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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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早些时候下过小雨，带着春日泥土的香气，也许是小院也有一小片竹林的原因，春樱的思绪竟然有些游离。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眼睛会不自觉地跟着那个人，会觉得和他说话是一件开心的事情，这样的一份心情，该被称之为什么呢。她低下了头，站在紧闭的纸门前面，里面的人会有一样的心情么。她想，会的吧，这几天不是聊的很开心还希望自己和他一起离开么。
她在门外站了很久，月光清剪，照在她身上，在纸门上留下一道修长的影子。“樱？”元月的声音依旧低沉得像陈年的美酒，春樱抬起头，奇怪的是屋檐旁竟然种了一棵芭蕉，刚才的雨水在宽阔的叶子上汇聚，然后顺着脉络掉在屋檐上，无声的渗进瓦片。
“怎么不进来，外面不冷么。”元月的声音好像带着笑意。她有一点不太妙的预感，但是想要见到心爱的人的冲动让她战胜了一切，她轻轻推开门。
屋里猛地窜出一条纸人化作的锁链，将她整个束缚起来，她挣扎着却被拖进了屋子里，纸人封住了她的嘴唇，她发出惊恐地呜咽声。她踉踉跄跄被拖进了屋子，屋子的地上铺满了白色的符纸，最底下用朱砂画了圆形大阵。而她心心念念的人，正坐在阵的正中央，嘴里叼着蘸着朱砂的符笔，眼神温润，像夜空中的星子。
身上的锁链越收越紧，有什么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春樱却不自知，只是怔怔的看着元月，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衣袖大振，几乎要挣开锁链去，元月不忍去看春樱含泪的眼睛。他手一挥，狩衣的衣袖划过一道弧线，右手握笔平推，在半空写下一个“缚”。
“你是谁。”元月艰难地张口问道。
“你以为我是谁。”春樱被锁链锁住了双臂，悬浮在半空中，声音却冰冷而又平淡。
“你会说话。”元月怔怔，“你却骗了我一整个月。”
“会说话又与你何干。”春樱一双漂亮的眼睛已经变作了樱色，浅色的瞳仁看起来冷漠无情，她的心却隐隐作疼，神明曾经说过，永远不要相信人类，是她一再地违反了规则，所以要受到惩罚，她看了看元月，想到，如果是这个人的话，说不定自己是甘之如饴，“我是春樱，你又是谁。”
“灯隐元月，”元月重新介绍着自己，“是个阴阳师。”
“是么？”春樱的眸子毫无波动，被束缚的姿势让她很不舒服，但她没有吱声，又问道，“你为什么来。”
“这一片的主人说宅子里有妖物作祟，恳请我来看一看。”元月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所以我就来了。”
“哦？”春樱笑了起来，却和元月以前看到的笑容丝毫不同，这笑意好像春天的池水泛起了波澜，却丝毫没有渗进眼底。“你觉得是我？”
“自然不是。”元月撇了撇嘴，“这宅子有怨鬼，是这宅子的主人自己惹出来的因果，我一点也不想沾惹，给了几张纸符让他自保，就算是发善心了。”
“那你这是要干嘛？”春樱被束缚着，元月说的话她一个字也不信，既然相信不是她，又何必把自己骗到这里来，还捆的那么严严实实。但是同时，她的心底又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不断地教唆着她，这个人怎么会害自己呢，难道他的心情和自己不同么。
“春樱，你喜欢我么？”元月轻轻地问。
“喜欢是什么？”春樱问。
“就是……”元月想了想，认真的回答，“时时刻刻想和对方在一起，想要对她好，想要占为己有。像我对你一样。”
“喜欢。”春樱的声音很冷淡却毫不犹豫地回答，也许在她的世界里，根本没有什么欲迎还拒，喜欢就是喜欢，她想要和这个人在一起。
元月像是松了一口气。“那和我一起回去京都，好么。”
春樱又果决的摇了摇头。
“为什么？”元月皱起了好看的眉，像烟雨中隆起的山峦。“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走？樱，你不要说谎，你究竟喜不喜欢我。”
“喜欢，但不能走。”春樱望向窗外的月色，冷清清的，春夜的月光还真冷啊，她想。“我自幼生长在这片在这片山林，春日里开花，夏日里枯萎，神明告诉我，春天万物与精怪都由我而生，故春天由我掌管。所以，我不能离开这里。”
“你…”元月愕然，继而笃定地说道，“你是那棵樱树。”
“……”春樱低着头，不说话。
“这样啊。”元月喃喃，“这倒有些麻烦了。”春樱咬着嘴唇，想说我和你走吧，想说你把我带走吧，却始终说不出来，到最后只好低声说，“你放弃吧，我们不是一路人。”元月看上去有些沮丧，春樱又艰难的说道，“你走吧。”
元月突然抬起头，严肃地说，“这样的话，就只能连人带树一起掳走了。”
“？”春樱一时反应不过来，只能愣愣地看着元月，元月似乎觉得自己想出了一个很好的法子，抱起春樱转了一个圈，春樱吓了一大跳。“登徒子！你干什么！”
“春樱！”元月温柔的搂着她，笑着说，“我带你回家。”
说到这里，灯隐许久没有说话，他眼里的悲伤几乎要溢出眼眸，看得夏目和时雨都忍不住一怔。时雨忍不住开口问道，“后来，他们在一起了么。”夏目握着灯隐的手，似乎也没有发现这个时候牵着手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灯隐笑了笑，“当然，他们是我的先祖，他们不在一起，哪来的我？”他幽幽地看向天际的满月，“他们一起过了一段很相爱的日子，在元月的劝说和干预下，春樱不再和她的神明联系，而春樱也渐渐放下了心防接受了元月，他们办了盛大的婚礼，婚后也很恩爱。”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讲这样一个故事。”时雨皱了皱眉头。
“故事还没有完，”灯隐淡淡的说，“他们一直都很幸福，直到春樱有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春樱开始焦灼难安，直到元月反复追问，春樱才说道，神明要来带走他们的孩子。”
“这神明听起来不像好人。”夏目也跟着皱了皱眉。
“神明是万物规则的制定者，春樱违反了规则，自然要受到责罚，元月百般掩饰，但是孩子降生的那一天，元月的那些叔叔伯伯堂哥表弟们还是都知道了。神明带着华盖和他的百鬼仪仗而来，穿过了整个京都，灯隐家上下全都知道了夫人是个妖怪。那些平日里温顺的叔伯兄弟，这一刻都露出了獠牙，他们觊觎家主之位已久。”
“为了稳定灯隐家，元月似乎想要杀了春樱，但春樱却被神明救了下来。”灯隐叹了一口气。“所以，时雨，比起被挚爱所骗，好不容易再次相信，却又被伤害，甚至最后差点输了性命的春樱，你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时雨语塞。很久之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可是，”灯隐深呼吸了一口气，夏目似乎感到了他情绪上的波动，向他身上靠了靠，温暖的气息围绕在身边，这让灯隐觉得好了一些，“我最后一次见到春樱的时候，她已经看不见了，漂亮的花朵也全部枯萎了，可是她还是一遍又一遍的说，她不恨元月。她相信上天自有安排。”
他望向时雨，“怨恨不是唯一的出路。春樱为了爱，愿意违背自己的命运，她与人类在一起被称为自甘堕落，可是丝毫没有办法动摇她，而对你而言，污秽与否也只在于你自己的心罢了。”
“自己的 …心…么？”时雨喃喃道。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对着夏目说道，“抱歉夏目大人，请你把名字还给我吧。虽然根本就是随口拈来根本不重要的名字，不过至少…也是个属于我的符号吧。”他想起无数了昨日的时光里，那个女孩子在旧校舍里游走寻找，到最后甚至说，一次，只要见到最后一次就好。原来是这样啊，不能见，见了以后她就不回来了吧。他一次次告诫自己。
夏目含着白纸，像风中瑟瑟发抖的蝴蝶，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时雨大人的姓名，不是一个没有意义的符号，而是被一个女孩子惦记的温柔神明的名字。”
时雨的身上散发出淡淡的光芒，他头上的斗笠柔和下来，化作柔软的发，他的神色也不再充满怨恨，他柔声说道，“刚才很抱歉。”他的神色中带了一点怀念，“在我的印象里，除了那个女孩子，玲子是唯一一个不因我污秽而害怕我的人。当然，还有灯隐大人，感谢这么多年来，一直以来，都让我在夏夜里苟且，并没有因为我的污秽而驱逐我。”
灯隐笑了，轻声说道，“我的夏夜可没有污秽的妖怪。我承认，在我所目不能及的地方，是有邪恶与黑暗在滋生，然而在我所知的地方，被我知道的存在，都是我的默许，也都是我的授意，也都是我可以接受的。”
时雨愣了一会儿，又仿佛如释重负，“多谢灯隐大人。”
“那么，时雨，要来参加我的夏夜茶话会么。”灯隐笑眯眯的问道，时雨这下是真的愣住了，为什么灯隐大人画风突变，连夏目也一脸迷茫，拉了拉灯隐的袖子，小声的问，“灯隐，夏夜茶话会是什么。”灯隐抬起手，摸了摸夏目的头发，“就是茶话会啊。绿腰会做好吃的点心。”
“一定会准时拜访的。”时雨应道，最后才慢慢地消失在夜空里，笹田猛地打开门，就看见夏目和灯隐牵着手，背对着门看着夜空，一阵风从她头顶划过，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吻。
“灯隐！”夏目突然喊道，只看见灯隐像是一张纸片，慢慢的靠着夏目滑落，夏目带着惊吓的叫声让他的视线猛地清晰起来，夏目赶紧蹲下身抱住他，灯隐扶着额角，安慰道，“没事的。”
把接下来的事情交给笹田处理，回去的路上，夏目背着灯隐，灯隐双臂轻搂着夏目的颈，头搭在夏目的耳边，斑有一搭没一搭摇着尾巴，跟在他们身后，它打了个哈欠，懒洋洋说道，“真是太弱了，灯隐。”
夏目侧首看了看脸色苍白的灯隐，有些担忧的问道，“你真的没事？”灯隐没有说话，过了许久才说，“别担心，不会有事的。”他的气息落在夏目的耳畔，好像羽毛落进了心湖。
夏目见他不愿多提，便沉默了下来。灯隐靠着他，突然轻轻的说道，“元月没有背叛春樱。”
“嗯？”夏目愕然。
“我曾经不相信，可是春樱却一直一直说，元月不是一个为了名利和责任就放弃爱的人。”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后来我发现，也许那一刻，他被心魔操控了。大概是因为对亲人的失望，所以怒极，让别人钻了空子，却伤到了自己深爱的人。”
“…灯隐。”夏目停下脚步，把往下滑的灯隐往上垫了垫，然后继续往前走，“为什么明明是平安京的事情，你却那好像亲身经历过一样。”
“呵。”灯隐将手臂搂的紧了一点，很久才说道，“我家的故事嘛，总是要了解一点的。”
“嗯。”夏目应道，路旁的灯弥漫着温暖的黄色光芒，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地上紧紧的重叠在一起，灯隐听见夏目说，“灯隐，下次真的别受伤了啊。”
“好。”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