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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流火乱人心 夜色苍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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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苍茫,天上没有月,只缀着两三点星星。
还是原来的中帐,一簇簇火炬照得里外灯火通明。
宋绎刚到中帐,石丕携一众将领正站在帐门前,一群人盔甲加身,气势昂扬,分外摄人。
宋绎见此怎能不明白他们如此气盛是为何,当下轻笑一声,上前拱手道:“见过元帅,不知元帅请本监军前来,所为何事?”
那迎头而立的石丕蹙眉看了眼宋绎,一袭文士青袍,柔柔弱弱地站在武夫之间,半点英雄气概都没有,像是胭脂堆里出来的贵公子,一碰就碎,哪能上什么战场。思及此,眉头更皱了三分,不悦道:“宋监军一夜笙歌,怕是忘记了这是战场了吧。”
宋绎负手而立,端得是一派风流:“怎会?只是绎相信,以元帅的能力,万事皆可以手到擒来。”
石丕还未言语,他身边的洪威已经傲然开口:“此话不假,然宋监军身负陛下重任,整日风花雪月,恐有失监军之职吧。”
宋绎煞有其事地点点头,然后正色拜了一拜:“洪将军言之有理,是绎考虑不周,日后绎必定侍奉元帅左右,以正皇恩。”
洪威被气地瞠目结舌:“你,你……”
石丕见状,呵斥道:“敌军来袭,还作什么口舌之争?行军打仗可不是靠嘴皮子磨出来的!”明着训斥洪威,暗着讽刺宋绎外强中干。
宋绎恍若不知,淡笑从容地立着,一点也不在乎那些征南军将领敌视的目光。
“元帅!夜袭敌军已经伏诛,共杀三百八十一人,生擒四百六十八人,其中二百四十三人重伤,并擒获夜袭主将——随安守军前锋祝荣。”
正在这时,一个浑身浴血的小将现身禀告,虽满身血腥,却因精神十足,声音格外洪亮,言语间多有兴奋。
石丕点点头,问道“我军伤亡如何?战俘如何安排?”
小将单脚跪地答道:“因防卫及时,我军伤亡不大,总共伤亡一两百人,属下已经安排军医治疗。而所擒战俘全数关押,只等元帅令下。”
“好!”石丕上前一步,欣慰地拍了拍小将的肩膀,予以肯定道:“这次能及时遏制夜袭,功在你机灵警觉,不枉老戚国公对你的一番教导。”
老戚国公陆犟,人如其名,强硬凌厉,一生功勋彪炳,二十年前被封为氐族第一勇士与第一将军,跟着先帝南征北伐,直至创立羿国。之后改朝换代,老戚国公急流勇退,交出兵符辞去征伐大将军之衔,只留下个戚国公这个世袭罔替的爵位。可是,即便如此,羿国仍然流传这老戚国公的威名和传说,尤其在军中,许多人都是听着老戚国公的故事长大的。
原来,这小将便是陆垂,他是老戚国公的唯一嫡孙,从小便跟在老戚国公身边受其教导,此次跟着石丕,也就是他的姑父出征,算是一种磨练,为以后的仕途铺路。也因着这层关系,石丕素来不让他往危险之地跑,故而这么多天来被憋得厉害。
石丕右侧是左将军郭翔,这是跟着石丕南征北战最久的人,他为人稳重善断,平素并不多言,然石丕一向对他十分倚重,每有言语,石丕必听之。所以,此时他站出来颔首道:“陆小将,是将门之后,又有老戚国公和您的悉心教导,必定是青出于蓝。”不但惹得石丕大悦,也不会有人认为他是溜须拍马,甚至多数人点头附和。
再看长身而立的宋绎,一个是靠媚上得来的监军,一个是青出于蓝的将门虎子,高下立判。再说陆垂多有名将之风,不骄不躁机敏聪慧,还有老戚国公与石丕帮着铺路,必定是前途无量的。众人在心中对比了一番宋绎和陆垂,越发看不起单薄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宋绎。
“报!”
突然一个小兵,高声打断融洽的画面,神色中含着慌乱:“元帅,粮苍失火!”
一时,众人静默,震惊地望着跪地的小兵。
“什么?!”石丕震惊过后,上前厉声问:“你说什么?”
“粮,粮仓……失……火……”
“损失多少?”石丕镇定下来,立即问道。
小兵低头回禀:“小人来前,粮仓火盛,戴百夫长正领人救火,并派小人禀告元帅。”
石丕二话不说,大步且快速向粮仓走去。众将士面面相觑过后,一一跟了过去。
粮草失火,伤及根本,如果损伤严重,仗,他们也不用打了。
郭翔走在后面,见神情变得有些恍惚的陆垂,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和鼓励。又见宋绎若有所思的站在原地,不由皱眉道:“宋监军,不去一看么?”
宋绎正色,沉声道:“粮草失火,事关重大,本监军是该去看看,郭将军一起走罢?”
到了失火现场,事情没有那么严重,可也不小。
征南军的这批粮草,是前几日刚运来的,因押运史重病,很多后来的粮草还未归仓入库,只是寻一干爽帐篷暂时安放着,因而失火的粮仓中的粮草数量并不多,即使粮仓被烧了大半,也动不了征西军口粮的根本。
不过,纵使被烧毁者少,然而很多人心里相信,这仅是侥幸而已,如果粮草不是刚刚运来,如果押运史没有生病,可能大部分粮草变会付之一炬。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粮草辎重一直是行军打仗的重中之重,征战多年的征南军怎么不知道?石丕怎么可能不知道?故而,征南军的粮草一向放置在隐蔽而安全之地。此次粮草便置于中帐西北方,那里有一片不起眼的山丘,内里却岔道很多,寻常人难以察觉,加之派重兵把守,易守难攻。且凡是含火的引子,被清理的一清二楚。按理来说,这里不可能被人攻破,更不可能忽然失火。
除非内有奸细!
这个念头在众人转了又转,因为内有奸细,敌军才知粮草在什么地方,才会孤注一掷来夜烧粮草。这样就解释的通,为何这几百人会白白跑来送死,他们可不认为这区区几百人,会在一个十五万的军营里讨得好处。
石丕瞪着眼前被烧毁大半的粮仓,火已经浇灭,但还在冒着浓烟,一片狼藉。他脸色如夜色般沉重,越想越深:如果他们的粮仓被毁,征南军变会如断线的风筝,面临他们的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便是趁早全力拿下随安,并以最快的速度攻下下一个大城,而且必须是物阜民丰的大城,否则难以涵养十五万大军,因为随安已无粮草。
可是,这条路怎么好走!
一旦走上这条路,征南军再无退路,只能血战拼出一条血路,如果碰上劲敌,或者大城粮草不足,等待他们的便如如今的随安军,只有破釜沉舟的孤军奋战。何况,他原本并不看好陛下南征之事,如果他走了这条路,便不得不为陛下效犬马之劳了。
你说等待援兵?或者急速退兵?且不说如此做法,会惹得陛下龙颜大怒,就说最快从羿国边陲大城武阳送来粮草,少说也要半个月,毕竟武山如果那么好翻越,启国怎么可能锁国那么多年?而半个月的时间,征南军早成一抔黄土了。
更不用说,南征失利,阻挡陛下雄图伟业,他的结果可想而知,就连征南军……
他越想越后怕,整个人都紧绷起来,“砰”地一声踢断被火烧了一截的独木,双目皆是锐利难当的寒光:“查,给我查,这件事我要查得清清楚楚!”
石丕一怒,虽不是流血漂橹,也是不容小觑的。
当即着令郭翔上下彻查,并当场押来祝荣,亲自携一众将领审问,大有不彻查清楚不罢休之势。
中军大帐。
彻夜灯火通明。
因一夜未睡,宋绎斜靠着案桌,疏疏懒懒的。他的目光落在账外,透过大开的帐门,凝在东方微红的晓色里。
那里青黛连绵,此起彼伏之间,些许红色破暗而出,有渐盛之势,似能划破黑冥冥的夜,舒缓一夜的血雨腥风和战战兢兢。
宋绎神情疏淡,仿若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账外传来的喧嚣与痛叫声与他无关,账内目光如炬声声如刀的石丕与他无关,身旁或站或坐面色凝重的将领与他无光,地上浑身血肉模糊咬牙切齿的犯人,也沾染不到他分毫。
在这场充斥着鲜血与惨叫的审讯,他似一个局外人,他人在呵斥怒骂威逼利诱,他却似闲庭信步赏花看月,他人在殚精竭虑商量对策,他却是旁若无人的品茗静坐。他与周遭太不相符,他的满身风丽,将喧闹的大帐,隔出清淡风华的一角。
然而,因为这份与众不同,石丕等人看向他的目光,更加凌厉与惊心动魄。
“你倒是一块硬骨头!”石丕从宋绎身上收回目光,居高临下地俯瞰匍匐在地上的血人,随安守军前锋祝荣,冷笑道:“想舍生忘死成全忠义么?没那么容易,带上来!”
随着石丕高声一喝,陆垂押着一个,与祝荣一样浑身血肉模糊,没有一处完整的人进来了,伸手一扬,这个血人扔在了祝荣身旁,落地一声凄惨的叫声。
陆垂抱拳禀道:“元帅,此人乃是祝荣身前亲兵,跟随祝荣时久,祝荣诸事皆不避他。”
石丕瞥见祝荣握拳愈紧,眸子精光一闪:“嗯,都审出些什么了?”
“据他招供,昨日酉时三刻左右,祝荣收到一封密信,”说道此,陆垂咬牙愤愤,“祝荣看信后赴约,之后不知他与何人密谋了什么,三更半夜便暗自聚率千人夜袭,意图,烧毁我军粮草,以无博有,以小博大!还一直宣称,与随安同在,誓死不投降!”
“好一个以小博大!好一个誓死不投降!说,是何人与他密谋?”石丕一拍桌案,愤起而立。
陆垂垂目睨了一眼祝荣,道:“此人只道,那人一身黑衣蒙面,看身形他并未见过,只看见眼睛旁一道暗疤,不过左将军,却已经剥丝抽茧,还审问出一个重要线索,元帅请看,”说着,他招了招手,一个小兵从外捧着一叠精致糕点,交到他手中。陆垂细观,翠碧清透,状似昙花,抬手一闻,馨香入鼻,甜腻也入鼻,他并不喜欢,“此名为玲珑翠,越州盛产的小物,而这越州在南地东南部,想必宋监军知之甚深吧?”
他话头一转,便转到宋绎身上,众目亦随着落在那安然一角里。
“哦,是么,宋监军?”石丕以状似询问,实则审问的口气道。
众目睽睽,若有锋芒在背,然宋绎容止悠然,并不以为意,只懒懒笑道:“玲珑湖上玲珑峰,玲珑峰里玲珑香,本监军的确有所耳闻。”
“恐怕不是有所耳闻,而是爱之如狂吧。”陆垂深深盯了宋绎一眼,向石丕拜道,“这玲珑翠是南地越州人爱吃的糕点,因只有那里才有玲珑花,故而其他地方并不多见,又因香滑甜腻,气味独特,除了那越州人,时人尝之不喜偏多,这玲珑翠方少有耳闻,在我羿国,乃至启国,十个人中,能知道一个,便是万幸了。”
石丕眸光一闪,缓缓问道:“这玲珑翠与此事,与宋监军有何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