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晨曦柔光

3、第 3 章

　　雨一滴一滴沿着屋檐掉下来，敲在院子里的青石板路上。这是民国十八年春天的易家湾，雨总是又多又绵密，石板上泛出来的点点新绿，使得阴冷的天气看起来有些盼头。再过几个月，附近昭山上的映山红就会开得漫山遍野，那时方家宅子里也会有大把大把的红色出现，那时候天气就会开始热了……
　　走廊上十三岁的智行无暇考虑这些，他从书房里出来，刚刚先生的话仿佛还在耳旁：“我教书这么多年，你这样才智的学生还是第一次见。你天资聪颖，是个读书的料，只可惜现在已没有科举，不然你定能在考场上大放异彩扬名于世。我能教你的实在不多，我也不想误了你。长沙城里有所建立几十年的学堂，叫做明德学堂。这学堂很有名，建立初期还曾请到苏曼殊先生来教课，据说里面气氛极好，教学生一些处事的原则和做人的道理，黄兴将军也曾在那里授课。我希望你能去那里读书，多见识些世面，不要在易家湾这小小的地方埋没了你的才华。”
　　先生见智行沉默不语，拈拈胡子又道：“你父亲那边不要担心，他一向是很支持你多受些教育的，至于入学的问题你也不用操心，我会替你写荐书给校长，他是我的一个旧识。关键看你自己的打算。”
　　智行倒不怕父亲反对，他也知道先生在长沙本是很有名气的，只是不知什么原因到了这个小地方来教书。智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过了夏天他就十四岁了，弟弟妹妹中静行十二岁，湘琇十一岁，一直都跟着他念书。先生这次劝他去长沙上学除了怜惜他的才华外，自己的退意也是一个因素。先生一直在方家教私塾，跟益鑫的关系极好，据说以前曾有过一段时间私交，不然也不会愿意长久待在方家。先生的心气很高，看得出来以前是个有来历的人，智行从五岁开始就跟着先生念书，先生一直对他很严格，却也不时透出对这个学生的满意。先生教了他将近十年，对这份差使也慢慢的萌生了退意。智行了解先生的想法，也不便强留，只是今后弟弟妹妹们的书就不知道要怎么念下去了。易家湾的先生很少，像智行的先生这样有来历有见识的就更少了。他看得出湘琇虽然年龄还小，但思维相当灵活。跟着他一块上课时，常常问出一些问题来让智行和先生也极伤脑筋。静行虽然不大安稳，性格上未成型，有些毛躁，但也机灵得很。智行不愿埋没了有天分的弟妹们，也不愿失去自己出去求学的机会，径自为难。
　　晚饭后，益鑫把智行叫到房里，凤珍叫下人把蜡烛点上，听着丈夫温和的声音细细询问智行。
　　“爹爹这些年来未曾过问你的学业，也是因为先生一直对你赞赏有加。你的文章写得很好，学东西也学得快，爹爹是知道的。先生跟我说了他的建议，他也说跟你谈过了，但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智行道：“我还是很想把书读下去的，大丈夫若无些才干，以后无法立足。只是我走后静行和湘琇的学业该要怎么办？他们是一直跟着我念书的，也很有些天分。”
　　益鑫和凤珍听了颇有些惊讶，但随即又感到一阵欣慰。这个长子，为人沉稳坚定，他们一向是知道的，益鑫一直努力的培养智行，而智行从来没有让他们失望过，若他们的期待是一分，智行总能做到十分的好，在邻居和亲戚口中，这孩子是出了名的让人赞不绝口。只是他这么照顾弟妹们，能这样真正的把弟妹们的事情放在心上，还是让他们有些意外的。
　　益鑫沉吟了半刻，说：“你要去的明德学堂我是知道的，静行十二岁了，那年龄他们也是收的。不如就让静行跟你一块去，你们兄弟俩在一起，你也好督促你的弟弟，他一向是不如你的。”
　　智行听了很是高兴，但随即又为弟弟辩护：“静行思维活跃，其实胜过我，他观察细致敏锐也要比我强。我看他也很想去省城学习，他的性格激烈，这里恐怕也关不住他。”
　　凤珍笑说：“只要你跟他一块，就能管得住他了。他谁都不怕，就怕你和湘琇。”
　　智行听到湘琇的名字，把头转向爹爹：“那湘琇怎么办？不如也让她去明德学堂！”
　　益鑫听了笑出声来：“那可不行，明德学堂是男校，不招收女学生的。不过我听说长沙现在有很多所新式学堂。我再去打听打听，有没有合适湘琇的。”
　　此时，智行的眼前仿佛出现了湘琇那小小的身影，她的身影在他的脑海里化入了窗外绵绵的细雨，而脸却慢慢的浮现出来。智行想到她听到消息会有的笑容，不禁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