顺利地攒下了一众兄弟的好感。但是这些好感,在谢致一日终于被逼开蒙之后,就被各种艳羡嫉妒酸溜味儿淹没了大半。

      在多多少少等着看笑话的众人目光中,谢致进了族学,因为开蒙太晚,只好和一堆矮他一个头的小娃娃一起坐,从《三字经》开始念。谢致这回总算知道自己老爹的蔫坏之处,卯着劲头开始念书,一个月读完了从三字经千字文到七言杂字的蒙学课程,然后又以极快的速度念完了《诗》《书》。最后,当十岁的谢致搬去和日后的翰林庶常、光禄寺少卿,足长了谢致五岁的族兄谢疏一同学时文的时候,收获了一批背后投来的刺芒视线。

      补充一下,因为谢致的老爹从他十岁起就远赴九边守牧边陲去了,所以谢致从十岁起就过了三年脱缰的野马没笼头的惬意日子,读书对他来说算个鸟,他的天资是族学先生在族长谢望那里点名夸过的,当然了,没让谢致知道。谢望表示,谢致这孩子年纪小,性子野,离大比还有得打磨,先生多着紧谢疏些……谢疏是谢望亲侄孙,谢致这一支就快要掉出五服,若不是谢弘当年中了二甲进士,谢致能不能在族中蹭这么多年的关照还两说。先生表示非常明白,于是谢致的生活愈发惬意。

      但令众人不得不服的是,十二岁那年,谢致就顺顺当当通过了松江府院试,考中秀才,一步赶上前一年得中时被族里夸了好长一段时间年少可期的谢疏,瞬间出足了风头。

      这就是谢致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代。

      惬意生活在谢致十三岁那年戛然而止。那个阳光明媚人间四月天,谢致人在家中坐,噩耗天上来。他眼中心里英明神武无所不知丹心一片可昭日月的老爹,竟然因为“北狄入寇,弃城而逃”这样狗屁不通,一听就是胡说八道的原因,殁在了回京述职前的最后一个月?

      谢致无论如何也不信。他冲到谢望家门前,堵得这位一族之长出不了门,只能偷偷摸摸从后门走,最后被谢致在后门外堵着。谢致说什么也不能认扣在父亲头上这顶弃城叛民的大帽子,跪死了央求谢望上疏一言。

      结果被谢望一道邸报一顿臭骂拍在脸上。

      臭骂,谢致不在乎,什么能比没了爹更伤心的?真正让他绝望了的是,邸报上白纸黑字正证旁证明明白白钉死了他父亲的罪名,铁证如山,盖棺论定。更何况,当时的朝中,神仙打架,风起云涌,他父亲的案子正好牵涉其中,成了箭靶刀垛,谢家处在旋涡之中,更是夹起尾巴做人,小心翼翼,生怕殃及池鱼,又怎么可能为了一件事实俱在的案子,自寻短见?

      谢致后来因缘际会有幸进了一趟诏狱,游览参观吃牢饭,乌漆抹黑伸手不见五指里,百无聊赖地想起自己的少年时代,他一边扪虱,一边有些伤感地想,自己好死不死活到将近而立,好像把这二十多年的眼泪都攒在十三岁的那个春夜流光了……这时明明倒霉到极点,却依然两眼干涸一点儿猫尿也不肯淌。

      谢致这个人,有一点好处,就是从不后悔。

      他不后悔因为父亲的事梗着脖子得罪了族长,不后悔年少时心无城府,半醺时口无遮拦,说露了自己喜欢男人的事实,不后悔把族兄谢疏引为至交,最后却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以“败坏族风”的原因被宗谱除名。

      至于后来又因为那样这样的原因,从会试二十,触手可及的翰林变成殿试三甲同进士,分进司经局清水衙门,成了两袖清风穷官人,为了糊口开始偷书捉刀赚润笔,谱曲作画讨生活,无所不作,谢致苦中作乐,乐在其中,也没觉得有什么可后悔的。

      又至于,最后死于一场莫须有、没相干的大狱,谢致对此的态度是,人背如此,夫复何言。幸而一生已经过完,合该拍拍屁股奔下辈子投胎去了,没必要指天骂地跟自己过不去。他跟自己过不去的少年时代,面对铁板钉钉无可辩驳的铁证,最后不也过去了?

      但是,此时摆在谢致眼前的,却不是孟婆端来热气袅袅的孟婆汤,也不是佛门清净般若琉璃世界,更不是那些高鼻深目的传教番和尚说的长着翅膀的鸟人来迎接。

      谢致一身素白囚服,散发披肩。没办法,死的时候穿的是这一身。衣服上还有点可疑的血迹。

      但他坐得端正庄重,风姿卓逸。

      谢致面前一张长案,长案是紫檀木的,沉穆纯质,是当下士大夫中时兴的样式,他十年的俸禄也买不起。呃,不过,谢致坐着的紫檀圆墩,他也一样买不起。

      这实感非常的两件家什,放在这个缥缈着氤氲雾气,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古怪空间里,有一种难以言传的荒诞感。

      长案上两张契书,怪异无比,一张洒金笺馆阁楷,谢致扫一眼就看清了内容,顺带心中评价了一句这字:“暴殄天物,糟蹋好纸。”

      契书大致说,本人与重生管理局签订此契约,重生回到重要人生节点,扭转脱轨的人生走向,优化位面和谐指数,改善位面集合世界的能量环境。在重生期间,保证遵守管理局的规定,执行管理局的决议,保守管理局的秘密,永不背叛使命,一定顺利完成重生任务。重生管理局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按照契约精神,为阁下提供服务,以辅助阁下在圆满完成任务的同时,出将入相,美人在握,走上人生巅峰,云云。

      另一张,按照写契书的理论,应该是和那张洒金笺写的相同的东西。但是谢致自负过目不忘,又在司经局这种叮当乱响只剩藏书汗牛充栋的地方浸淫十年有余,竟然看不出这缺胳膊少腿的方块字,还有下面圈圈套圈圈的番话,究竟在说什么东西。

      “好啦,不要看了。”长案后,经过与谢致多番拉锯,好话说完,耐心丧尽的少年,面色惨白如糊了一层白垩,有气无力地说,“这个简体中文加英文注文版,你那个位面没有,是我们留档用的,看不懂没关系。反正最后都要签,赶紧签了,你好去重生,我好去报业绩,皆大欢喜,多好。”

      谢致目视这少年,再一次平静地吐出让对方崩溃的死硬回答:“死生昼夜事,大丈夫死则死矣,虽九死而犹未悔,还再来一回干什么?”

      谢致这么不遗余力地拒绝加怼这少年的原因,不止是因为他确实从脚趾头到头发丝都不想重生,还因为这家伙竟然好死不死明晃晃地穿了一身飞鱼服!

      不知道他是死在锦衣卫诏狱里的吗?

      又是一番无效的来回后,少年终于出离愤怒了,他觉得不拍桌子不足以威慑这个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有机会重活一回竟然还不要的傻缺,于是他拍着桌子,怒道:“你脑子有坑?人家哈姆雷特纠结to be or not to be,那是哲学问题,因为人家有得选,你一个把自己小命都玩掉了的家伙,早就not to be了,还以为自己有纠结的本钱?赶紧地给我麻利儿地签了!你妹!”

      少年的吼声,终于成功地唤起了谢致的……匪气。笑话,他谢致谢子尧,虽然生于诗礼簪缨之家,但是他爹也曾是边府知府,镇守边疆,他自己在族中曾经尝尽冷遇,大架不敢打,小架三六九,进了清水衙门以后,为了混口饭吃,啥三教九流没打过交道,还治不了你个豆芽菜?

      谢致一脚踢开紫檀圆墩,撸起血迹斑斑的囚服袖子,书生形貌下这人竟然还藏着一副毫无赘肉的好身材:“你说谁土逼?如你所说,我死也死了,奈何以死惧我?不打得你叫爷爷,我就不叫谢子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to be,or not to be?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