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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似此星辰非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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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珠在兄嫂的府内住了下来,乔祁生的府邸离皇宫很远,陶燕茹有身孕,马车行的也不快,两个时辰才到家。府邸虽不大,却也很不错,看的出陶燕茹是个巧手主妇。花园里种着很多花草,很有景致,家里的丫鬟仆婢,加起来也有十多个。
她进了哥嫂的家,人也安心下来,尽量放下心中的事,与挽晴一起收拾了一下随身的东西。大嫂带她见过了两个外甥女,长女乔悦微十岁,次女乔悦灵六岁,乔祁生总在外面办公,一天在家的时间很少。
其实乌云珠在苏州的家也住了不多天,与兄弟姐妹都不熟,也没有什么可以多说。大嫂知道她在家里的情况,也没有多问,只说些安慰的话,介绍了下京城哪些地方热闹,有空可以去游玩。
吃过晚饭,乌云珠就回房躺下,由于实在疲惫,没多久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起来见到陶燕茹,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我实在累了,睡过了头。”
陶燕茹笑笑,“跟大嫂还这样客气,你昨天神色可不好,自然要多休息。”顿了顿有些犹豫的说:“昨晚恭亲王来,想见姑娘,后来知道姑娘睡了,坐坐就走了。”陶燕茹脸上有些难色,“姑娘,嫂子是个藏不住话的人,有几句话说出来你可不要生气。”
乌云珠忙道:“怎会,大嫂请说。”
“大嫂我总算也痴长了这些岁数,恭亲王的心思我如何看不出来?而且父亲在书信中也隐约提过,王爷在苏州见过姑娘。恭亲王是天潢贵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其实姑娘若能进王府,那也是很好的,我们自是希望姑娘能好归宿。只是......只是姑娘现在的身份是秀女,毕竟还要等陛下的旨意,若与王爷在宫外接触太多,这......陛下和恭亲王可是亲兄弟,传出去实在对姑娘不好。”
陶燕茹看了眼乌云珠的神色,继续说,“前天晚上的事,表面上虽说是陛下阻止了姑娘顶撞皇后,可任谁都看得出陛下是帮着姑娘,让皇后憋了气。若姑娘真得罪了皇后娘娘,那受的委屈可不是前天晚上那么几句话的事情了。”
乌云珠身子颤了一下,陶燕茹又道:“我和相公都看出来,陛下和王爷都对姑娘有心思,所以......所以着实有些担心。”
乌云珠随即明白过来,郑重说道:“大嫂和兄长请放心,乌云珠绝不会不知轻重,做出败坏家门的事,让兄嫂为难。前天晚上的事,是我不懂事,差点闯下祸事来,以后定不会再犯。”
陶燕茹见她这样说,松了一口气,微笑道:“姑娘快别说自己不懂事,你这样,叫人不喜欢都难,我才明白陛下和王爷......”说到这里,立即住口,又道:“我去看看今日的菜,你先休息休息。”便走了出去。
乌云珠呆呆看着她的身影,心里一团乱麻。大嫂说皇帝和王爷都对她有心思,萧予清她心里是知道的,现在是更确定了。可是皇帝......她闭上眼睛,不敢再多想,心里莫名的慌乱。
刚吃过饭,富贵便来了,光明正大的说陛下传召乌云珠入宫。
陶燕茹对她一笑,她脸上一红,走出门外便呆住了,来接她的居然是皇帝的御驾马车。乌云珠在挽晴的搀扶下上了马车,挽晴开心不已,东张西望的打量着马车,她却是如坐针毡。
马车宽敞舒适,毕竟是御驾,比她坐过的任何马车都要更稳更好,只走了一个时辰,就进了皇宫。行的这样快,竟丝毫也感觉不到颠簸。浑浑噩噩的走进乾清宫,李光见到她来,满脸堆笑着行礼,立即推来门请她进去,挽晴识相的退到一旁。
乌云珠走进去,李光在她身后关上了门。
皇帝正站在窗前,负手背对着她,她低头跪了下去:“陛下万安!”
萧予涵回过头,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示意她起身,乌云珠径自站起,没有去握他的手,头还是低着。
他缓缓收回手,很久没有说话,就这样站在她面前,乌云珠也一直没有抬头。过了一会儿,她实在忍耐不了,抬眼看向他,他离她这样近,他的脸就在眼前,就这么静静默默的看着她。
乌云珠下意识的退了一步, “陛下,您叫奴婢来有什么事吩咐?”
他半响不语,好一会儿才声音低低的说:“折子太多,叫你来帮朕读一读。”
乌云珠微一错愕,别过头去,站着不说话。
萧予涵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转身走到御桌前坐下来,“过来吧。”
她无奈,忍着走到他身边,看到龙椅旁放着的小圆木凳,便呼的猛坐下去,顺手拿起一本折子,读了起来。她已经读了好多天的折子,早已是“惯犯”,读起来顺风顺水。
萧予涵也拿起一本折子,自己慢慢看着,而后写了一行批复。谁也没有再说话,一如前些天的晚上,她静静的读着,读好了便递给他批阅,但此刻的心情已经和前几天完全不同。
已过了半个多时辰,皇帝忽然把茶杯递给她,淡淡道:“喝口茶吧。”
乌云珠的确口渴了,接过茶杯,喝了两口。
“多谢陛下。”她放下了茶杯。
萧予涵忽然拿起那个茶杯,自己也喝了两口。
乌云珠一下子站起来,耳根发烫,脸一下就红了。他看到她的样子,不紧不慢的说:“李光只放了一个茶杯,朕也没有办法。”
她气的说不出话,只能重新坐下来,她从没见过他像今日这样无赖,可他是皇帝,他要捉弄她,也只能认了。
他若无其事的重新看折子,乌云珠也只能继续读。每当这个时候,她似乎总忘了他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似乎只是还在梅园边的院子里,她与一个“侍卫”针锋相对的说着天南地北,一心想赢过他。
有个叫刘忠建的言官上了一个折子,内容大约是举了很多沉迷女色误国之类的例子,当乌云珠读到“女有容无德者,有艺不贤者,实不配伴驾尊上”这句话时,尽管她尽力控制着,可拿着折子的手还是有些发颤,她知道,这个折子说的就是她。
崇华宫她顶撞了皇后,看来真的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萧予涵停下了手中的笔,皱着眉头一把拿过乌云珠手里的折子扔到一边,站起来叫到:“李光!”
李光立马进了屋子,萧予涵刚要开口,乌云珠连忙说道:“李总管,陛下口渴了,我前几日采的花还存在蜂蜜罐里呢,还请总管拿来吧,再拿壶热水。”
李光微微一错愕,见萧予涵没有出声,应道:“是,奴才这就去拿茶来。”
李光退了出去,萧予涵转头看着乌云珠,眉眼还有未消退的怒色。
乌云珠也看着他,没有怒,没有怨,也不再有委屈,她平静坦然的与他对视,大眼睛里满是了解和劝解。
直到李光拿着茶进来,萧予涵才慢慢坐下,乌云珠赶紧去泡茶,当她拿着茶端到萧予涵面前,见他似乎不再生气,才轻轻道:“陛下,请陛下喝茶吧,若是茶好,还请陛下恕罪。”
萧予涵接过她手里的茶,一言不发的喝了两口,淡淡香香甜甜,玫瑰馨香带刺,入口甜蜜又不腻人,就像与众不同的乌云珠。崇华宫中她如此倔强骄傲,此刻,她又如此平和柔婉。
他终于开口:“好茶。乌云珠,你要朕恕谁的罪?朕想刘忠建,不会知道今日是一杯玫瑰果蜜茶救了他的命!”
乌云珠有些后怕,小心说道:“陛下不生气了吧?”
萧予涵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朕最不喜欢那些饱食终日,无聊生事之人。”
乌云珠想了想,还是大着胆子说道:“陛下,其实奴婢知道,今日没有这杯茶,您也不会随意要人命的。”
萧予涵板着脸看着她,忽然就妥协似的指了指龙椅旁边的凳子,乌云珠心里松了一口气,走过去坐下。
就这样,两人又开始看奏本。
乌云珠心中不无忐忑,她果然太冲动,什么话都不经大脑的在他面前说,他到底是皇帝,掌握天下生杀和一切,他生气的时候实在叫人害怕。
天色渐暗,她起身去点了两盏烛火。乌云珠只要起来走动,磨墨,添香,或者点灯,萧予涵就会看着她,直到她做完事情,重新到他身边坐下来。一整个下午,整个房间就他们两个人,谁也没有来过。
到萧予涵把全部折子批完,乌云珠又站了起来,走过去推开窗子,想看看天黑了没有,忽然一阵冷风吹进来,她打了个寒颤,又打了个喷嚏,忙把窗关好。
他皱眉道:“白天还不觉得,晚上已冷了,你怎么还穿的这么单薄?”
乌云珠撇撇嘴:“奴婢离家的时候没有带厚衣服。”
“为什么不带?”
“来京城选秀并不是奴婢的本意。”她老老实实的说:“奴婢本想着,在驿馆住两三天就能回家去了。”
萧予涵忽然脸色一沉,“昨天长公主已告诉朕了,是恭亲王让长公主这样做的。”
乌云珠早已猜到,也不惊讶,“陛下的折子都看完了,可以让奴婢回去了吗?”
他闷声道:“用好晚膳你再回去。”由不得乌云珠拒绝,他忽然就大声道:“李光!”
李光吓了一跳,立即进到殿来。
“传膳!”
“奴才遵旨,马上给陛下送来。”马上又退了出去。
乌云珠急道:“陛下,天已经黑了,奴婢住得远,嫂子该着急了。”见他完全却不为所动,乌云珠又说:“奴婢不饿,陛下......”
萧予涵淡淡道:“现在朕只要下一道圣旨,你就再也不用回去了。”
乌云珠一呆,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今日他一直脾气很大,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她也不敢再多说。可天已经黑了,她想起大嫂的话,实在有些着急,“陛下,奴婢不能......”
外面有人敲了敲门,打断了乌云珠要说的话,李光的脑袋探了进来:“启禀陛下,晚膳来了。”
两个宫女和太监把菜依次端在了小桌上,摆好碗筷,又拿来净手的盆和手巾放在一旁,迅速退了出去。
萧予涵走过去坐下来,洗好手,看着乌云珠,示意她过去。她只得走过去,也洗了洗手坐下来。
一看有四个菜一个点心一个汤,菜居然是糯米鸡,蒸排骨,虾仁炒蛋,还有青菜,鱼汤,点心是小汤包......颜色很好看,香味四溢,他的膳食一如乌云珠第一次和他一起吃饭时一样,如此简朴,早已不感到惊讶,忽的一想又呆住,这些都是江南菜,苏州菜。
他端起碗,自己先吃了起来。皇帝饭桌上礼仪的甚多,乌云珠现在已经知道他自己吃饭不爱讲规矩,也不喜欢有一屋子太监宫女围着他,替他布菜,看着他吃,他喜欢安静而自然。只有和别人一起吃的时候才遵守那些讲究。尽管不讲究,他起吃饭来还是很有样子,很像一个皇帝。
来到京城乌云珠几乎就没再吃过家乡的菜,她端起碗,和他一起吃了起来,反正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在一起吃饭了。菜做的很好吃,乌云珠心里的滋味更是难言,只能无声无息的吃着,不敢去看他一眼。
他似乎胃口很好,两个人把这些菜都吃完了,一点也没有剩下。
吃完了饭,乌云珠又看了看外面:“多些陛下赐膳。天晚了,奴婢......”
萧予涵打断她道:“整天陛下奴婢的,你不累么?”
乌云珠低下头:“陛下是陛下,奴婢是奴婢,本来就是这样,不会累。”
他哼了一声:“可你这个奴婢的脾气,可比朕大多了,你这个奴婢的骄傲,也早已盖过朕。”
乌云珠想到崇华宫,不由得挺直腰杆,忍着气,尽力克制着不对他恶言相向,别过头不接他的话。
萧予涵几乎是无声的叹了口气,明明是他让着她,这小女子竟似气性比他这个皇帝还要大,偏偏他又对她气不起来,只能任她放肆。
他别有情绪的说道:“坐了大半天,出去走走吧。”
萧予涵带着她来到宫里“琼楼玉宇十二殿”之一的怀清殿,穿过怀清殿,到了怀清台。怀清台大大的有名,乌云珠只在书上看过对它的描述,是宫里第二高的楼,建于秦朝,在夏日里来观星的话,景致会别样好。
两人爬了很多阶梯才到了上面,满天的星光若隐若现,他叫李光拿了一壶酒来,忽然就问道:“乌云珠,你还在生气么?”
乌云珠冷冷说道:“我只是个奴婢,有什么资格生气,陛下不治奴婢的无礼之罪,奴婢已经感激不尽了。”
看皇帝瞪着她,都快被她惹生气了,想想自己实在不像话,答应过大嫂要“懂事”,却实在没有做到,皇帝虽然站在她身边,可乌云珠想起他们天差地别的身份,心里充满了无限黯然。
冷风阵阵,她打了个喷嚏,萧予涵立刻叫李光拿了他的披风,给她披上。
两个人坐下来,皇帝喝一口酒,把酒壶递给乌云珠,“我喝过你的茶,你也该喝喝我的酒。”
他不再说“朕”,而是改成了“我”,怀清台,仿佛变成了那夜初遇的梅园。
乌云珠没有拒绝,拿起酒壶,闭上眼睛喝了两口,一股火烧的热力从腹内升起,刹时驱走了寒意,不禁又喝了两口,再把酒壶递给他。她从来也没有喝过酒,忽然有些头昏,此时她看着皇帝,倒真的是一个皇帝的样子,又近又遥远。
萧予涵看着星空,心有所感的缓缓念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乌云珠也看着星空发呆,“原来陛下也知道牛郎织女的故事!”
萧予涵别有深意的说道:“我今日才觉得,这是首好诗。”
乌云珠低头说道:“这首诗,奴婢只喜欢上半句,不喜欢下半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岂非自欺欺人,既然彼此有情,又怎么会不希望朝朝暮暮!”
萧予涵看着她,“你说的是,乌云珠,两情若是久长时,一定会希望朝朝暮暮的。”
乌云珠心中一颤,“这故事很美丽,奴婢这样不相信朝朝暮暮的人,也深受感动。牛郎和织女虽然一年只能相会一次,却有别人无法拥有的生生世世,年年岁岁。可故事毕竟只是故事,是假的,只为了安慰人心罢了。”
萧予涵说道:“那倒也未必。很多事,会随着际遇的改变而改变,乌云珠,以前有些事,我也不愿意相信,可现在,因为一些事,一个人,忽然就改变了。这样美丽的故事,我觉得不止天上有,人间也一定有。天上的乌云,水里的珍珠,看似不相关,不也遇到一起了么?”
乌云珠猛地心跳加快,看着他暗黑沉沉的眼眸,又喝了两口酒,忽而就有些冲动,说道:“陛下,奴婢已经知道自己错了。不该冒犯皇后。奴婢不怕别人讲什么,奴婢自小身份卑微,连自己家里也没有地方容身,只能和母亲住在寺院里,母亲的确是歌姬出声,但不管别人怎么看,奴婢却从不引以为耻。”
萧予涵的眼眸里似乎是心疼内疚的神色闪过,他认真的说:“不要再我面前说奴婢两个字,我从来没觉得你卑微过。”
乌云珠低下头,继续说:“皇后娘娘高高在上,自然觉得奴婢卑下,可是,她侮辱奴婢的母亲,奴婢实在忍耐不了。若不是陛下,奴婢已不知要说出什么话来,闯下什么锅。”
萧予涵更认真的说:“我后悔到现在,”他看着乌云珠,“当时我应该阻止的是她,不是你,可我当时还没有意识到,身边会忽然有一个乌云珠来让我着急。”
乌云珠呆呆的看着他比漫天星辰还闪亮的眼睛,似乎从两人第一次见面起,有种似懂非懂的感觉一直在他们之间,却谁都没有敢去触碰,但此刻,皇帝当着她的面说了出来,再不掩藏,再不逃避。
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撞击着她的心,猛烈而酸楚。
乌云珠忽地别过头去,咬牙说道:“陛下,你还记得我们初相见时,梅园旁你问我为什么不想进宫,我说的那些话么?那些都是我心里的话。你知道么,为什么我没有带厚的衣服来?我不愿意选秀女,我想着尽快回去我母亲身边。让我有家不能住的,不是我母亲是歌姬出生,不是因为大夫人凶悍,不是因为任何人,而是因为我父亲!”
大概是因为喝了酒有些昏,乌云珠口无遮拦的冲动又冒了出来,泪意上涌,“陛下,这些话我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连对我母亲也没有说过。我父亲,他娶了我母亲,却不能保护她,他有了我,却又让我有家等于没有家,我的长姐叫乔以蓉,二姐叫乔以慧,我却叫乌云珠,没有用以字,因为大夫人不允许,所以我连名字都是母亲取的!
我们在外面,不管多少清寡孤苦,父亲也不闻不问,碍着大夫人,他心里纵然喜欢母亲,也不把她接回身边。大夫人对我们不好,但她其实也是可怜的女人,有人会同情我母亲,可是没有人会同情她。
母亲拼命的让我读书,练字,弹琴,跳舞,我知道她是为什么。她想让我变得更好,更像一个公候家的小姐,将来不用像她这样。我是比她好一些,虽然我不是父亲疼爱的女儿,但还有人叫我小姐,可是有什么用呢?当别人当众带着嘲笑带着鄙夷说她是什么歌姬的时候,我根本没有能力维护她,也没有能力维护自己,就好像我们是欺世盗名的骗子,骗得了与高贵的人同处一室的尊荣。”
萧予涵静静地听着,神色难言,拿着酒壶的手也越握越紧。
“小时候我被人欺负,被人嘲笑的时候,我恨过父亲,也恨过母亲,也恨过我自己。后来就不恨了,毕竟,他每个月都叫人送米送钱来,他给我请了最好的师傅,教我读书写字,做他一切他能做到的事,他,没有饿死我们。
可是我母亲最想要的爱和眷恋,却是他唯一不能给的,只能让她伤心痛苦的浪费一生。虽然她不说,可是我心里很清楚,她不想我跟她一样,过终日低眉顺眼,抬头看人脸色的日子。我心疼我的母亲,我不能忍受有人侮辱这样寂寞又无助的她。”
乌云珠接过他手里的酒壶又喝了两口,死死忍住快要滴下的眼泪:“陛下,你是皇帝,理所当然拥有全天下,只要你想要的,就可以得到。陛下与奴婢,就像鸿雁在云鱼在水,我说的这些,陛下自然是不明白的。我不恨任何人,可是,很早以前我就在佛祖面前发过誓。”
她站起来,心痛而决绝,看着皇帝斩钉截铁的说道:“我在佛祖面前发过誓,我乌云珠这一生,哪怕孤独终老,哪怕嫁于匹夫,草草一生,也绝不与人分享一个男人。哪怕这个男人再好,哪怕这个男人是......是天下最了不起的男人!
因为总有一天,他会为别的比我好,或者不如我的女人,总有那么一百个不得已的理由,让我伤心,也许还要我忍着伤心装懂事......我不愿意做这样的女人,不想一辈子,就等着盼着一个男人从他所有的感情里,分一点点爱给我,我不想这么悲惨,这么可怜!
我宁愿从青山寺,搬到信玉庵去,一个人读一辈子书,念一辈子经,我不愿意像我母亲那样,守着回忆孤独绝望!我也不愿意像大夫人那样,有光明正大的身份和地位,却得不到丈夫完整的爱!我......我不要那样!”
她停了下来,再也说不下去,她身边的皇帝也始终沉默着。良久,她无力的说:“陛下,夜深了,我该......回去了。”
皇帝清清楚楚的对她表白,她现在明明白白的拒绝了他。
这不是一个皇帝和一个秀女该有的对话,乌云珠已经迷惑,已经分不清今夕何夕,她只知道,在他面前她常常忘记了彼此的身份,忘记了自己的卑微,也忘记了他的至高无上,就这样畅所欲言,毫无顾忌。
萧予涵始终都没有说话,他的眼里是一片再没有光芒的黑。乌云珠喝了酒,脑袋有些昏沉,风吹在她脸上,寒意阵阵,原来是她的眼泪早已滚落下来,滴在他的披风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开口:“李光,送她回去。”
乌云珠越走越远,已经离开了他的视线,他还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看着她消失的那头黑暗,她的话,就像一个又一个响雷劈在他耳边,让他失去了冷静,失去了思想。
从来没有一个女子说过这样的话,也没有哪个女子敢对他说这样的话。皇帝想起那夜在梅园旁的小屋,她说过她不愿意进宫,她说: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他清清楚楚的记得。
还有予清,自从知道萧予清让真宁公主替他留下乌云珠,他便知道萧予清早已对她有意,只是不知道乌云珠是不是也对萧予清有意。或许,有吧?萧予清可以给她唯一的爱和地位,自己却不可以!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他怔怔的坐着,一口接着一口的喝着酒,以前他从不觉得有些感情会在他身上发生,可现在,确确实实是发生了,在他还来不及准备和防备的时候,就这样自然而然的发生了,不仅发生,而且一发不可收拾。
即使在面对朝堂的风暴,边疆的战乱,流寇的横行,百姓的怨怼之时,他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深感挫败过。他该放手吗?可他不想放手,他从来没有喜欢过一个人,怎么舍得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