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菠菜云行》莴笋

14、第十四章 此间少年

　　正儿八劲跟着老师做研究之后，他就极少回大院了。往往过年过节才见得到一次。大院里的孩子都有些怕他，只有唐城屋里几个兄弟去找他玩。打小厮混在一起，打架偷菜，掀女孩子裙子的兄弟，怎么也不能生疏了不是。偏巧他那回来听说了偷药那事。本来程姨瞒着不想他知道。可程云亭多么精明一人啊，该知道的他一个不漏。

　　那是一个周六的早晨，阳光灿啦，虫鸣鸟叫。唐源穿了一身新衣服，学电视里的明星梳了个精神抖擞的中分头，喜气洋洋出门去。

　　等到了晚上，唐源他妈妈像往常一样做好了晚饭，却迟迟不见儿子回家。以为是同附近几个孩子出去耍了。一家家打电话问下来，竟然都说不知道。这可急坏了唐家上下，平时捧着供着的小祖宗，要是有个什么不是，这家人以后也难得安宁了。

　　家里人都出去找孩子了。老人心也安不下来，也要跟着出去，被一帮小辈劝了下来。一个孩子够得头疼了，老太太身体不好，回头再出了什么事，可没有后悔药给他们吃。

　　唐源奶奶哭得两眼通红，抹不开眼。

　　“我们源源，莫不是去了山上？”唐母突然反应过来，唐源前阵子嚷嚷要去山上捉两只山兔炖来吃，开开味。

　　老人一听，更是急得连拍腿，“这千万使不得，那山上豺狼猛兽的，什么都有。现在又快天黑了，你们快去把孩子寻回来！”

　　唐母急忙给还在军区值班的唐越迁打了个电话。说道，源源不见了，你快回来！

　　正打一帮人乱得似热锅上蚂蚁，程云亭领着一小孩上了唐家。

　　唐源奶奶一看，这灰头土脸眼神怯怯的娃，不正是自家孩子吗！

　　唐源一看见奶奶，哇得一声哭了出来。一边抹着脸，一边朝奶奶走去。老人赶忙冲上去抱住唐源，道，“源源，你这是去哪喽！你急坏奶奶了！”

　　小孩哭得更凶了。好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般。老人心里更没主了。

　　程云亭道，“您不用担心。我就是今天领着唐源出去上山摘药去了。天黑看不清路，源源年纪小，难免害怕。”

　　老人抬起头瞪着某人，“好好的，你把我们家源源拉出去摘药干什么！平时我看你挺好一孩子，怎么也以大欺小。别以为你爸爸走了这大院就没人能治你了！”

　　老奶奶年纪虽大，嗓门的功力还是不减当年。这么一嚷嚷，四周八围的邻居全来看热闹了。

　　他们来的时候，唐家家里只留下老太太了。唐母讲完电话也出去帮着寻孩子了。这时候偏偏家里没个说话的人。老太太哪作他想，只一心认定孙儿受了委屈，要替他出头。也不管对方也是个孩子。

　　等老太太说完，程云亭不急不缓道，"唐源偷了药。我本来不想与他计较。只是他自己知错了要来跟着我采药补上他拿掉的那些，我才同意。小孩知错能改，我总要给他个机会不是？”

　　话音没落，老太太吐了一口唾沫，“放屁！我们家源源会自己跟你上山，你说破嘴皮我也不信！”

　　人群爆发出一阵笑声。老太太这是着了程云亭的道了，帮着他骂自己孙子呢。

　　“你可以问唐源自己。是不是他死乞白赖求着我要跟我上山的。”

　　老太太急得青筋暴起，摇了摇瑟缩在一旁的唐源，“源源，你说话啊。是不是程家小子逼你上山的。”

　　小孩顿了顿，抬起头看了看程云亭。某人似笑非笑地朝他摇了摇头。

　　警卫员一路飙车。到了大院门口，不想围了一堆人。见这阵仗，唐越迁皱了皱眉。

　　见首长到了，原本喧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大家自然分成两拨，中间空出一条道道。

　　事情的结局出人意料。还真是唐源自己找上去的。

　　老太太怄得半个月躺在床上没出门。首长亲自登门道了歉，遣了一拨警卫员上山择药，足足够了几月的份。唐家老太太揪着个十几岁孩子吵架自然也成了周围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至于唐源，自此被他父亲拈去了寄宿学校。逢年过节才回家一趟。大院清静不少。

　　事后唐源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儿。他才不相信见鬼的知错能改，自觉上山负荆请罪。比起唐源认错，他更相信是程云亭使的把戏，存心折腾那家人罢了。虽然那时的程云亭不过十几岁，却是一帮兄弟里公认的，心比锅背黑，一转一个鬼主意。气死人不偿命。

　　经不住唐城死缠烂打寻根究底的功力，程云亭才娓娓道出事情经过。原来他听说偷药之事的第二天早上，就在唐源每天过大院前边水库必经的堤坝上，把某小孩拉到一边胖揍了一顿。又把他捆上山，往他脖子上掉了个旧背篓，方便择药。山上的路刁地很，不一会儿他就没心思哭了，一心眼看路，生怕一个不小心栽下去。跟着他在山上绕了半天，程云亭就懒得管他了，告诉他爱上哪儿上哪。可怜唐源完全不认识路，只能跟在某人屁股后头晃悠，一待就到晚上才下山。

　　听罢，唐城在倾叹程少爷的心狠手辣之际，对自己先前准确的推测也十分满意。但是他还有一个地方不明白。

　　”不过，你是怎么让他承认是他自己找上你的？”

　　拈起几搓烟丝放在纸上，卷好。侧脸在空气里吐出一口烟雾，这人眼里带笑，说道，

　　“秘密。”

　　回想起来，那是他第一次见程云亭抽烟。只是那驾轻就熟的模样，也不知到底是第几回了。

　　从遥远的记忆里折返归来，他看了看手上粗细缠绕的扣绳，又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小狐狸。

　　轻轻割断了它。

　　掀开网，蹲下身轻轻抚了抚它的鼻头。濡湿的。

　　一手托起被锯板夹住的前腿，一手横肚皮抱起它。

　　唐竟微叹了口气，说道，“我先下去跟程姨说一声，你在后面跟上来。”

　　唐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一团温热，说道，“你没事的。我能救你。”

　　它微微动了动耳朵。

　　阿玲五天之后醒了。她睁开眼见到的第一个人，是一个中年女人。她对她很好。给她熬药，帮她盖被。女人看来是个医生，每天都有许多人找她看病。阿玲每天都在这些人中搜寻着一个人的身影。准确来说，是气味。她没有看过他，但她确信，她能认出他。

　　又过了一些时日，腿上的上也好得七七八八了。结了痂，也无须再换药。她试着在地上转了两圈，痛得呜咽了起来。伤了筋骨，失了太多血，怕是再也不能像从前那般奔跑了。她半边脸趴在地上，心里有些绝望。

　　第二天，那个人来了。

　　阿玲觉得奇妙，他好像就是上天派来拯救她。在她最困难的时候，他就出现了。而之前不管她认不认识他，念不念他，他对她来说都好似不存在一样，仿似一个幻影。

　　唐城一回家就甩开了书包，往程姨屋里奔。现今上中学了，前阵子家里人帮他托了点关系寻了一所市区重点中学给他念着，且先读书，过不惯还有部队给他待。唐城本人也是这么个想法。不想到学校去了才发现，那里的孩子一个个顶没意思，只知道埋在书里，约他们去找女孩儿玩，没人搭理他，叫嚷着去杀两盘游戏，最后也只有他一个人按时到了网吧，其他人根本没法儿翻过学校那高铁门。他们甚至不会爬树，分不清蟋蟀和蚱蜢。更让他不能忍受的，他必须每回在这学校待满一个月，才能回家一次。部队远，家属大院更是在山沟沟缝里头。坐车翻山越岭，长途跋涉，累得够呛。

　　再说，他还心心念念那只被他救回去的小狐狸。它好了吗？它走了吗？如果真是如此，那就可惜了，它竟然没机会见见她的救命恩人，这世上像他这样年轻帅气的恩人哪里找啊。又或者，程姨没能救活它。也在意料之中吧，毕竟那天它失了那么多血……

　　刚踏进门，他就看到了一团白色的小东西在里屋的门廊里，它眼里水汪汪地。后窗的阳光刚好溢进来，铺在它银白的身上。

　　她歪了歪头。朝他笑着。

　　唐城做了一个奇怪的梦。这梦很长，梦里头有很多人。那是他撒泼撒野轻狂无知的少年时代。

　　他还看见了一只白色的小狐狸。他们每天形影不离，他到哪里它都跟在他后头。后来有一天，他弄丢了项上的观音玉。小狐狸帮他去找，再没回来过。

　　睁开眼睛，漆黑一片。他和那虚无的空间在黑暗里对峙着。

　　缓缓，他听见自己心底里有个声音道，

　　我记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