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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平生未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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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府风光旖旎,千里之外的西南城,却是干爽凉快,厚实的城墙方方正正,只院墙里偶尔透出一点绿,春天来的迟缓。
贺英从地牢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贺南灵端着汤碗站在自己的小院里。
“有事?”
“我来给大哥送甜点,厨房刚熬的,大哥不是最近身体不舒服?另外还有件事要跟大哥商量。”
贺英笑笑,顺势在院子里的圆桌坐下,接过喝了。
“找我什么事?”
“过两日是太守小姐的喜事,我想问一下大哥,咱们家该送什么礼好?”
将军府只有贺南灵一个女主子,所以贺五小姐早早就当了半个当家人,主持府中大小中馈。
“你看着办就好,库房里还有一些首饰,如果没有合适的,就去外面再打一份。”
“恩,好的。”贺南灵答完,手指捏着桌上掉落的一朵残花,并没有立刻走。
贺英从小照看她长大,自然知道她这副表情为了那般,“还有其他事?”
贺南灵抬着眼皮看了他一眼。
“知无不言,点到为止。”贺英保证般的撂下这么一句。
绝不说谎,也绝不说全,贺家的这对兄妹,自来是习惯了这样的说话方式。
贺南灵垂了眼皮,沉默半晌,方开口道,“。。。。。府里的徐先生呢?”
徐先生是将军府的幕僚,昔年落魄街头,是贺南灵给捡回来的,晓通文墨,做过她两年的私塾老师,故此,虽然猜到府中发生了大事,贺南灵还是不得不来问一句。
“府中地牢。”
贺南灵听完就沉默了。
西南城和越国比邻,边界多纠纷,虽然楚越两国一直相安无事,但谁也防不住各家都派了暗卫刺探。
为着这个,将军府里连扫地的妈妈都要找祖宗三代门清的,贺南灵当年破例救人,没想到还是入了局。
“西越?”
贺英点头。
贺南灵坐了一会,便要走了。
“大哥之前说府中有客,就是因为这件事?”
“不错。”
“大哥可有损伤?”
贺英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贺南灵看了他一眼,行礼告退。
“那大哥多加小心,小妹就先告辞了。”
贺英点头,“城中这几日杂乱,无事便不要出门了。”
“一切听大哥。”
贺英嗯了一声,想了想又道,“将府中主院收拾一番,父亲。。。。也许会来。”
贺南灵惊讶的抬眼看他。
西南一方,除非军国大事,否则,老将军不可入城。
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引得皇上竟然准许父亲亲来,贺南灵咽下满肚子疑惑,躬身答了一句是。
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都想了一遍,贺南灵心不安,夜里就睡得不安稳。
第二天准备了一顿膳食,提着进了府中地牢。
徐先生在地牢里闭目养神,脸色身上并未见伤流血,贺南灵松了口气,她是真怕见到一个血窟窿。
见到她,徐先生眼中有笑意。
“五小姐。”
“徐先生。”贺南灵将饭菜一一搬出来,从栏杆间塞进去。
徐先生等她摆完,笑道,“徐某没想到,最后还能吃到小姐亲手做的饭食。”
“一顿饭而已。”
“一顿饭足可见小姐善心。”
贺南灵不答话,也不看他,盯着地牢裂缝的木头,“先生是西越人?”
徐先生失笑的摇摇头,大约太过显而易见,所以衬托她问的多余。
“先生做了什么?”
徐先生反问,“将军没有告诉小姐?”
贺南灵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将军既然不说,自然是为小姐好,小姐又何必问?”
“我以为先生有话要说。”
“徐某无话可说。”
贺南灵终于将目光转了过来。
“贺家无对不起先生的地方。”
徐先生苦笑,“是徐某对不起小姐。”
“可是先生并无愧疚。”
“各为其主,小姐出身将门,当比我明白。”他说到这,看贺南灵脸色微变,却并不停下,“贺家是大楚的英雄,可这英雄却屠杀了无数西越人,昔年小姐救在下,不就是因为见到将军在城外处决西越暗探,一时心念所起而为之吗?”
贺南灵脸色更白。
那时候她无意间看到大哥在城外斩杀抓获的西越暗探,刀起人头落,鲜血甚至溅到了大哥脸上。
那时候她才知道,她印象里宽厚威严的大哥,原来也有这样辣手无情的时候。
她昏昏然的坐车回城,看到路边奄奄一息的徐先生,才不顾贺家规矩,将人救了回来。
贺南灵起了身离开。
“五小姐-----”徐先生笑道,“---有菜无酒,岂不是一大憾事!”
贺南灵恼他得寸进尺,想斥责一番,又想到他命不久矣,最终只点了点头。
“先生所愿,南灵明白了。”
徐先生生平好酒,贺南灵出了地牢,亲自出了门买酒。
二十年的花朝酒,是城南酒铺卖的最贵也是最好的一种酒。
贺南灵买了一壶,午饭就让人送了过去。
夜里仍然难以成眠,依稀想到幼年的时候,她生辰的时候特意央求父亲作陪,母亲很高兴,喝了酒后便在后花园起舞,她坐在秋千上,看着母亲因为父亲的到来明眸皓齿,笑意温温,自己坐在一边好像也觉得莫名开心。
一时又想到生母离世的时候,手里捏着父亲送她的一把金钗,自始至终不曾看自己一眼。
一时又想到苏景,萍水相逢,竟然就真的没再见过。
迷迷糊糊的睡过去,再醒来的时候躺在飞驰的马车里,贺南灵大惊之下,翻身而起。
“你醒了。”
马车外仍然是不明的天色,借着一点点光,能看到对面的人温和的脸。
“徐。。。。先生。。。?”
“是我。”
贺南灵的眼睛睁得大,脑中杂乱纷纷,一时不能明白发生了什么。
自己明明在房间里好好睡觉,怎么一睁眼就到了马车上?而明明在地牢里的徐先生,又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你逃狱了。。。。”贺南灵憋了半天,憋了这么一句。
徐先生轻笑一声,仿佛觉得她这反应非常可爱,“徐某还要谢谢五小姐的花朝酒。”
花朝酒?
贺南灵静了半晌,才明白他的意思。
“酒铺里有西越的人?”
徐先生笑而不答,显然默认了。
原来如此。
“先生。。。。果然知南灵甚深。”贺南灵。
最后一顿,师徒情谊,一壶酒而已,贺五小姐自然想尽善尽美。
徐先生提那么一句,贺南灵根本不做他想。
“五小姐放心,徐某不会伤害小姐。”
贺南灵扯扯嘴角,“那先生挟持我又是为何?”
徐先生不答。
贺南灵也并不是真心求答案,她歪在一边,已经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正是因为明白,所以她才什么都不想说了。
徐先生有句话说对了,她出身将门,自小长在楚越交界的西南城,她比谁都明白,姓贺,意味了什么。
她被俘最大的可能就是有人要拿她要挟贺英,可是,真到了那时候,她又怎么能让大哥陷入两难?
何况,父亲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