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今生》穆二

16、怒怼牛鬼蛇神（五）

　　接下来的几天，天下太平。
　　每天我正常上学放学，该吃吃该喝喝，风和日丽相安无事。甚至再次听到‘转学生怒怼牛鬼蛇神’的传闻时，我心里不免美滋滋的。在群众眼里我这转学生可绝对是个风云人物，拯救苍生于水火之中。连楚安歌都夸我‘能吃是福’……
　　年轻人，谁又不喜欢出点风头呢？牛鬼蛇神不过如此嘛，除了在目光偶然相遇时冲我瞪上两眼，不痛不痒，他们还能奈我何？
　　我开始享受我全新的校园生活。
　　这名校到底是名校，和镇中的应试教育模式完全不同。对于同一个知识点，老师们只会强调个一两遍。用心的同学自然会去用心记住，而不在意的同学再怎么强调也不会在意。以往在镇中，对于同一个知识点，老师必然是要颠来倒去跟念经似的念上许多遍的，因此那会儿上课我总是心不在焉，错过了这一次总有下一次。到了S外就不行了，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所以每天上课我都得跟警犬似的竖起耳朵打起十二分精神来。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S外的主课特别少，副课特别多。镇中的课程表除了语数外物理化学五门主课外，其他课程都是写给教育局领导看的，总会有一名主课老师在音乐课上告诉你音乐老师没空，这堂课借给他了。结果就是一年到头音乐老师只在新年晚会排节目那几天才会有空。S外就完全不同了，副课老师照样大摇大摆地在教室里传道受业，学生们倒也买账，真有认认真真听课的，这令我费解，不是只考语数外物化么？什么地理、历史课还那么认真图个啥？或许这就是五星级高中的学生吧，不然怎么说全面发展呢？还有值得一提的是，我在镇中上了五年学，从初一起课表上就有一门叫做活动课的课程。可五年来我始终不知道这课是干什么的，反正最终还是逃离不了被主课老师瓜分的命运。到了这儿我才明白，活动课还真是门课程——各个社团活动的时间。S外丰富的社团活动简直惊掉了我的下巴。除开武洁雅的新闻社，楚安歌的篮球社，还有什么书法社、动漫社，据说还要成立什么电竞社，那不就是一网吧么？这些在镇中可都是明令禁止的活动，到了这里摇身一变成了社团，洗白身份后一下子竟然合法化了，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就在我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以为岁月可以如此静好时，岁月又跟我开了个玩笑。
　　那天课间操结束，我走回教室，后黑板围了一群人。刚开始我倒也没在意，自顾自地回到座位，却总觉着边上有人对我指指点点。
　　老陆拿手肘捅了捅我，小声道：“流言可畏。”
　　我没听明白，老陆又冲我使了个眼色，我才意识到后黑板的事情大概与我有关。不过我还是先批评了一下他：“搞那么神秘干嘛？说详细点不行吗？”
　　说完我就去了后黑板，这回傻眼了。
　　我的家底给人翻了个底朝天，我爸在哪种田，我在哪里读书，家里有什么固定资产……白底黑字清清楚楚地贴在那里，看上去都是出自公安局的资料，就像是一份对我的审判书，无情地看着我。
　　我楞在那里，度日如年。一种叫做羞愧的情绪让我不知所措，似乎所有人都在看我的笑话，就连我自己也在笑话我自己。我下意识地瞥了眼牛鬼蛇神们，戚杰正冲我咧嘴一笑。此刻我有多落魄，他大概就有多得意。
　　我握紧了拳头，浑身颤抖，不知所措。从小到大，我又何曾遭受过这样的羞辱？可是我连反击的余地都没有，因为这就是我的实际情况。
　　‘小小年纪不要那么虚荣嘛，这不正好给了你一个澄清流言的机会么？’Jenny提醒我。
　　‘我不虚荣，但我总得保住点面子吧。’我说。
　　‘如果实话实说也算没面子，那还是因为你虚荣。’Jenny直言。
　　‘可是……’我仍在犹豫，在众人面前承认自己的贫寒已经不易，何况在他们眼里我曾有过背景。
　　‘你没有别的路可走。’
　　Jenny的话像是法官的判决书，给我的犹豫盖上了棺材盖。
　　是啊，我确实没有别的路可走，再要去狡辩什么更像是欲盖弥彰。
　　我咬了咬牙，好吧，那就面对现实吧。所有人都在等着我恼羞成怒，或是嚎啕大哭或是忍气吞声。越是如此我越是要付之一笑！
　　于是我重重地敲了敲黑板清了清嗓子，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我指了指我的‘审判书’宣布道：“我姜歆瑶，以人格保证，这上面的信息，句句属实……”
　　底下一片哗然。
　　“我想这几天大家都有耳闻关于我的传言，今天我想借助这个机会澄清一下。我没有背景，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生，来到这里与大家成为同窗也算有缘。今天我愿意与大家坦诚相待，若是瞧不起我，尽管瞧不起我，那是你的自由。若是愿意与我交朋友，我也热烈欢迎。总之今天我给大家交了个底，大家愿意如何对待我悉听尊便，在下只是希望能与大家相处好这一年。还有，我想对那位煞费苦心搜集这些资料的同学道个谢，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坦诚布公，不过我想我应该提醒你，拿着别人的隐私公然嘲弄，那是很没有家教的表现。自己丢人就算了，不要给你爸妈丢人。就这样，谢谢。”
　　说完我将纸头撕了下来，团成一个团，丢向垃圾桶。纸团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稳稳当当地落入桶中，和我那一时兴起的虚荣心一起，消失不见。
　　教室里不知道是谁带头起哄鼓了掌，不少同学也跟着鼓掌。
　　我想起了楚安歌讲的食物链理论——如果说这里真的存在什么阶级什么食物链的话，那么生活在食物链底层的人毕竟占大多数吧。
　　我又瞥了一眼戚杰，正一脸茫然地看着我。我笑了笑，有时候，逆来顺受比迎头痛击的效果还要好。
　　但愿，我们的恩怨到此为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