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起了时光》肸肸

3、第三章

　　整一个夏天，木秋坐在院子大门的门槛上，抱着膝盖，看着晴朗的无云的蓝天，不发一言一语。
　　以至于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那些见过她，听说过她的孩子，都以为木秋不单单只是个没人要的乞丐，还是个哑巴。
　　不会笑不会哭的木娃娃，肯定是做了很坏很坏的事情，被老天爷惩罚了。

　　那一天在场的那几个小男孩，发现被陈老师推着走进来的新同学，居然是那个哑巴乞丐，惊讶的发出了长长的一声“啊”，惊诧愕然的意思明显又伤人。
　　木秋听见了，整个教室的学生听见了，木秋身后的陈老师也听见了。
　　木秋收回即将要踏出去的那只脚，显得有些无措。还小的年级总会有不知所措的时候，这会的木秋不知道是要继续往前走，还是该停在原地。
　　一直都不被喜欢，被讨厌好似也是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只是当班上几十个人听见这几声惊呼，目光都聚集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木秋突然就觉得委屈了。
　　那几个小男孩赶忙捂住了自己的嘴，互相对视了好几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极度不欢迎那个哑巴乞丐的意思。
　　剩下还有些不明所以的学生，只是好奇的盯着木秋看，不明白她身上究竟有什么好让人惊讶的。
　　溪乡镇不大，骑着自行车从小镇的这头穿着巷子走，绕完小镇也不用半天的时间。
　　邻里之间更是熟悉，推开窗户就可以闻到隔壁家炒菜的香味，隔着墙喊上一声，就能一块喝上一杯。
　　小镇的孩子从出生就是滚着泥土一块长大的，镇里少了一个人，多了一个人，大家瞧上一眼就一清二楚，哪还用的上问。
　　这个成天只知道坐在门槛上，不声不响跟个哑巴一样的小乞丐，从来到这个镇上，就在只属于孩子的世界里传了开来。
　　说她是在垃圾堆里被木奶奶捡回来的，说她又黑又丑还坏心肠，说她不搭理人也不说话准是个哑巴。三人成虎，何况是一帮小孩的童言无忌，木秋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出了名，只是那名声从未好过。
　　有人奇怪，说木秋从未做过什么，怎么就成了美人鱼故事里头的女巫，丑恶的如同传说。
　　每次大家听见这个回答，叽叽喳喳的氛围总是会变得格外安静，眼睛瞟向安静坐在角落望着窗外的木秋，眼底总是有一丝丝的不屑溢出了眼眶，落在了脸上。
　　“她啊，亲生爸妈都能不要她，直接扔了，还能好到哪里去。”
　　一句话，像是真理名言，堵住了所有的人的嘴。
　　连亲生的爹妈，都能够狠着心把她给扔在一旁，不管，不搭理了。这小孩，还能好到哪里去？
　　后来，这句话就如同是一句解释，解释了大家为什么都选择了远离木秋，不与她扯上任何的关系。
　　他们说我只是不想，让我爸妈知道，我和一个坏到被爸妈抛弃了的坏小孩做了朋友。
　　那时候的木秋，总是远远的看着那些小孩牵着父母的手，从远处变成一个黑点，然后再也望不到，才揉着眼睛，埋下了头。

　　木秋站在离讲台不到几步的距离，个头还没长到高过那张桌子，小小的一个，背着大大的背包。看向黑板的目光是仰着脖子如同在仰望太阳的光芒，触手可及，遥不可及。

　　不大的教室里，逐渐的有了说话的声音，都是六七岁的年纪，能够安分下来的时间实在是太少太少，没闹腾闯祸就已经是万幸了。陈玉甚至觉得有些意外，头一天的课室能勉强维持寂静长过了十分钟。
　　但，也就这十分钟。
　　有几个孩子不安分的扭动了下身子，一脸难耐，又想忍住又憋不住的挪了挪坐在椅上的屁股。交叠摆好的双手也耐不寂寞往前面移，换另一只手在上头，这样的动作重复了好几次，终于有个孩子没忍住开了口“老师，她是谁啊，也是我们班上的吗？”
　　糯糯的声音，听着软绵绵的，陈玉拍了拍木秋一瞬间就僵住的身子，笑着对那个孩子说“是啊。”
　　回答完，陈玉转过脸，蹲下身子揽着木秋对着全班的学生说道“这是我们班新来的小伙伴，大家欢不欢迎啊。”
　　喜不喜欢，欢不欢迎，心里无论是怎么想的，在老师的面前，在课堂上，我们总是都要鼓掌说喜欢，说欢迎。
　　还小的我们，心底总是对老师充满了敬畏和崇拜。嘴里说着老师喜欢听到的话，期待着老师能够注意到自己，喜欢上自己。
　　小小的一双手拍掌发出的声音不大，却是啪啪有声，一时间掌声在这个课室里响起，仿佛真的是在欢迎木秋的到来。
　　木秋听见他们大声的说着“欢迎。”，目光看向的却不是她。他们的视线一直落在陈老师的身上，想要夸奖，想要奖赏的期盼，让一双眼睛亮的好似在发光。
　　木秋那一刹那激动，汹涌的情绪，被这一道道亮光压灭在心底。木秋有些懊恼，早知道她就不抬头看人了，这种明白伤人的真相，她从来就不想看的明白。
　　陈老师将木秋又揽的更近了些，拍了拍木秋的肩膀，指下了讲台让木秋站到了讲台上去。看木秋站好了，陈玉才站直了身子，双手合十发出好几声掌声，将所有孩子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笑着说“好啦。既然大家都喜欢这位新来的小伙伴，那么就要好好的相处，互相友爱，互相帮助。”
　　木秋听到台下一片齐声说好的声音，那么的悦耳，那么的动听，还有那么的言不由心。
　　那时候的木秋也才六岁，总有那么一刹那的时间，她以为大家说的都是真心的话语，即便好些人的目光从未落在自己身上。
　　木秋还没到能看懂人心的年纪，只是固执的认为，如若愿意听你说话，和你说话的人，一定会将目光投注在你的身上，否则那就是不想搭理你。
　　木秋想起自己总是在仰望的那俩个背影，心里更加固执的认过即便如此，这一瞬间三十几声的好，木秋听的真切，和满心激荡。
　　她握着背包带子的手又更加拽紧了些，紧张的低垂着的脸，慢慢的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腼腆羞涩又忍不住心中喜悦。
　　听过大家齐声整齐大喊说出那一声声“好”，陈玉侧过身子，就对木秋说“你呐，来给大家自我介绍一下吧，让我们也认识认识你。
　　木秋抬起头，瞪大的眼睛里是一片茫然，她听不懂这一段话的意思。
　　站在讲台上，三十几个人的目光聚集地，木秋除了紧张，剩余的还是紧张。六岁的孩童，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面，承受着在场所有人的注视，木秋已经尽了最大的力气，才没有转身就跑。
　　陈玉侧过身子，分明是鼓励的笑脸，木秋看了一眼后脑中更是空白一片。自我介绍是什么？木秋低下头苦苦思索着，还是没在脑海里找到关于这个词语的意思。
　　那一年，木秋才六岁，没上过幼儿园，没学过123的阿拉伯数字，认识的汉字，木秋也就只知道自己的名字是如何写的，除了这些，其他的一无所知。
　　意识到小女孩大概不明白自己说出的话是什么意思，陈玉盯着木秋，循循善诱“你跟大家说说，你叫什么名字啊？”
　　略显局促的站在讲台上，木秋一手搓揉着左手指头，嘴抿的紧紧的，就是没说出自己的名字。
　　气氛有些凝固，有人却在这时大喊出声，对着陈玉嬉笑道“老师，她是个哑巴来的。”
　　木秋愣了，她抬起头循着声音去看喊出这句话的男生，嘴里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汽笛的声音响起，木秋抵在窗户玻璃上的脑袋，猛地抬起，茫然的目视前方，一副闭上眼睛就要睡过去的模样。
　　缓慢的眨了几下眼睛，木秋嘴微张“啊”了一声，转过头去看窗外。
　　阳光映射在脸上，有些刺眼，有些热，木秋微微的眯起眼睛盯着远处静止的高山，出了神。
　　是梦，还是回想，木秋有些分不太清楚。
　　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从前了，没想到在这一天，在这种情况下，梦见了...
　　窗外是遥不可及的绿树青山，看着好心情就会冒头，在心底蔓延开，直至脸上出现浅浅的笑，才惊觉盯着窗外已看了许久。
　　木秋有些恍然，眨着眼睛望着窗外的脸，哪来的笑意，只有陷入深思的沉静。
　　那一年，是她学生生涯的开始，记忆好像也是从那时候才开始有的。
　　在这之前，在还没站在溪乡镇这片土地之前的，关于过去的画面，一片空白。隐藏在最深处，已经无法再回想，这一生都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