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木成林》早十蔓

4、你的英雄

　　林沐现在很挫败。
　　所有书皮英勇战亡的噩耗还没消化，就面对自己被抛弃的尴尬局面。
　　来的是六年级的学生。
　　他们整班与一年级的小学生结对子，而本来分配带自己的学姐此时正梗着脖子，扬声自己非带林沐她们班班长不可。
　　“班长！谁不知道这次带一年级新生活动表现跟我们期末评优有关。你这么优秀，带一个调皮捣蛋的，就算没带好陈老师肯定不会讲你啊。你就把她们班班长让给我带好了。”
　　被唤做班长的正是刚刚站在讲台上的大哥哥。
　　“如果你这么坚持的话，那好，我问问你的原来的结对学生，看看她愿不愿意吧。我都行，但是这活动毕竟是双方间的。”
　　林沐被学姐拉到那位大哥哥跟前。
　　“学妹，是这样，临时有点情况，你的结对子对象可能会变，你愿意和我结对子吗？不愿意也没关系。”
　　学姐一直在旁边使眼色，对面的大哥哥半倾着腰，认真地等待她回答。
　　那种奇妙的感觉，林沐后来慢慢品味，大概就是人们说的受宠若惊。她真切地感到自己第一次被真正当做一个独立的个体，和对方拥有一样长的可思考时间，有权独立决策。她同时又为自己突然成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人而感到惶恐。
　　尽管内心的答案呼之欲出，她还是学着电视剧里手握兵权面临决策的大将，装模作样地想了想，然后郑重地点头。
　　手被身边的人轻轻牵着，林沐偷偷用余光瞟了瞟戴红领巾的六年级班长，对方像是感应到了，回过目光，朝她笑了一下。
　　林沐一惊，赶忙低下头，过了会儿，又实在忍不住朝对方望去。
　　“怎么了？”
　　“那个，那个。对不起，我只是个小组长。不过我不会调皮捣蛋给你添麻烦的。”
　　赵子安一愣，这小丫头是听到刚才他们说的话了？她担心自己不高兴？
　　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席卷而来。
　　赵子安蹲下来，笑着看着眼前目光躲躲闪闪的小丫头。“你是小组长啊，小组长都很负责很乖啊，比班长还乖，我太放心了。小组长，你叫什么名字啊？”
　　林沐听对方一说，马上为自己是小组长窃喜不已，刚才的阴霾一扫而过，挺着胸自豪地自报家门。
　　对方被逗笑了，两只眼睛笑得弯弯的。
　　他长得可真好看。林沐想。
　　“沐沐是吧，我叫赵子安。哈哈，你这脸变得也太快了！不过你刚才为什么哭啊？我进教室的时候。”
　　“呃……”林沐经他这一提醒，又想起自己那不忍直视的书皮了，“就是，妈妈包的书皮挡住了课本封面，为了找书，我把封面撕烂了……妈妈之前说弄坏书皮就会收拾我，再也不给我包了。”艰难地说完，林沐感觉泪水又在眼眶翻滚了。
　　“放心吧。妈妈回去会给你准备新书皮的。”赵子安摸摸小林沐的脑袋，眼睛有很深的笑意。
　　“为什么？是真的，我妈妈当时说得时候可生气了。”
　　对方似乎陷入某种思绪中，半天缓缓地说“怎么说呢，因为妈妈是一个人，不是任何时候都是英雄。一个人会有生气说错话的时候，会有控制不了自己情绪的时候，这时候她心里想要隐藏的话会突然说出来。等到妈妈冷静下来的时候，她又会成为一个英雄，帮你从麻烦中解救出来的英雄。”
　　赵子安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突然和一个小孩子讲这些，抱歉地笑了笑。
　　对面的小丫头却低着头，默默用脚一下一下踢着地上的碎石子，轻轻地说，“你是不是说妈妈有时会为了我和内心另一个自己打架？只是有时候会输？”
　　赵子安一愣，没有想到小姑娘会认真去想，顿了顿说，“嗯。有时候会在成为人和英雄中选择。”
　　林沐仔细地反复咀嚼着赵子安的话。
　　“赵子安，谢谢你，谢谢你不是人。”林沐突然高声说。
　　对方显然吃了一惊。
　　林沐这才发现不对，赶紧补救“呃，那个那个，我不是说你不是人……”
　　林沐想说的其实是“谢谢你，冒着风险，放弃了我们班的班长，像英雄一样和我结对子；谢谢你，像英雄一样听我说话。”
　　万幸的是，赵子安听懂了。
　　眼前的小姑娘冰雪聪明但也内心敏感。
　　她也许会很顺利，像自己一样；也许也会很痛苦，一如自己。
　　赵子安从未感到自己如此幸运。
　　幸运地在林沐的世界扮演了英雄，让她相信英雄。
　　“在没有英雄的年代，我要做一个人。”海子说。
　　后来在很多决策中赵子安都选择成为一个人。
　　长大的代价是，一个人越来越相信自己身处一个没有英雄的时代，在利益面前，习惯性地放弃成为一个英雄。
　　而所谓温暖的记忆，无非是曾经扮演了一次英雄或是有一个英雄从天而降来到你身边。

作者有话说

　　还是没人啊(╥﹏╥)，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