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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泉州 引子:从结 ...

  •   引子:从结束开始
      浓雾笼罩在苍茫的南海上,四周只剩下浪花涌动的哗哗声,天地间仿佛只有这艘孤独的海船存在。掌舵的船老大紧张地盯着罗盘,一双大手似乎要把舵盘拧出水来,时不时的他还要冲船头的瞭望水手大喊:盯紧点!撞上礁石可就全完了!而实际上,这艘海船上的众水手无不在紧张地各司其职,他们都在祈祷自己能侥幸度过这极其不利于航行的一天。
      只有在船尾站立的一个青年对这一切熟视无睹,他就那样满脸愁容地站着,眼睛直视北方,好像他能够穿透浓雾穿过天地,望见家乡和亲人似的。
      不过,此时他并没有在意浓雾,而是在脑中重温着两天前那场无比惨烈的海战:一千五百多艘舰船充塞了整个崖山外海,其中数百艘已经倾覆、沉没,数百艘正在熊熊燃烧、徐徐沉没,那些仍然在战斗的,只顾着眼前之敌,全然不知战局已不可挽回,那些试图逃跑的,每每惊慌失措,不是和邻船撞在了一起,就是被各种绳索纠缠不清。宋军主帅张世杰的联舟之计,再次帮了元军大忙,一千余艘宋军舰船联接成的海上城池,战不能战,逃不能逃,好像一个自己缚住了手脚的巨兽一样,等待着五百余艘元军舰船慢慢地把它撕碎、吞下。而他的另一个泥甲之计也没有起到预期的效果,宋军船阵外侧的战船都糊满了湿泥,虽暂时挡住了元军的火攻,但也仅仅是暂时挡住而已。灵活机动的元军战船,不停变换位置,一边躲避宋军战船的进攻,一边利用自己的抛石机不断地把大火球砸向宋军战船,宋军战船的泥甲因为海浪颠簸、外力打击和自身的硬化,终归是会剥落的,而一旦战船起火,宋军战船上密布的抛石机就不能再拒敌军于射程之外,看见缺口的元军小船此时就会乘隙而入,闯入宋军船阵,在宋军阵内一阵乱搅。可怜此时的宋军早已是疲惫之师,为了执行主帅给战船穿上泥甲的构想,各船的士卒一个多月来,每天不停地挖泥、糊泥、补泥,早已疲惫不堪,此时眼看元军逼近,即便想死战到底,也深感力不从心了。
      最可怜的还是宋军船阵中央的那些船。那些船上大量聚集着三年来随军逃难的官绅吏商和老弱妇孺,本来就没什么搏斗能力。元军战船一旦突破外围宋军战船,几乎就可以对他们为所欲为,而这些舰船因为绳索相连,眼看敌军逼近也不能躲避。兼之困守海上一月有余,军中的粮食、淡水、药品都要先留给能战斗的兵卒,这些老弱妇孺早就因为缺水少食少药而奄奄一息。所以元军战船一旦逼近,首先从那些怕受辱的官宦小姐开始,大批饱受痛苦绝望至极的人纷纷跳海自尽,于是在不长的一段时间里,崖山外海就铺满了尸首,以至连海中的浪头都小了许多。
      这一片惨败中,只有少数宋军战船和几艘往来运货、传话的商船没有失陷在大船阵中。他们靠着娴熟的驾船技术和对战局了然于胸的事前判断,眼见形势不对,就及早抽身而去。他们此时,正奋力南去,想尽快逃到占城(注:今越南北部),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前面有风暴——不等船尾沉思的青年收回思绪,船头瞭望的水手就惊恐地嘶吼起来了。一船人都向前方望去,只见浓雾中,几道闪电同时划过天空,一股夹杂着雨润气息的强风也扑面而来,众人明白,这时回头已经来不及,何况强敌在后也无法回头,只有闯过这片风暴才能活下去。
      收帆!拉紧绳索!关好舱门!掌舵的船老大一迭声地命令着,脸色铁青地扶着舵盘,直向闪电下的阴影驶去。那个船尾的愁容青年也和众船工一起躲进船舱,一起按照出海人的习惯向妈祖娘娘祈祷,只是他无法向妈祖娘娘述说的是,就算妈祖娘娘保佑他回到亲人身边,他也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的亲人……
      第一章 泉州
      大宋咸淳七年(公元1271年)春,福建大旱,泉州城外马甲镇双髻山的山坡上,两伙村民在烈日炙烤下,正各执器械逐渐靠拢。
      远远的就听见山坡下的一伙人大叫道,三个多月没下雨了,你们冯家村现在把水断了是什么意思?想要我们于家村的地全部旱死是不是?这也太过歹毒了吧!
      山坡上的人群则针锋相对地喊道,你们也知道三个月没下雨了,现在山里的这点水,浇我们冯家村自己的茶园尚且不够,哪里还管得了你们山下于家村的庄稼。
      山坡下的人一听这话,立刻炸了营,纷纷骂道,一座山上下刨食,竟说出这等话来。这条小河也不是你们冯家村的,今天你们必须放水下山,否则绝不与你们善罢甘休!
      另一边却也丝毫不让地喊道,放水下山是绝不可能,何况这点水就是放下了山,你们于家村的庄稼也救不活了。与其两个村的生计都完蛋,不如先保我们冯家村的茶园。
      山坡下的人又哪里肯听,纷纷喊道,要旱死就大家一起旱死好了,若不放水下山,你们也别想独活。大不了今天就和你们冯家村拼个鱼死网破。
      要拼就拼,谁还怕你们不成?山坡上的人群也喊道,你们于家村常年在山下设卡截路,搞得无人敢来收茶,什么时候又想过我们冯家村的死活?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新仇旧恨一一揭开,更加遏制不住人群的躁动,眼见得这些持械的庄民就要混战成一团,忽然,远远的有人扯着嗓子喊道,三表叔——三表叔——别打了——别打了——
      那人从山下一路飞奔而来,涨红的脸上全是兴奋的表情。只见他从队尾撞入人群,根本不在乎庄民们手中的器械可能伤到他,只在一把抓住他的三表叔后,才上气不接下气地嚷道,船!三表叔,船回来了。快去看看吧,商船回来了。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这个三表叔一听这话,立刻丢掉手里的三股叉,一把抱住这个快要累死的小子,急吼吼地问道,三伢子,你说清楚些。你是说商船回来了是吗?你不是骗我吧?若是骗我,我就地挖个坑把你埋了。
      三伢子一边挣脱他三表叔的双手,一边喊道,松手,轻点,我骨头要断了,谁骗你了!商船队已经进港开始卸货了。是蒲老爷让我赶紧来告诉你一声的。
      啊!是蒲寿庚蒲老爷说的?虽说这个身材不高却极壮实的汉子是在反问他的表侄,可不等他的表侄回答,他已经信了。只见他略一沉吟,就转头对着山坡上下来的冤家喊道,冯庄头,蒲老爷的商船回来了,我得赶紧去看看我的货卖得怎样?今天就不和你打了。不过你记着,山上的水不放下山可不行。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的语气已经明显没有片刻以前那般强硬了。
      而对面领头的冯庄头显然也在尖着耳朵,仔细偷听这个三表叔和他家三伢子的对话,他的表情也早已发生了变化,所以对方话音刚落,他就说道,于大楞子,既是商船回来了,我也得去看看我的茶叶卖得如何?若是有上回那样的好利,今年的茶叶也不必看得那么紧了,就是把水都放给你又算什么?
      说完,这位领头人就回身向身后大喊道,蒲老爷的商船回来了,哪家交过茶叶的,都跟我去码头接船,其余的人就把器械带回去吧。今天不打架了!
      这一声喊,引得山坡上下的人群齐声欢呼,人人兴高采烈,都向泉州湾的码头涌去,再无一人有争斗的念头。

      而此时,泉州城中最繁华的土门街上,提举市舶司衙门前也是一片欢腾的景象,男女老少正簇拥着一个晒得黝黑的健壮少年向正堂走来。这少年满身服饰尽皆陈旧,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换洗过了,但他的笑容却极其灿烂,一双亮晶晶的大眼无论看向何处都会引来热情的招呼,而他也似乎和每个人都认识,从大门口开始,打招呼的右手就始终没有放下来。
      人们此起彼伏地喊着,乐乐你回来了。蒲乐,这一趟可辛苦你了。小乐乐,你又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乐乐,这一路又看到什么新鲜事了?他则一一作答,我回来了,六嫂。四哥,我不辛苦,你的腿伤全好了吧?五妹,我给你带了样三佛齐的好东西,待会给你送到屋里去。十四叔,这一路的趣事可多了,回头我说给你听。亏得他一张嘴,竟能同时和十五六人一起说话。
      在正堂前,一个满脸严肃的人拦住了众人,稳稳说道,都别吵了,老爷等着蒲乐回话呢。他的话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众人立刻就在正堂的台阶前散开了,连最大胆的人也不过是向蒲乐眨眨眼睛,意思是等他向老爷回过话以后再来找他玩耍。
      蒲乐也瞬间换成了一副恭谨的面孔,老老实实地答道,两年没见,大管家的气色还是那么好。小人托大管家的福,这一路总算没出什么岔子,待小人回禀过义父之后,就来大管家处核销货品清单。
      听了这得体又贴心的回话,大管家的脸上也渗出一丝难得笑容,他也难得慈爱地小声说道,快进去吧。老爷得知商船队进港后就在念叨你呢。
      蒲乐于是再不耽搁,一个箭步跨过正堂高高的门槛,直向里冲去。不过,他的义父显然并没有在正堂等他。在连续几个丫鬟的指点下,蒲乐一路婉转迂回,直到深入后厅花园,才见到看上去并不着急,而是正悠闲地逗弄一只虎皮大鹦鹉的义父。
      父亲大人安好,蒲乐扑通一声跪在义父面前说道,今年气候反常,东南大风迟迟不到,船队启程日期推迟了十余日。勉强起程后,因为风小,船速也只有往年的一半左右,如此则一共耽搁了三十余日,直到今日才到家。孩儿无能,有劳父亲大人挂念了。”
      正在逗弄鹦鹉的这个老人,一身华服,背影虽不高大,却自有一番尊贵气派。他并没有像别人那样对蒲乐的归来表现得欣喜异常,依然慢条斯理地给他的鹦鹉更换水罐和食罐,完事后才缓缓转身,露出他一部卷曲的胡须和迥异于汉人的面孔。只见他随手在蒲乐肩头轻轻一拍,示意他起身后,又接过丫鬟递来的毛巾,这才在一张圈椅中稳稳坐下,一边来回擦手,一边缓缓说道,我在海上待了一辈子,海上的事还是略知一二,这些你都不用跟我讲。只是,天有不测风云这么简单的道理,也不是人人都明白的。今天要不是你们的船队及时回来,只怕城外那些种茶的畲人(注:福建当地的少数民族)和种粮的汉人又会斗得头破血流了。
      又是冯家庄和于家庄争水吗?蒲乐马上就猜到了,他们两个庄子,每到大旱必起争执,其实除了受伤的人吃苦外,又于事何补?
      蒲寿庚笑道,何止是水的事?他们一边自认为祖祖辈辈居于此地,其他人都是靠着他们祖上仁慈让地才活下来;一边又自认为是衣冠华族,旁人若不得他们教诲,万世不得开蒙。此时他擦完了手,将毛巾递还给丫鬟的同时又缓缓说道,听说这两个庄子从晋室南渡以后,就吵闹不休,每一代人都互有死伤。我想,等再过个七、八年,我收了他们的庄子,他们应该就不会再打了。
      蒲乐却不由地兴奋回道,父亲既然早有打算,就当尽早着手才是。否则,这两个庄子总是闹得让乡里不安,也是麻烦。看看父亲治下的田庄、茶庄、窑口及各色商铺,凡次种种,哪一处不井井有条?
      蒲寿庚并没有跟着蒲乐一起兴奋,反倒有些厌倦地摆摆手说道,等时机到时,自然水到渠成。冯、于两家都自诩是此地的名门望族,要他们明白我们的买卖,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可若不是靠着我们的船队,只守着他们自家的那一亩三分地,只怕这些年他们也不会过得那么滋润。蒲乐愤愤不平地说道。
      人活着,总是要靠一个凭籍的。有些人靠自己的手艺活着;有些人靠两腿两脚的蛮力活着;有些人靠一张嘴皮活着;有些人靠祖先的荣耀活着;而我们蒲家,就靠耐心活着。这些话我可不止跟你说过一次、两次了呀。蒲寿庚依然一字一顿地说道。
      孩儿当然记得。父亲三十年前从三佛齐来泉州时,不过是个搭船贩货的单帮。到如今——不等蒲乐说完,大管家此时忽然匆匆进来小声说道,知府衙门田大人差人前来问话,问我家的商船队是否已经平安到港,田大人和城里的诸位宗子想请老爷今晚到知府衙门小聚,以示庆贺。
      这个田子真动作倒快,蒲寿庚此时已经不再理睬蒲乐,随口向大管家吩咐道,告诉田大人,市舶司的十艘商船和蒲家字号下的二十艘商船都已平安到港,一应货品丝毫不少,今年春天我泉州府上缴朝廷的商税和田大人及诸位宗子的回报,不会少于往年。至于庆贺嘛,还是请田大人和诸位宗子今晚来我家东湖的私宅庆贺吧。一来,官衙之内过于喧哗恐四邻不安;二来,我家新排的梨园戏也想请诸位大人品评一二。去吧,就这样回话。打发走大管家以后,蒲寿庚似乎颇有些疲倦。于是蒲乐也赶紧叩头告辞,退出后厅。
      离开后厅的蒲乐又在大管家处将这一趟来回贩销的货品一一交割清楚,并将这一路的事项捡重要的一一禀报给大管家,由大管家记载明白,然后郑重交上自己的账本后,这才辞谢了大管家,离开市舶司衙门,向自己家走去。
      此时早已天黑,不过幸好回家的路不远。在市舶司衙门背后小巷的一处偏僻小院外,蒲乐看着屋里的烛光,没有拍门,随手推去,大门即像他所想的那样,应手而开。
      屋里自然有人迎了出来。
      哥,你怎么这会儿才回来。迎在最前头的,是一个满脸关切的年轻女子。
      大哥,快进来歇歇吧。紧跟其后的,则是一个和蒲乐年纪相仿,却更儒雅更白皙的年轻男子。
      而在这两人身后的第三人,则是一个腼腆的瘦弱女子,她不习惯冲在前面,却为屋外之人撩起了帘子,并轻声说道,洗脸水和干净衣服都在你屋里了,快换洗了,过来吃饭吧。
      蒲乐愉快地应道,就知道你们会等我,让你们都陪我饿肚子,真是过意不去。
      过意不去还不快点,年轻女子使劲拍打着自己的哥哥,大声说道,一听说商船回港,朱贞姐姐就在忙里忙外的准备了。今天桌上全是你爱吃的菜,可惜你回来得太晚,都凉了。
      凉了再热就是了,白皙男子插话道,谁不知道市舶司的生意比天还大,不禀报清楚,蒲乐大哥是回不来的。
      蒲乐笑着默认了,然后一头钻进里屋换洗去了。而外面堂屋里,年轻女子还在不依不饶地抱怨,我哥一回来,朱道哥哥和朱贞姐姐都向着我哥去了,我看还是我哥在外面跑着,我的日子才好过些。
      瘦弱的朱贞低声辩解着,蒲喜妹妹,你哥两年才回来这一趟,我们还不该好好准备吗?再说,要没有你哥在外辛苦,哪有我们三人的衣食无忧啊?
      蒲喜不服气的说道,我哥哪里辛苦了?我看他每次出门都是欢天喜地的,在家呆久了才会唉声叹气。蒲老爷早说过他天生是跑路的命,跑得越远,背得越重,越高兴。
      唉,朱贞叹道,你还小,不懂事,没经历过艰难。出门在外,哪有舒服的,且不说风餐露宿,海陆颠簸,单是那一船船的货物就能叫人操心死了,一个不小心,若是受潮了,失火了,或是被偷了,被骗了,被抢了,只有稍有差池,就不知关系多少人的身家性命,更别说风浪无情,若赶上那惹不起的天灾,就更是什么都不用说了。要我说,没个七十二孔心窍,千万别去做生意。旁人只看到蒲老爷家大业大,却不知那里面有多少人的尸骨。
      也没那么吓人,说话间,蒲乐已经换洗完毕又回到堂屋,接过朱贞的话头说道,这出门在外,往艰难了说,自然是步步艰辛——听说过陈老六吧,就是不放心他的茶叶,非要租下我们一个舱室,随船出海的那个畲人,他这次可遭大罪了,出海不到十天,已经吐得晕天黑地,九死一生了,所以船刚到占城,他就逃到岸上去了,别说茶叶,连行李他都顾不上了,还是我帮他送上岸的。
      知道。知道。蒲喜又急忙插嘴说道,这老六大叔去年自己搭船回来的,逢人就说,再也不出海了,别管多大的船,遇上风浪也不过跟树叶一般。以前也嫌种茶风吹日晒,海上走一遭,才知道岸上是真好。朱道哥哥,你还记得他在你们书院门口那副惊魂未定的嘴脸吧?
      当然记得。被称为朱道的儒雅男子没有蒲喜那样夸张的表情,只是淡淡说道,老六大叔年过四旬才小有积蓄,往常总以为蒲老爷仗着有船,在重利盘剥他们这些茶户,否则怎会区区二三十年,就超过本地大户累世的积蓄。有了这次教训,相信他也会知道人家的不易了。
      不是的,朱道兄弟,蒲乐摆手说道,我说他经不起风浪不是嘲笑他的意思,而是替他可惜,可惜他错失了一次奇遇。
      什么奇遇?其他三人一起问道。
      急什么?蒲乐随即在饭桌旁坐下,卖关子道,你们为我准备了这么多的好酒好菜,我当然应该还你们一个好故事,对不对?
      算你明白,蒲喜一听有故事也赶紧拉着朱贞,赶着朱道,围坐在饭桌下首的其他位置上,同时手指哥哥威胁道,说得没意思,我就收你的筷子。
      其实也没什么意思,蒲乐夹了一片菜叶放进嘴里,又夹起一只嫩笋,心满意足地闻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我们这一路只有三十艘三桅船,趁着西风很顺利地经过占城(注:今越南中部)、真腊(注:今柬埔寨一带)、三佛齐(注:今马来西亚、新加坡一带)后,所剩货物尚多,于是各奔目标而去,我这一支十艘船,过了南洋,直向大食而去,在麦地那港,我们卸下货品,又花了五六天分包,大家都累坏了,只能休息一天后,再找当地官员验货通关。
      你们运的丝绸、瓷器、茶叶不都是包好了装船的吗?怎么还要花力气分包?蒲喜又插嘴说道。
      不是所有主顾都喜欢大包,当然就要分出一些小包来。朱道以为这个问题不值一提,于是代为回答。
      也不全是,蒲乐还是边吃边说,这最早还是蒲老爷的注意。他很早以前发现,我们的大海船全用青石板或大铁块做压舱物,说这样未免可惜了船舱,在一些非必要的舱室用货品做压舱物不是更好吗?开始的时候,各个船老大都非常反对,他们认为瓷器够重,虽可以压舱,但装少了不管用,装多了易碎,未免得不偿失,而茶叶和丝绸重量轻又怕潮湿,更加不能进入舱底,一旦浸水或受潮,所有货品岂不都一钱不值。
      不过蒲老爷没管那么多,专门拿出两艘货船做实验。一度有人建议把蔬菜和大米铺在舱底隔潮和增重,不过大米和蔬菜每天都要消耗,时间久了,未免起不到压舱的作用,且铺在舱底,每日取用多有不便。后来又有人说,用黄豆或绿豆包住瓷器放在舱底,豆子受潮后发出芽来,即可防止瓷器碰碎,然后再在豆子和瓷器上放丝绸大包和茶叶大包不就行了,经过试验,还是不行,因为豆子需要大量淡水才能发芽,货船上不可能载那么多淡水供豆子发芽,而且舱底潮湿,难免有海水浸入,沾了海水的豆芽会很快腐烂、发霉,而一旦发起霉来,整船的茶叶和丝绸都可能毁掉。
      蒲老爷那段时间真是扔了几船的货。最后我们还是在瓷器、丝绸和茶叶这三大货品上想出了办法,说来其实也不复杂,只要先在舱底铺两层厚厚的绸缎大包,使其防水、隔潮,然后在绸缎包上码上数层瓷器,以其重量压舱,瓷器间再用大量茶叶间隔,防止碰撞,完全就可以既压了舱,又多载了货物。这多装载上的货物意味着多大的利益,船老大们自然明白,所以很快我们蒲家船队就都用上了这个方法,这也可以说是我们蒲家船队比别家获利更丰厚的一大原因。蒲乐说完颇有些洋洋自得。
      不过你们到港卸货的时候就麻烦了,朱道一点就透,那些混装在一个船舱里的丝绸、瓷器和茶叶,你们还必须把它们分门别类地包好,才能出售。
      就是,就是,蒲乐佩服地冲朱道点点头,又补充说道,船舱里难免会有一些破损的瓷器要扔掉,个别受潮的丝绸大包也要解开晾晒,再加上要把散开的茶叶分等级装好,五天时间能干完,已经算快了。可笑的是,广州的船队不明所以,老说我们泉州船队懒,不休息几天不开始做买卖,却不明白为什么我们每次出海都比他们赚得多。
      你就是想说,你们有办法多装货多赚钱啊!蒲喜翘着小嘴抱怨道,这有什么意思,快把你的筷子拿来。
      蒲乐躲闪着说道,谁说分包有意思了?是你非问分包的事,把正事岔开了。我要说的是,我这趟不光卖了货,还当了一回钦差大臣。
      “钦差大臣”四字显然吸引住了其他三人,他们同时放下筷子催促蒲乐,快说,你快说,你怎么当上钦差大臣了?
      蒲乐得意地晃着手中的筷子,说道,这下我能吃了吧?接着又把时鲜蔬菜夹了一大口在嘴里,才含含糊糊说道,这钦差大臣也不是我想当的,而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刚才我不是说,我们要分包了货品才开始做买卖吗?结果报关送清单时,我们的货品数量显然引起了当地官员的注意,他们既不说同意我们登岸卖货,也不说不同意,甚至没提税率的事,只让我们回船等待。一天以后,就有官吏来传我们的船主前去觐见。你们知道,船主是蒲老爷,他还在泉州,哪能觐见,于是大伙商量了一下,就选了一个经验最丰富的船老大,带着我——蒲老爷的义子,和一个通译前去觐见。
      上岸后,去了一处大宅子,我想应该是某处官衙吧。一个大眼睛、皮肤黝黑的小男孩把我们带到了一间空荡荡的大房间里,让我们席地而坐,又给我们喝了一些味道奇怪的茶,然后,才有一个服饰华贵、满脸傲气的大胡子男人进来向我们行礼。经过通译一点一点地解释沟通,我们总算搞清楚了。原来这个大胡子是此地总督手下的大总管,专管码头事宜,只因他们大食国近年发生了一些变故,(注:指1752年蒙古人攻克巴格达,活捉哈里发)他们的总督正在准备一份厚礼,打算在他们□□的新年到来时和大食各地驻守的将领,一起前去巴格达觐见新主子。为此,总督曾经吩咐他,要善待各国远来的船队,不可制造纠纷,而我们的船队是丝国(注:古代大食对中国的称呼)来的最大船队,所以,他想知道,我们是否肩负了为他们尊贵、伟大的新主子朝贺的任务。
      如此明显的暗示,就是傻子也听懂了。我们的船老大马上就面带微笑向对方弯腰行礼,然后通过通译告诉对方,丝国大皇帝一年前就知道大食国要为他们的新主子举办盛大庆典,特地精选了最珍贵的瓷器、丝绸和茶叶前来祝贺,并派出钦差大臣——他随手就指向我——追随总督大人,前往巴格达觐见。
      大胡子一听十分高兴,也说了一堆赞美丝国大皇帝的话,最后他告诉我们。既然我们是丝国的朝贺使节,自然不能把我们的货船,当作普通货船对待,他会给我们十天时间准备、休息,等到总督带领朝贺队伍向巴格达进发时,我们务必要和各国使节一起,盛装、持表、带上最珍贵的礼物,去巴格达向他们的新主子表达敬意。而钦差大臣——也就是我——一旦从巴格达回到此地,我们就可以凭着总督的手谕,不必交任何税金,自由在此地贩卖我们余下的货品。
      听说不用交税,通译自己先就乐了,等我和船老大知道后,都感到天上不是掉下馅饼,是掉下金块了。于是,我们告别大总管出来后,立刻马不停蹄地准备起来了。
      我们先让通译带两个伙计上岸去采买金银珠宝和名贵木材,以供船上的手工艺人做出最漂亮的包装盒,几个船老大则带人又在货品中精挑细选一番,务求找出最漂亮的瓷器、最华贵的丝绸和最醇香的茶叶,以作贡品。而我则憋在船舱里,凭自己的记忆,给自己赶制了一套官服出来,还要代我们的朝廷给大食的新主子写一封热情洋溢的贺信。
      胡闹,朱道已经听不下去了,摇头说道,真是胡闹。你们胆子也太大了。冒充官差、假传圣旨,哪一条都够满门抄斩的,你们虽远在海外,可毕竟还是大宋的子民,朝廷的法度不可不守。
      蒲喜奇怪地看着朱道,替自己哥哥说道,他们远在万里以外,不和人家虚与委蛇,别说挣钱,只怕保命也困难。我就是奇怪,哥,以你肚里那点墨水,你写得出朝廷圣旨吗?
      蒲乐先笑着跟朱道解释,海外是海外,境内是境内。跑船之人全都明白这中间的区别,你看我们下船回家,哪有不安分老实的?然后又跟蒲喜说道,我这点墨水跟朱道兄弟肯定没法比,但在大食国内,汉文在我之上的也找不出几个。说起来,还是要感谢朱道兄弟,若不是从前跟着他上过几天私塾,又曾经在家时,常常听他背诵古文,我也许真不知道,贺信抬头既要写:大宋国皇帝致信大食国皇帝陛下……
      没听两句,朱道已经气笑了,好了,好了,就不要炫耀你的大作了。下次书院增补历代名文的时候,我替你交上去怎样?
      蒲乐当然知道这是在揶揄他,但他还是不服气的说道,你们那些四四六六的排比对仗我可搞不清楚,可我敢肯定,当我在巴格达的大殿上,高声宣读我这封贺信时,周围看着我的人都是欣赏和崇敬的,我拿到的回礼也是使节中最多的。
      蒲喜这时又插嘴问道,他们的新主子长什么样?是和蒲老爷一个样吗?
      那我可没看见,蒲乐如实答道,整个庆典他都没露面。后来听知情的其他使节偷偷说,新主子是东边打来的蒙古蛮子,对巴格达宫廷的这套繁文冗节根本没兴趣,每天只对打猎、纳妾和收各地将领的礼物感兴趣。
      说到蒙古人,饭桌上的气氛立刻凝重了许多,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谈论那些传说中战无不胜的人。
      大家默默吃了几口菜,最后还是朱贞轻轻问道,大食人如何饮食?他们应该不会用筷子吧?
      这问题令蒲乐哈哈大笑,话题再次进入万里以外的奇风异俗和异域风光。而正当此时,市舶司衙门深处私宅内的梨园戏也进入了高潮,悠扬婉转的唱腔和高亢激昂的伴奏,在皎洁的月光下,若有若无地传入泉州城的千家万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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