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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拍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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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月后。
若是山城中出了三十一条人命一门皆灭的大命案,自然会轰动几天,此时,距离虞氏灭门一案已过了两月。
两个月,再大的风浪都渐渐平息了。虞氏老宅已经荒废,官府也来了人,然虞氏一门死绝,无人申诉,也无从查起,最终以贼人图财害命封尘案底。虞家书香门第,在当地声名一直不错,老百姓议论纷纷,也不知是得罪了什么江湖人。
虽然出了罕有的命案,但山城内似乎没有太大的变化,过了这么久了,人该过还要过人的日子,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山城内多了一个流浪的小叫花子。
那小孩约莫六七岁样子,脸色苍白,又蹭的脏兮兮的,衣服破破烂烂,也看不出是男是女,好像不知把从哪里捡来的破麻袋套在了身上。一条腿跛着,还是个痨病鬼,老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惨相。没人知道这孩子从哪来的,问什么都不说话。起初有好心人家见他可怜,曾施舍食水救济,可那孩子偏生乖戾的很,一脸看谁都是仇人,谁都要害他的样子。偶尔瞧人一眼,眼神儿能看得妇人汉子白天一哆嗦。一来二去挨了些打骂,自然也没人再注意这晦气的孩子到哪去了,或许是死了吧。
这孩子自然就是鸢尾。
鸢尾没有死在阴沟里。虽然每一天她倒下去的样子都像是要死在阴沟里再也起不来一样,可是第二天她却没有死在阴沟里。谁也不知道这两个月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两月内最可怕的还不是挨饿受冻——那可怕的病又发作了几次,天气越来越冷,寒冬也快要来了。
鸢尾感觉自己离死越来越近了。
虽然她小小的心中已生无可恋,可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小孩子不知道生命是可以放弃的。
在这一带鸢尾已成了过街老鼠,经常在睡梦中被劣童的石头砸醒,然后那家的大人跑出来,拼命告诫自家孩子离这个病鬼远一些以免沾染那些晦气的疾病,顺带被狠狠地踢几脚,驱赶去别的地方。
后来鸢尾想起这些的时候,有时也觉得若不是这些人,也许她早就不知什么时候在阴沟里一睡不醒了。
郊村她待不下去了,赶着赶着就流浪进了济宁城里。
初时她害怕那些人发现当日虞门中跑了一个小孩子,也在山林间躲藏了一段日子,可是后来实在活不下去,饥饿战胜了恐惧,她才走到有人的地方来。后来也就不害怕了,从那些人的样子她就知道没人会多看她这个小叫花子一眼的。
城里果然就是比那些村落好多了,能栖身的地方很多,就算是倒出来的剩饭也多得多,她不用再去偷了。
可是在城里捡东西吃有一个坏处,城里大户人家,连狗都是趾高气昂的,野狗也特别凶。食物一事上最大的敌人竟是狗。
同样都是流浪,小鸢尾真是活的连条狗都不如。
就在这种与狗为敌的日子里,年节就快到了。
鸢尾已经不知道现在到底是那一天了,只是城里家家乎乎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她才想起来还有过年这回事。
新衣服,压岁钱,温暖的烧肉,年夜饭这些事情已经跟她没有关系了,鸢尾看着被喜庆红色笼罩的大宅,心中也不觉得多凄凉。
她现在已没有什么喜怒哀乐,每天只木然而努力地去与狗夺食,然后找到今日的住处,不被冻死。
不过年节毕竟也是有好处的,大过年的,没有人再来跟她这个小叫花子为难,倒剩饭的就算看见她也不撵了,还转身去里面拿了个完好的馒头扔过来。
正月里下了雪,天也越来越冷了。鸢尾不记得那天是正月初几,但不寻常的事情是,有个人主动向蜷缩在石桥下的鸢尾走过来,好像有话要对她说一样。
鸢尾冻得有些麻木,发现有人朝她走过来,双手互抱揣着,不像什么好人。
鸢尾不知这人要干嘛,况且她这样一个脏兮兮的小叫花子有什么可图呢?
中年人道:“冷吗小家伙?”见她不说话,又道:“想不想去个暖和的地方?”
听到“暖和”二字鸢尾本能地点了点头,但随即回过神来,觉得此人不善,起身要走。
后来的事鸢尾就不知道了,只觉得脑后被那人拍了一下,然后便人事不知。
鸢尾再醒来的时候,倒真的不冷了,好像来到了一个暖和的地方。
其实这个地方并不真的暖和,只是比外面强得多了,毕竟是室内。好像是个厨房,只是空空的什么吃的都没有,只有些柴火和一个大桶,灶上好像烧着些水。
鸢尾刚活动了动身体,打量一下四周,却有些呆了。
周围有几个和她一样的小孩子,大的十二三岁,小的看着跟她差不多。有的穿着普通农人家的衣裳,似乎是被拐带来的,有的和她一样看起来也是小叫花子,只不过即使是在这群人中间鸢尾也是最脏最破的一个了。五六个孩子有的醒了,有的还闭着眼睛,不知是睡了还是昏了,醒着的在哭,却好像极惊恐的样子,连哭都不敢出声,低低抽搭。
鸢尾看了看,一时却也不觉得害怕,不知道这些人有什么好哭的。反正贱命一条了,能待在个暖和的地方她觉得挺好。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孩子,那孩子也看了她一眼。可能是年纪大些,看见不知担忧的鸢尾,眼中现出一丝悲哀和绝望的情绪来。
鸢尾已经很久没跟人说话了,一时也没有开口。
那孩子低下头去,也不再看她,哀哀了无生气。
鸢尾刚想起来看看有没有吃的,忽然听见外面有两人说话,声音一点点靠近,好像一边说一边往这里走。
“……现在越来越不好找了兄弟,这大过年的我厉老三儿忙活了半来月才收来这么几个小猪崽,我说五哥你好歹也多给点儿,兄弟也好过个年。”
“干咱们这一行还有过年?咱们开的是买卖,你看看你找来些什么货色。我看根本不是收来的,街上捡来的叫花子也好跟我要钱?你求我来看老子不跟你要钱不错了。”一个凶罢罢的声音,后者没好气地说。
“你看寇五你这话说的,拍来的花也是本事……”
“行了闭嘴吧,老子看看再说。”
还没反应过来声音已到了门口,掩着的门“嘭”一声被推开了。鸢尾闭上眼睛装睡,进来的人高声喝骂道:“都装什么死,给老子起来!”
连真昏迷的都被吓了起来,一个个面无人色,哆嗦地瑟瑟发抖。只有一个看起来是真的昏迷较深,被踢了两脚破了一瓢冷水之后也醒了过来。
鸢尾在最边上打量着进来的两个男人,后面的她认得,就是之前将她拍晕那人。而前面的一个人如其声,五大三粗,本就不耐烦,被这些哭哭啼啼的孩子弄得更加心烦,正像抓小鸡一样一个个抓过前面几个孩子,翻过来转过去看着。
看见那个人鸢尾才目露恨意,一瞬间将整个世界加在她身上的恶意都想了起来。人心险恶,她所遭遇的伤害,那些人的影子,似乎都集中在这一人身上。
片刻功夫叫寇五的大汉已来到她面前,大手托起她的脸,鸢尾受力,不自觉的向上仰起脸。那人又将手放在她肩上,粗暴地把她转过去又转回来看了看。推来搡去鸢尾站都站不稳了,却还是恨恨盯着那人。
那大汉似乎见她没有惊恐,也没有哭得他一手眼泪鼻涕,有些意外道:“哼,倒是个好样的,模样挺秀气,就是太瘦了,谁知道是不是吹阵风就死了。”
厉老三点头哈腰,赔笑道:“那五哥您看……”
寇五厉声打断道:“把衣服都脱了,来路不明的,谁知道有什么病。”
鸢尾知道那大桶和烧的水有什么用了,厉老三撇了撇嘴,寇五去一边舀水。
“把衣服都脱了,快点快点。脱了,都脱光。”
孩子们木木地开始脱衣服,有一二不脱动作慢的也被寇厉二人粗暴地扒去了衣服。寇五从大桶里舀了瓢水兜头泼在一个孩子身上,寒冷的空气中冒出一股白白的水汽。不知道是水已凉了还是本就烧得不太热,被浇的时候只温暖了一下,继而是更大的寒冷。
鸢尾害怕极了,她死也不要在这里脱去自己的衣服。
旁边挨着之前那个年纪大一些的男孩看了她一眼,道:“早晚都得脱,自己动手少受苦。”
寇五喝道:“说什么话,动作快点。”
被“洗”过的重新跑到一边哆嗦着穿上自己的衣服,最终还是轮到了鸢尾。鸢尾不知从哪来的勇气,挣脱绕过了厉老三,朝门边跑去。
这一跑似乎被人看出了她的腿有问题,寇五一把将鸢尾抓回来,没轻没重地一边剥衣服一边骂道:“跑个卵!”
鸢尾终于流出了眼泪,衣服被剥光了,寇五却也有些傻眼了,对厉老三道:“怎么是个女娃?”
厉老三愣愣道:“我……我也不知道,这……哎唷!”
厉老三挨了一巴掌,捂着被打疼的地方,痛苦地闭上了嘴。寇五喘了两口气,似乎没想好拿他们怎么办。他一松手鸢尾已溜到一边,飞快地穿上衣裳。
厉老三大着胆子蹭过来,涎着脸道:“五哥你别生气,要不这个不要钱,就算送给您老人家了,你看……”
“放屁,来这的那些大爷只好那一口,我们这不要小女娃。”嫌恶地看了鸢尾一眼:“模样好管什么用,还是个瘸子,趁早给老子哪来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