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晨曦柔光

1、第一章

　　微微的天光从细碎的窗缝中透过来，照在暗红色的木头家具上，显出冷冽的光。虽然是两年前新置的，柜子腿已经有些微微的掉漆。佩如躺在床上，翻了个身，眼睛睁开了，便怎么也睡不着了。她坐起来拍拍枕头，把它拍得鼓实一些垫在腰下，拉高被子，人顺势靠在床沿，顿时有说不出的舒坦。
　　这个冬天来得格外的早，佩如看了看睡在身旁的女儿，低下头伸手帮她把被子掖了掖，又捋了捋她的头发。湘琇才两岁，白白的脸庞透着一股笑意，身上有好闻的奶香。这样漂亮的女儿要把她就送到别家去，佩如心里怎么都是舍不得的，要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了，佩如也不会让女儿这么早就去婆家。虽说方家是表亲，但无论如何，一个大家闺秀是不应该在结婚前就住在婆家，更不应该天天跟自己以后的丈夫朝夕相处，但又有什么办法呢。
　　佩如刚嫁到林家的时候是多么的风光，虽说娘家没有林家富裕，但佩如的美丽是远远近近都闻名的。嫁进来的林家是富甲一方的地主，结婚那天新郎喜气洋洋的牵着新娘的手，郎才女貌，无论怎样看起来都是一对璧人。谁知刚结婚半年佩如就死了丈夫，那林家少爷除了给她留下刚刚在她肚子里怀上的小湘琇之外，就只给了她一个寡妇的身份。林家只有这一个儿子，年纪轻轻就死了，虽然后来听说是老早就有的毛病，但公公婆婆还是怪佩如克夫，本来还把希望放在她肚子里的孩子上，等生出来发现是个女孩的时候，公公婆婆跪在祠堂里大哭，只嚷着林家是造了什么孽，竟绝了后，从此对佩如母女不理不睬。
　　佩如怜爱的抚着女儿鼓鼓的脸颊，她淡淡的眉毛像柳叶一样柔和，发迹线生得很高。以前听说过发迹线生得高的孩子聪明，而女儿长得又是这么美丽，只怕以后会给她带来厄运。自古红颜多薄命，如果上天能够保佑这孩子一生平安，那她就再无所求了。
　　佩如坐月子坐得很辛苦，因为公公婆婆刚失了儿子，得孙子的愿望又化为泡影，满腔的怨恨都投在佩如身上。除了对佩如母女不理不睬，把她房里的丫头也抽走了，久而久之，下人都知道这可怜的少奶奶在家里无权无势，连着也不把她当主子看。佩如家里虽然不穷，但从小照顾弟弟妹妹，因此是不娇气的，孩子生下来两年都是自己照看，虽然辛苦却也甘之如饴。孩子满月的时候，婆家不给办酒，娘家的哥哥心疼妹妹，就把母女俩接过去在亲戚间小范围的摆了一桌酒。
　　“哟，这孩子生得真好看！”一只白白的手伸过来，腕上晶莹的玉镯成色很好，一看就知道是极难得的货色。方家虽不如林家那么富裕，但有些亲戚家境还是不错的，据说祖上是出过翰林的，因此摆酒的桌上坐的人隐隐的都有大户人家的气质，不吵不闹，每个人都默默的温文的给予祝福，这一声由心而发的赞美就显得有些突兀和引人注目了。
　　佩如当时抬起头来，就看见堂哥方益鑫的太太那张含笑的脸。梁凤珍嫁到方家的时间不算长，才五年，但明显日子过得比佩如好。她穿着最新式的碧绿色的旗袍，领口和袖口都滚过边，婀娜的身子看不出来生过孩子。站在她旁边的是三岁的大儿子智行，瘦瘦的，穿着一件锦缎的新衣服，眼睛瞪得很大，看起来很有精神。
　　“佩如啊，你的女儿长得真像你，看这脸蛋，多甜啊。我一直想生个女儿，像你这个一样好看，只可惜我的两个都是儿子。”凤珍低下头抚弄抱在佩如怀里的湘琇，一边羡慕的说。
　　佩如一阵苦笑，自己要是能够像凤珍一样生两个儿子，今天在婆家就不会是这样的地位了。女儿以后总是别人家的人，生得可爱又有什么用呢？
　　像是知道佩如想什么一样，凤珍眨眨眼睛，说：“女儿这么漂亮，将来的婆家一定喜欢，日子不会坏。你啊，不要太担心了。”
　　佩如悠悠的叹口气：“将来能不能找到婆家还难说呢，公公婆婆都不喜欢这孩子，将来怕是嫁妆都没有，又怎么会有人要呢？”
　　凤珍皱了皱眉头，瞧了瞧湘琇，突的又笑了出来：“不如把你家湘琇就许给我家智行好了，年龄正合适。智行这孩子还算沉稳，我也正好缺个女儿。你们家湘琇嫁到我家来，我一定不会亏待她。”
　　佩如心里一动，把方益鑫的家境仔细的想了想。他们家也算是方家的大户，凤珍那和气的脸庞一向都给佩如极大的好感，益鑫从小跟佩如一块长大，性子温和，谦让有礼，这样父母教出来的孩子不会差。佩如想起小时候跟益鑫一块捉迷藏，这个大她六岁的堂哥总是宠着她，有好吃的东西也总先给她，在一群堂兄妹里面，就数益鑫跟她最要好。女儿真要是嫁到他家，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不知道公公婆婆会不会有意见。虽说二老对她们母女从不待见，但女儿总还是林家的孩子，总该跟公婆说一声。
　　佩如回家后，方家很快就把聘礼送过来，说是要早早的替智行和湘琇订亲。佩如看到那大堆聘礼，心里有些惴惴不安。她一直都没来得及给公公婆婆说，当下也不知道他们会是什么反应。谁知公公看到了那大堆的聘礼，问了问送礼的人，就二话不说的答应了。
　　佩如心里顿时就没了包袱。女儿的将来已经安排好了，只要这些年她与女儿相依为命，平平安安的过了这些年直到女儿出阁，她也就无所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