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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章十二 ...

  •   [十二]

      事情都安排妥当,需要的东西也拿到手,追命和铁手两个即刻动身,依着铁手的探察,从望江往西而去。

      昨天出事不久,铁手已亲自问询过城门守卫,因那时并不知阮宓秋样貌,那女子在望江也不被人认识,他只问出郑乐是由北门出的城。沿路查去,城外一里地左右,在个人迹较为罕至的地方,铁手发现了几块沾血的碎布。

      看来郑乐毕竟是受了伤,强撑至此才自行治疗。

      他顺着血迹和足痕,在枯草地上寻出一条路,郑乐是向西南方去的。

      “后来到这,火药味道加重,想是他二人碰上头,一道继续走了,”铁手和追命现下正站在西郊的一棵老柳树后面,这已是铁手能寻到的最后位置。

      追命看了看脚下的草地,指一指大路方向,抬头问道:“然后那味道就淡了?”

      “是,”铁手有些无奈地笑道:“要是你在,定能追得更远。”

      “哎,上了大路,郑乐又受着伤,看血迹伤得不轻,他们总要进城买药,也好找。”

      铁手点点头,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追命仔细察看地面,半晌没听见那人说话,索性站起来,当头便是一句不容反驳的劝。

      “莫再郁着了,咱们把人抓住,才能事情查清,好歹算给甘祁涵卢壮武他们报个仇。”

      “晓得,”铁手苦笑:“要不是我调人去帮孩子找住处,卢长生那里看守更严,也不至于弄成现今这样。”

      追命和着清冷的月光一起望进铁手心里,他推着那人后腰,边走边道:“游夏,要不是我去找你,这案子也与你无关,眼下想自己包揽?哪有这等好事。”

      铁手只顾走路,少顷点了点头。

      追命见此正色又说:“我强行把你扯进来,办好了不是我一个的功劳,办不好,也绝不能是你自己的过错。”

      那人蓦地止步,默了许久突然缓容笑道:“怎么学个啰嗦的毛病,还不住嘴。”

      追命也一笑,再没多劝,只默默找寻着郑乐和阮宓秋的痕迹。

      ***

      勘察极为细致,故而他俩个见到另一城门时,天边已擦亮。

      人道春花秋月为最美,其实淮南清秋之朝亦自有沉静舒凉的气息,那种微潮和微凉颇能使天地都宁和起来。

      铁手和追命的心头也因之放松了些。

      两人进城后,仍尽力沉浸在舒缓的气氛里。

      他们已隐约感觉到,这次经手的事仿佛不很简单,是以他们更得用轻松的饱满的精神和身体去应对。

      平静的清晨突然被打破了。

      就在一瞬间。

      铁手追命兀地疾奔起来,转眼就跑到喧闹最集中的河边。

      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他俩到那便看见个中年女子颤颤巍巍站在桥栏杆上,丧魂落魄地流着眼泪,周围的人又不敢去碰,就怕她脚下打滑,摔进河里。

      河浅,秋天水也不够多,她掉下去淹倒未必淹死,磕死却是十有八九了。

      追命气息一沉,脚尖轻轻点地,已然跃起往那女子处腾去。

      没想到他竟慢了。

      他的身手当然极快,但有人比他更早出手,于是追命在腾起的刹那间又以肉眼难辨的速度落回了地面。

      周围的人,只有铁手注意到他的举动,其他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桥栏杆上兔起鹘落的一幕。

      那是道淡似水光的青绿浅色影,在跳河女子身后蹭了一下,并在她跌落的同时接住了她。

      追命眼中清光一湛,铁手却摇头低声道:“救人何必炫技。”

      的确,那影子的身法又快又灵,像水里打了个漩便立即消失,大可以不先推那女子一下,直接将人救了。

      追命闻言凑到铁手耳边低语:“恐怕想让此人受些惊吓,往后不再寻死。”

      铁手点一下头又继续摇:“不好”

      这时,救人的年轻男子已将被救之人交给赶来的捕快,众人才看清这大侠非但武功高强,相貌也像故事里说的人,争相挤着去看,场面登时更乱。

      捕快护着跳河女子,跟那青年说了几句话,青年摆了摆手,笑着也回一些话,然后便走了。人群见他要走,又吵闹起来,那捕快清叱几声,驱散了人,才将女子带走。

      铁手忽然发觉身边这人闪身离开了,然后眨眼工夫便又回来。

      原来追命早将衣襟撕了小小一块,拿葫芦里的酒浸过,在这一闪间已放在瘦高捕快的衣领。

      那人一个激灵,摸出脖子后面的布条,眉头一皱就想扔,忽然灵光乍现样地住了手,满脸思索地将其放在鼻下嗅了嗅。

      他还没嗅完,已在举目四顾,看到追命的瞬间,即刻欠身一礼。

      铁手这才看见他的样貌,顿时奇道:“何许人,他怎么来干这个了?”

      追命亦不解笑笑:“老爹是大盗,儿子作捕快,谁知道老何打的什么主意。”

      那小竹竿一样的捕快,姓何名许人,正是“飞天蜈蚣”何炮丹的亲生儿子,如假包换。他向追命一欠身过后,又挥了挥手,并未前来拜见,反而是急匆匆走了。

      这岂非有些不礼貌?就算没有故人交情,他也该来向这一行里的前辈寒暄几句,谁知铁手和追命也完全未恼,看他带人走了竟露出放心的神情。

      他俩还商量着要去吃点东西。

      能饱就行,越快越好,不起眼的地方更佳。

      追命一下子看上了左手边的面摊,河南岸北岸,桥东边西边,这家的生意既不很火爆又不很冷清。

      它普通,煮面的人也普通,铁手和追命坐下,各要了一碗普通分量的卤豆腐面,和其他客人并没太多差别,但以铁手的打扮和气度,在这小面摊上吃饭看起来其实相当怪,煮面的摊主都时不时分神瞧他一眼。

      最怪的是,这老爷模样的中年人,竟似乎与同桌那个灰不溜秋的汉子交情很好。

      摊主人心觉那汉子该是自己这一类的,而那文士似的老爷则显然是他们高攀不起又不应攀附的一种人,他甚至有点担心汉子是否受了老爷的骗,要替人做些杀烧抢掠的恶事。

      就和讲书先生嘴里说的那样,卖命。

      他在心里念叨着,又切了些面条扔进滚水锅里。

      水泡平息下来的刹那,忽然有个什么黑漆漆还反光的东西从摊老板眼前嗖地飞了过去,他赶紧去看,发现是一埕酒,直接落进汉子怀里。

      摊主吓得张着嘴合不拢,他又往相反方向扭转了头,便连眼睛也眨不动了。

      他摊子上从来没见过这么贵气的少爷。

      ——比他家婆娘都皮嫩。

      少爷扬眉一笑,冲的竟也是那粗布衣服的汉子。

      “你也想救人,我看见了。”

      来者正是方才河边桥上的年轻人,说话声音也像他一身水绿的衣服般,予人清脆舒爽的感受,他自顾自坐到追命和铁手那张桌上,大大方方抱拳道:“二位大哥气宇不凡,在下想交个朋友。”

      追命停下手里的筷子,看一看铁手的眼睛,然后笑眯眯地向这人问道:“曾疏雪是你什么人?”

      ***

      曾疏雪是什么人?

      “寒山独见” 曾疏雪在三十年前昙花一现。

      他因轻功独到在江湖中闻名,但这个名号却并非来自江湖。

      那是某一年的初冬,鸿泰湖畔薄雪蔽野,渺无人迹,一张姓画师跋山涉水采风间途经此地,突觉白滩黑水交界处有抹红色,妍烈洒洒,触目惊心。

      他再走近些,发现那是个男人。

      男子身上的那种红色,寻常百姓该是不能穿的,张画师心惊肉跳地看着,甚至疑惑那人从哪里弄来的布料。

      他哑着嗓子轻喊,一步步接近男子,想叫他趁着无人赶紧离开换身普通衣衫,以免大祸。

      湖边枯瘦的柳树枝子蓦然颤动。

      起风了。

      那人在朔风中回转身来,束起的头发扬起几绺荡在颈前。

      他看见张画师,忽地将头垂地,整个人腾身向后飘去,像朵轻浪在湖边溅起,然后迅速消失在猛然猎猎的风里。

      凝凝寒山趠龙赩,遥遥疏雪野云彤。

      那朱色身影远去时,张画师听得耳边一个清暖的声音笑着说。

      “我叫曾疏雪。”

      张画师此前不知曾疏雪是谁,此后魂牵梦萦。

      他为他画了一幅图,题“寒山独见”,可是画中唯远波平湖,无风无人。

      这幅画随后被人编进书里,请教画题时方知是为人而画,故好奇问道为的是谁,缘何图中没有人影。

      “曾疏雪,”张画师回答得简单笃定,他认定男子所说的名字必然如此。
      “我不能画他,我不愿意,也画不出。”

      这个江湖之外的画师,是极稀罕的听曾疏雪说过话的人。

      他不与人结交来往,武功深浅没谁知晓,只有无名的轻功身法饮誉武林。

      他的样貌亦不为人确知。

      有人说曾疏雪五官精致,长相如同身法那般俊秀流丽;也有的说他鼻挺唇薄,眉眼如气质一样烟火不染;更有的人说他其实未曾以真面目示人,外出必易容,是以总有刻薄冷削之感,实际长相定是难堪。

      曾疏雪的去向在他彻底消失后曾引起时长近二个月的猜疑。

      他虽然平素行迹不定,但总有人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看见他,——所有人都肯定自己所见的就是他,但莫名有一天起,曾疏雪再没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

      大江南北,不见寒山。

      后来,相信曾疏雪未死的依然坚信此人仍在某处遗世独立地活着,更多的人在忆起他时每每叹口气,然后无比惋惜遗憾地将曾疏雪遗留的仙迹添油加醋地说讲一通。

      听者说者都很满足,因为那样一个靓丽的人带些神秘的色彩默默死去了,岂非是件凄美梦幻而又引起感叹的事?

      反正他们并不认识曾疏雪。

      反正这世上和曾疏雪亲近的人恐怕也是没有的。

      ***

      “家师十五年前已殁,”华服青年乍听追命问起曾疏雪,吃惊得险些从长凳上跳了起来:“你难道认得先师?”

      难道还有人记得他?

      追命摇首。

      他不认得曾疏雪,在追命还没有本事拜见这等大人物的年月里,曾疏雪已然销声匿迹了。

      但是方才青年救人时展露的轻功,和他已知的那些有名有姓的轻功身法都不一样,却足够精妙动人,追命立刻想到几位传说中的武林先贤,并在其中选了和这年轻人最贴合的那位寒山神子。

      追命无十成把握,但他运气真好,一下子就估对。

      ——果然人已去了。

      铁手听闻曾疏雪业去世,亦自感慨,不禁叹道:“没想到前辈竟早已仙逝。”

      那青年也给说得难过起来,将蒙着莹润水光的眼睛眨一眨,哀伤自愧道:“我功夫还没学好,他老人家就给杀害了。”

      铁手两道深刻浓黑的眉毛立时皱紧,眉心挤出疙瘩。

      曾疏雪是被害死的?

      他暗自沉吟,旁边追命却又在低头吃面了。

      铁手和善而谨慎地问道:“曾前辈是给人谋害的?你……报仇未有?”

      青年摇一摇头,顿住,然后再摇一摇。

      他苦笑道:“家师当年去赴约,没说是何人,只说他肯定会死,我不必找,也不必寻仇。”
      “那你未曾找过?”

      “没有,”那人目光镇定澄静:“我按着师父说的,继续练习轻功,在他从前的住处独自生活,近来终于没那样伤苦了,才出来闯荡。”

      怪不得这年轻人有时仿佛透出些超越年龄的神情气质。

      铁手默默颔首,没再问下去。

      这时追命也已吃完面,正解下酒葫芦来想喝两口,那青年顿时抹去愁色,挑着眉毛开怀道:“这位大哥,你尝尝那坛酒,顶不错的。”

      追命答非所问:“你怎知我方才也想救人了?”

      那人倒不怎么在意,还是嘻哈地说:“你跃起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在我前面,谁知你又落了回去,真快。”

      末了还神神秘秘补充道:“你的轻功在我之上。”——他倒没说铁手内功如何。

      追命亦未应他,仍是发问:“救人罢了,作甚先推那大姐一把?”

      青年眼里顿显出些轻蔑的凌厉,笑讽道:“性命难得,动辄寻死,总得叫她长点记性。”

      追命心中暗暗喟叹,不意看了下铁手的神色,恰巧那人也瞥了眼来瞧他,两相一望,俱闭紧了嘴。

      年轻人未察觉他们的细微举动,嘲讽完了竟又和和气气笑回来,指着坐在追命怀里那坛酒,舐唇道:“大哥要不肯赏面饮了它,不如还给我,小弟口渴得紧。”

      “还你,我可不敢喝,”追命将酒递过去,横一眼青年戴着的麂皮手套,笑笑地说着,他眼珠子向下,亦瞄了眼那人腰间的皮囊。

      青年一愣,顺着他视线看自己,即刻恍悟,没所谓地乐一声,便将手套摘了。

      这下倒换追命尴尬得不太好说话。

      那年轻人双手拇指竟都缺了一指节。

      “幼年受伤,怕给人瞧见奇怪,干脆遮了起来,倒没想着能给当成用毒的,怪不得路上碰见的豪杰都不愿搭理我。”

      他说着,又拿不全的手去皮囊里掏了满把,摊开往桌上一放,竟然是多多碎银和少少铜板。

      这人不好意思道:“小弟全副身家都在这里,肯定得找个结实袋子装了。”

      追命登时无言,闷声点了点头,拿起葫芦向他敬道:“在下气窄猜忌,还请兄弟原宥则个。”

      青年喜叫道:“大哥肯做这个朋友了?极好极好。”

      他乐呵呵去揭那酒的封口,还没拆开,忽见追命眼睛一亮,便不自觉顺着看去,这青年面上也泛了光。

      “何捕头!”

      ——快步走来的正是何许人。

      何许人原是找铁手追命,乍见那青年,眼角一紧,蓦地卸了身上办公事的那股气息,恭敬而亲切地向追命他们走去。

      “叔,上月还跟我爹念叨您呢。”

      何许人熟络喊完,悄悄看了看铁手,嘴唇暗中抿抿,却是继续冲向追命展颜笑道:“老叔和严少侠原来是相识啊。”

      他的眼睛悄然斜向那严少侠,其中并无半点笑意。

      此人如真与追命三爷相识,方才在河边既未结伴,又明明往了相反方向离开,这会儿坐到同张桌上,谁知是什么底细。

      何许人因而未吐露铁手追命的名姓。

      追命朝何许人招招手,淡淡道:“你不说,我还不知这小兄弟姓严。”

      铁手则彻底变成他旧楼里那些泥塑一样,笑得慈眉善目,就是不张嘴说话,他得先看看追命怎么应对。

      ——若是那人又想姓次田,自己恐怕得要奉陪姓个金了。

      “哎是我失礼,”青年赶忙放下酒起身,昂首拱手道:“小弟严沨涯,大声沨沨,大水无涯,在江湖上初来乍到,有意结交豪杰侠士,增广见闻,今日得识二位前辈大哥,实是小弟之幸,何其乐也。”

      追命听着便将一口酒含在嘴里,也不咽下,还瞥瞥铁手。

      铁手自然和笑接道:“严兄多礼,在下金锡,锡金之义,这位是在下姐夫,叫做——”

      ——啥?!

      追命心中震悚,似地动山摇,赶在铁手说出什么“银赏”之类的名字前当机截道:“田静飞,我叫田静飞。”

      铁手悠悠又道:“严兄师承‘寒山独见’,我兄弟俩跟的尽是武馆师傅,不提也罢。”

      严沨涯弯起眼睛摇头笑道:“金大哥哪里的话,家师给传得神仙似的,那些本事也不在小弟身上,二位年纪为长,资历更深,就真正该是前辈。”

      追命开始好奇起这严沨涯了,爽快也爽快得,但这啰嗦劲一犯,真有点骇人。

      他眯眼打量的神情叫何许人瞧见,眼珠子骨碌转几转,亲昵地扯住了铁手的胳膊:“原来是舅舅么,老叔给我提过几次,今日可算见着了。”

      铁手一时间还真没反应过来何许人喊的是自己。

      何许人接着又说:“您二位到了这地界,就吃这么一碗面,我爹知道肯定要狠揍我,小何请叔舅赏光,咱们去酒楼好生吃一顿。”

      追命正在何许人对面,听他说到此处似要停嘴,赶紧暗中比比严沨涯,何许人立刻领会道:“严少侠——哎不,您现下是我的长辈了,也请一同吃餐饭吧?”

      他心里在打鼓,虽然自己的话是按着追命的指点才问的,但万一严沨涯真答应跟着吃饭,他又要另找地方与二爷三爷议事了。

      何许人知道他们并非偶然路过这里。

      好在严沨涯突然腼腆了,稍为害羞地笑起来,抓着衣袖抻了抻:“你们亲人相聚,我就不去了,其实我本来听着何捕头说那大姐孩子给偷了才要寻死,是想去看看谁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结果没走多远,已隐隐后悔。”

      他把酒坛开封,捧起来灌了几啖。

      “田大哥那样高明的轻功给我瞧见,今次不趁机结识,往后哪里找去,不瞒你们说,我回来看见人都散净,还以为找不到了,谁知老天眷顾,让我终能遇着你们。”

      严沨涯语声诚恳已极,眼中也冒出种“幸甚至哉”的光芒。

      就在这个刹那,铁手又自他身上感到了一丝相当沉厚悠长却收于淡然的气息。

      ——这人不变的地方似永恒不变,变化之处又像不会停止。

      叫他摸不透。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章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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