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蝶》桃之奂奂

6、烟城酒栈（下） 旷雪然早在

　　旷雪然早在宫主动手之时便走出酒栈，红裙随风，腰间的青剑在衣裙里隐现。她站在酒栈门口，云眉微蹙，打量着不远处的那一抹水月白衣。
　　那位女子悠然静立，仿若世间皆是空影。一袭白裙无染，宛若天边月白，而腰间懒系的红绸又像朝暮的霞云，染清月以绚华。
　　果真是气华无双，佳人如月。

　　旷雪然眉间蹙痕更深，娇媚的容颜里隐着浓浓的疑虑。
　　这女子可是宫主心系的那位？若是，为何与画像中容颜不一？况且她为何对着宫主神色无改，不似有相识之态？若不是，宫主又为何不抽身走人？
　　百里千蝶？百里氏？是百里倾夜什么人？
　　寻常巷里藏暗机。落离宫与双剑阁的隐秘联系暗机楼居然一清二楚，不由让她暗暗心惊…

　　思绪间见百里千蝶红唇若似惊异，张合无声。
　　旷雪然疑惑的转头，见百里倾夜连番旋身躲闪宫主的掌力，心下了然。

　　这女子可是挂念与她同行的那位暗机楼主？那她心上，可系着同在其中宫主？
　　旷雪然心中划过一丝不愉，青黛描画的眉里蹙着几分不满，碧波漾动的眸色冷冷，抿唇不悦地瞧着那一抹白衣…
　　突然她心中一沉…

　　她骤然发现，这白衣女子，周身上下竟无半分武器，也未露出丝毫内力迹象！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还是锋芒深藏？！如是后者，这白衣女子，还真是深藏不露…

　　旷雪然心神摇曳。
　　几番思虑之后，只见她红裙暗移，步摇微微一晃…

　　顷刻间，杀机四起。

　　双剑阁阁主旷雪然，当年，凭，一套云英步法，一把鸣泉双剑，名动江湖。
　　江湖云：群芳难争旷世雪色，万刃不敌双剑鸣泉。

　　鸣泉剑动，声如泉鸣，旷雪然提剑朝白衣女子长刺而去…

　　千蝶听到响动，转身间却见旷雪然已踏云英而来，眨眼间青色剑芒已近在咫尺！

　　千蝶神色微讶，倒也不见慌乱。

　　正这时，一双手兀然握住了剑锋，硬生生止住剑势，血顺着白皙的手染剑成红。旷雪然愣神，几瓣花瓣如刀飞来，她旋身闪躲，花瓣刺入酒栈牌匾，刹时牌匾化为乌有…

　　倾夜抬手把千蝶护在身后，手上的红蔷薇只剩墨绿花梗，另一只手微颤，血滴入土，艳如蔷薇。她脸色森寒，周身戾气如冰…

　　郝连宫御不知何时也已至近前，他眼底墨色的怒火滔天，扫向旷雪然的眼神杀意森寒，冻人心魂。旷雪然不自主连退几步，握剑的手微微抖动，天香国色的容颜上满是惊惶失措。如今形同实质的杀意，她丝毫不怀疑，她的命此时正在男子的一念之间…

　　杀与不杀，尽数写在男子眼底。

　　郝连宫御知道旷雪然仅是试探千蝶的武功内力，并未起杀意，可蓦然间见长剑刺去，他难以自持的心跳遽止，几乎是仓皇失措的跃身而至，长剑却已被离女子近许多的百里倾夜徒手拦下。

　　…直至此时，他还能感受到自己颤抖的心神，和凌乱全白的思绪。

　　…他怕…

　　他郝连宫御，从未如此怕过…

　　若真是刺杀，且无人赶去，她可会血溅白衣红销玉损，一如红崖上的那抹水月白衣？男子的心蓦然疼痛如潮。

　　郝连宫御收起针对旷雪然的杀意，掩去眸底心慌意乱的颤抖纹波，微微定神，询问的眸色直直射入那一抹白影。

　　你是谁？！是她？还是不是？！

　　白衣女子似是未曾察觉他的眼神，只是略微无奈的拉下倾夜的手，眉间轻蹙，说：“你还不快止血包扎，难道要废了这只手？”

　　倾夜眼神未移，直勾勾望着两位敌手，伸手摸了一包药粉随意撒在手上。

　　郝连宫御盯着百里千蝶对着别人的暖语相问，眼中慢慢聚起阴冷沉暗的怒色。
　　好！很好！装作不识也就罢了！这女子竟是这般忽略自己，真是…好的很！沉沉的话语含着冰寒沉怒，暗了阳光的温度，“能让百里楼主不顾后果，废了一只手也要保全的人，本宫倒是好奇的很。”

　　百里倾夜心中一紧，难道这个妖孽今日种种这般都是因为千蝶？怪不得他看千蝶的眼神这么古怪，他们两个难道认识？瞅了瞅千蝶，心里的疑惑更甚，也不像相识啊？

　　“千蝶是我长姐，自幼极少出门，郝连宫主不免太过于好奇本楼主的家事了吧！”百里倾夜虽是心中疑惑，却也下意识地护着千蝶。

　　郝连宫御诡谲一笑。长姐吗？他可没听说过百里家有百里千蝶这个人。家事？！唇角勾起不屑，既然是我要的人，即使是家事也不是你百里倾夜的家事！

　　惊心于郝连宫御嗜血的笑，百里倾夜心下不安，不动声色的挪了挪步子，试图阻挡他投向千蝶的视线，却被男子缓缓移来的视线震住，墨渊沉潭里妖邪的警告之意森若白骨凄凄，让人不寒而栗。她骨子里对危险的本能一瞬间被激起，袖口里藏着的毒针滑至手中，明亮的杏眼紧紧盯着那男子的动作，心神紧绷…

　　若有似无的轻叹缥缈，冲淡了四伏的杀机，带起一声如筝的韵律…

　　“郝连宫主。”

　　白衣如月，淡如兰，静定的眸子染上了悠悠怅惘，几经流转，停在远处的风里，有意无意的错开话音引来的那道幽深复杂的视线。

　　“郝连宫主此番连连关注于千蝶，不知千蝶与哪位故人可是相似？只是千蝶自幼极少出门，怕是难免错认了吧…”

　　千蝶的语气若飘，交握的手隐在雪色水袖里，不见那苍白的指节，清淡的气华笼在断断续续的风里，生出别样温软柔韧的固执。

　　错认？郝连宫御的脸上铸满冰寒，眸底连绵的怒火冷烧。
　　他找了十年的影，如今隔着三尺的距离，她敢跟他说错认！
　　眼底冰霜冷冷燃烧，渐成燎原之势，妖冶的狠厉之色停在唇角，勾起刻骨的冰寒，“呵呵。就算你化成灰本宫都认得出来，何况你还站着！”

　　森寒的语气让百里倾夜心下一抖，毒针不由得捏的更紧，难道千蝶与他有深仇大恨？！

　　女子静雅而立的月白身形几不可查的颤了下，飘散在风里的目光倏然低垂，仿若支撑不了眉睫的重量，微微阖了起来…
　　她并非昔日之貌，他就这么相信她就是她…

　　“郝连宫主无凭无据，还是不要这般自信的好。”

　　再次升起沉沉笑声如冰，如墨的眼里全是讽刺，却掩不住那痕极深的痛殇，“无凭无据！你现在居然跟我说无凭无据？！”
　　红崖下的白影尸骨无存，十年前的那抹白衣他一无所知，纵他眼线铺成天罗地网，亲自寻尽千歌寸土，竟是查无此人，可不就是无凭无据吗！

　　沉沉的笑声砸在千蝶心上，微微侧起的脸色顿时苍白如衣。
　　她的身世成谜，十年前她避而不谈，他虽是不愉，却也未曾追问…到如今，这如谜的身份竟成了她此时的借口。他怎么想？心绪凌乱，长发掩起的长睫颤抖不堪。

　　“你要证据。本宫，确实没有…”

　　男子骨节分明的手看似缓缓伸出，百里倾夜心下警惕，正欲退身，却见铺天的内力如刀，杀意果决，凌虐四周，她微微转头想确查千蝶的状况，瞬时间脖颈寒芒划过，一抹红痕缓缓溢血，百里倾夜心中大骇，不敢再动弹半分，否则必然血肉尽为内力所刮！

　　“只好劳烦百里楼主日行一善，好好为本宫说说千蝶姑娘姓谁名谁、来自何方了…”

　　郝连宫御轻抬步，微微叹息，宽厚有力的手顷刻间捏上百里倾夜的脖颈，血笑摄人，投望而来的眼神仿若带着对将死之人的怜悯与冷酷无情。

　　“不知千蝶姑娘意下如何？”缓缓的语气带着丝丝嗜血和警告，指下摩挲着蓝衣女子的咽喉，仿若下一刻就要切断。

　　百里倾夜杏眸圆瞪，郝连宫御的动作居然如此之快，只是一个心神转念，那只手便摄魂而来，她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心中又惊又怒，对上男子嗜血的眼，血液霎时冻结。
　　千蝶？为何他如此执意于千蝶？
　　千蝶是什么身份…

　　白衣女子阖上眼，感受着空中弥漫的无尽杀气。
　　她终是伤了他的心吧？

　　白裙随风，宛若迷路的白蝶，漫无目的的到处纷飞，悠悠的话语传来，带着丝丝怅惘迷茫，“百里夫人宽厚，怜我无依，收我为义女罢了。除此之外，倾夜对于我的事情一无所知，你胁迫于她又有何用？”

　　白衣女子缓缓睁眼，神色里已经一片清明。转身间白裙摇曳，曳动一地红绸。愈走愈远间传来的语色飘渺，“若郝连宫主不信，便请自便吧。”
　　身影决绝，不带一丝犹豫。

　　她终是伤了他的心。即是如此，又何必回头。

　　自便？！男子抿唇，滔天的怒火从心底升起。

　　找寻了十年的人，不认他！

　　砰地一声巨响，身后客栈一瞬间倒塌，化为尘土，手下却渐渐松开了捏着的纤细脖颈。

　　百里倾夜早被勒的窒息，见男子松了手力，猛的吸了几口气，被抢的咳嗽起来，张口欲骂，见到郝连宫御的魔魅的神色，又吓得硬生生的止住。这男人今天太不正常了！还是离他远一点好。蓝影一跃，追着前面的白衣女子去了。

　　早在郝连宫御对旷雪然动怒的时候，围观的人众就已逃之夭夭，那凌厉的怒气可不是人人都能承受得起的，留下了只有寥寥两三人，如今也是颤抖不已。不是他们不想走，是吓得腿脚发麻，走都抬不起脚！这落离宫宫主果然如传说中一般，狠辣非常，心思难测。此时被男子森寒的目光扫到，吓得相互搀扶着，踉跄跑远了。
　　百里世家与落离宫可是十年的血仇啊，加上如今这一次，更是新仇旧怨，更难善咯！他们这些无名小辈，只能眼看着江湖的风风雨雨，在其中任由浮沉，哪里惹得起这些人？

　　“自己找左右护法领罚！”冰寒的眼扫过一旁惊愣的红衣，留下一句冷冷的话语，便消失不见。
　　“是。”旷雪然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