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衣》青喻

3、梧桐叶上三更雨，叶叶声声是别离

　　沧义宗，地处北山，是当时仙门流派里相较强大的宗派，宗名取自第一任宗主一句:“沧沧人海，一义难求。”
　　苏易自记事起便与妹妹生活在这座云雾缭绕恍若仙境的山上，懵懵懂懂拜了现任宗主苏钥中为师。当年尚小，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又有何德何能，凭什么宗主这样的大人物会看上自己。后来有闲心的前辈调侃说，大概是因为两人都姓苏，宗主觉得说不定是远房亲戚啥的。
　　屁话。他嗤之以鼻，自行思考半天，最终将一切都归功于自己天资聪慧高于常人。得出这个结论后颇有一段时间在众弟子中几乎是横着走，自命天才不念书不习武，天天上蹿下跳搞事情，今天捣捣蚁窝明天捅捅蜂巢，后天追着不知哪捉来的狗满山跑，非等到苏钥中看不下去，拉着他促膝长谈一整夜才收敛。
　　少时不知何来的自信成了现在的黑历史，如今他光是想想就替自己尴尬，谁要是提起就揍谁。就算天才也不能乱讲嘛，现在他是这么想的，虽说好像和小时候也没差。
　　苏钥中是个老好人，至少在苏易看来，这一点毋庸置疑。哪怕苏易被告的状写成纸能堆满半个房间也依然不急不躁，耐心和他罗列骄傲自满的种种不对之处，试图用语言开导他。
　　当年他和苏易讲了一堆有的没的，很多都被抛到脑后，唯一记住的就一句:“你有个好妹妹，还有霜骨这把好剑，你要做对得起他们的事。”
　　好有道理！苏易想。
　　他会是今天的他，可以说有一半因为这句话，这个人。
　　在他眼中，这个人很厉害，对他也不错，是个挺好的，值得敬佩的人。
　　如今这个很厉害的苏钥中不知所踪，火噼里啪啦越蔓越大，燎得人心一颤一颤，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只是山火而已，清潋都没事呢，他能有什么事。苏易勉强压下心头不详的预感，最后往那片火红中瞄一眼，跑向南边找自家妹妹。
　　事实告诉我们，自古以来这种情况下的这种想法，从来都是不准确的。
　　火渐渐熄了，除了苏钥中无人不在，众人开始满山找他们的宗主，只盼找到的还是一个鲜活的人。
　　事实还告诉我们，这样想的，通常都要失望。
　　苏易不祥的预感随着时间的推移愈演愈烈，他不敢跟着其他人去寻找，只有低着头，用脚尖磨蹭周围的焦土，沾了一鞋灰。
　　苏清潋注意到身边哥哥的焦躁，扯扯他的袖口，有意转移话题:“哥哥，这里为什么破了？”
　　她指的是刚才苏易割断的衣角，苏易看了一眼，心不在焉:“一点小事故，说来话长。”
　　苏清潋挺懂事，虽同为苏钥中门下，但平常不是由他直接教导，住处也隔得远，感情自然不如苏易强烈。即便如此她也没有表现不耐，在原地安静地候着，没有再打扰苏易。
　　苏清潋觉得，师父可能回不来了，说什么都没用。
　　空气沉寂下来，喧哗吵闹声都远去，只剩下嗡嗡的耳鸣。
　　“……苏兄。”一人忽然开口，苏易一惊，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站了多久。
　　那位弟子表情哀戚，张张嘴又闭上，组织了半天语言才道:“找到宗主了。”
　　够了，不用说下去他们也能知道发生什么。
　　苏易意外的没有感到多伤心多难过多想哭爹喊娘，更多的是不可思议。
　　这样一个人会死于一场小山火？
　　完全不对。
　　根本不可能会这样。
　　就算起火被困住，他不会御剑吗？
　　就算受伤御不了剑飞不起来，不会利用灵力灭火？
　　就算打不出灵力，也可以逃，再不济也能呼救。
　　就这样也算了，再联想到半路不合常理的鬼打墙，苏易浑身发麻。
　　苏清潋不知道他半路遇上了什么，也没想多，眼眶通红的去看他，见他没有反应，便也憋住了不落泪。
　　那位弟子退后一步，忽然鞠了个躬。
　　“节哀。”他说，“作为宗主门下弟子，建议苏兄还是想想怎么备办后事。”
　　苏易没有心情纠结称呼问题，扯住他问:“在哪里找到的？”
　　“啊？”弟子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指往一个方向，“哦，说宗主啊，那边看见的。”
　　指的是南边。
　　怎么又是南边。
　　苏易用指甲狠狠抠自己的手，在疼痛中憋出一句:“带我去看看他吧。”
　　弟子应了声，往前走去。
　　苏易也迈步，可迈的姿势不太对，少有的踉跄一下。
　　希望场面不要太惨。他今天第二次祈祷。
　　可惜惨不惨不是由他决定的，被烧死的人又何来不惨呢？
　　他看着一具漆黑的人形，久久不语。
　　自己当时为什么要自行开辟道路？
　　他前所未有的体会到了深深的无力感，看着这团黑影，最终只是动动喉头，什么也没说。
　　就算说了什么也没用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有点短哈，明天多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