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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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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兴许是三月的哪天,柳生已记不得了,他只记得,遇见乔女的那天,城中的梨花开的正浓,雪白雪白的梨花,密密匝匝,层层叠叠,像云团似的漫天铺展,可乔女却说她只记得那天满城飞扬的柳絮,像雪。
初春三月,梨花开,京都的街巷弥漫着清冽的梨花香,淡淡的,极是好闻。柳生行到城郊的一条小巷,耳边少了那些尘世嘈杂,顿时清静了许多,一阵清风掠过,入鼻的梨花香让柳生的俊眉扬动了下,嘴角微勾略染笑意。
“姑娘……小心……哎,哎,够着了……”
小巷尽头传来女子清脆爽朗的铃铃笑声,柳生犹豫了下却还是迈着步子走了过去,巷子尽头的红墙碧瓦上坐着一个蓝衣女子,她头上戴着斗笠,垂下一层白纱,恰到唇际,看不清容貌,此时她探着身子正在折那墙头上的梨花,红墙之下立着一个娇俏女子,那女子头上绾着双髻,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聚精会神地望着墙头上的蓝衣女子。
“白妞,接着……”墙头上的蓝衣女子一手扶着瓦片,压低了身子将另一只手中折下的梨花递给墙下的女子。
那个唤作白妞的丫头两只黑溜溜的大眼睛立马弯成了两轮月牙,很是好看,她看了看手里的梨花又望向墙头的蓝衣女子,不忘叮咛道:“姑娘当心些!”
蓝衣女子挽了挽衣袖露出两截白嫩嫩的手臂,从墙头上轻轻一跃便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柳生轻舒了口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为那蓝衣姑娘捏了一把汗。
蓝衣女子理了理衣衫,转身就瞧见了柳生,白妞侧目也纳罕地瞅着他,轻拽了拽蓝衣女子的衣袖怯生生地站在了蓝衣女子的身前。
蓝衣女子不以为意,一把拉过白妞,站了出来,朝柳生走来,“你是谁?”
蓝衣女子虽傲慢无礼,可柳生却无半分生气,那声音微嗔,白纱下露出的红唇紧抿着唇角,瞧着应是个性情倔强却大胆的姑娘,许久那紧抿的红唇微启,皓齿浅显,嘴角遂即有了一丝弯度。
“在下柳……”
“算了,算了,我要你名字做什么。”
柳生刚作了一揖,还未报上名字,蓝衣女子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沉吟着说:“你姓柳,那便叫你柳生吧!嗯……柳姓小生。”
满城飞扬的柳絮从斗笠下的白纱前轻飘飘地掠过,蓝衣女子纤纤玉指挑起半帘白纱,一双沁水星眸似笑似嗔地瞅着柳生,嘴角的梨涡若隐似显,“你不是京都的世家公子?”
“不是。”
“我叫……乔女。”
那条小巷,墙头的梨花少了一枝,却依旧繁茂,可柳生再也没见到过乔女。
柳生再遇乔女是在京都外祖母的寿宴上,乔女依旧一袭蓝衣,乌发上插着一支九翅金凤钗,仪态端庄,款款大方地朝京都首富曹家的主母行了跪拜礼。
“阿梨,过来。”曹母声音慈爱祥和,眉目含笑地朝乔女招了招手。
乔女嘴角噙着淡淡微笑,缓步走了过去。
那次寿宴,当朝天子为京都首富曹家主母的外孙赐了婚,婚配乔家之女。
一时之间,举国大惊,曹家虽商家出身,可曹氏先祖与太祖皇帝乃结义兄弟,曹太公仙逝后定下家规,凡曹家子孙,无论男女,皆不得与朝廷沾上半分干系,太祖皇帝感念曹太公的情义,赐予曹老夫人九翅金凤钗,世代相传,那九翅金凤钗的主人便是日后的曹家主母。
上一任曹家家主去世前,与曹夫人商议,将九翅金凤钗传给了世交乔家遗孤乔女,世人也都当曹家下一任主母便是这乔女,岂料天子的一道诏书,竟将九翅金凤钗的主人婚配了外姓之人。
饮下合卺酒,乔女伸手去解身侧人的衣带,皓腕猛地被人握住,乔女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烟眉。
“你……”
乔女微微一笑,抬眼瞅着自己的夫君,他双眸澄澈黑亮,光彩熠熠,比初见时更加的清秀俊朗,“我是乔女,柳生的乔女。”
红帐春宵,那夜,柳生亦对乔女说:我是柳生,乔女的柳生。
那年,冬月,冬雨从天而洒,夹杂着沁骨寒凉的冰滴,打在脸上有刀割般的疼。
“小心凉。”柳生把暖炉上炕着的斗篷披在临窗而立的乔女身上。
乔女侧目,许久才转了视线,看向屋檐上垂下的水帘子,“你在山上也能听见这样的雨声么?……搅得人心惶惶。”
雨滴低落在屋檐下的青石砖面上,溅起零星水花。
“山上的雨天,很冷……”柳生顿了顿,又说:“我自小寄养庙宇,雨天的时候,就常常跑到山门外,望着京都的方向,山风拂动我的衣襟,雨水滋润我的心房,我挥挥衣袖,两袖轻轻,那时我就想,我果然是什么也没有的,红尘中声音,我站在山巅上,在红尘之外听……红尘之外,只有雨天的时候,山风和雨水是我的亲人,离我那样的近。”
乔女沉默地垂了头,雨声淅淅,寒风刺骨,一滴热泪滑落却似是冰珠划过脸颊一样,冷凉。
“好好的怎么哭了?”柳生慌张地为乔女拭泪,乔女眼泪婆娑地望着柳生,紧紧地抱住柳生,“你不去,好不好?”
柳生身躯一震,半晌才扬着唇角轻轻抚着披在乔女后背上的乌发,宽慰道:“堂兄让我去边境照料生意是想历练历练我,常言有道,男儿成家立业,如今我已娶妻成家,总不能日日做一个闲人,无一番事业可为。”
柳生捧起乔女的脸颊,轻轻地吻去那些咸湿的泪水,温言低语道:“你一哭,我便觉得心里那处酸热无比,乔女,对我笑笑,你哭动我情,你笑,才能壮我行……”
柳生离开的那天,是冬月难得的晴天,艳阳高挂,给人一种温暖和煦的错觉,乔女骑着红头大马与柳生并行,一直送到京都城外的十里长亭。
夕阳西下,两匹红鬃骏马矮头寻着枯草间难得的绿芽,偶尔发出几声“呼哧呼哧”的声响。
“回去吧!”柳生拂去乔女脸上的碎发,细语道。
乔女细眉微蹙,望了柳生许久才点了点头,只嘱咐道:“一路小心!”
马儿行走数里,柳生勒住缰绳,回头望依稀还能瞧见长亭外乔女那伶仃形和影,残阳如血,空气中有刺骨的寒意,柳生想起那日雨天那句没有说完整的话:乔女啊!你哭动我情,动我怜爱之情,你笑壮我行,壮我赴死之行……你伤春梦……我伤心。
“阿梨,再等等,再等等,待他死后,一切就好了。”
那个人的承诺一推再推,他看着她嘴角的笑一日日地消散,眉眼间也凝聚了经久不散的郁结。
那晚,柳生在红墙之下,仰望了一夜的弯月,他好似能明白为何外祖母寿宴上,乔女在看到自己时的波澜无惊,还有听到那道婚旨时嘴角显出的那抹略感舒心的微笑,甚至于东栏红墙之下乔女打量许久之后说的那句话,她说:我叫……乔女。
“我是乔女,柳生的乔女。”
她是乔梨,不是乔女。她许他的诺言,字字拆开,才知句句碎屑,无乔女,怎会有柳生的乔女一说。
多少个红帐春宵,她温柔似水,把嘴里的琼汁玉酿渡进他的嘴里,那断子绝孙的鸩酒他悉数饮下,柔情肢解,竟是片片含血,她想让他死,为了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