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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 眦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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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过神来时,张文渊发现自己正跪在凌乱的荒草地上,一下接一下重重地磕着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似是有人俯下身,居高临下看了他许久,才悠悠道:【若我救她,你肯拿什么来换?】
张文渊低垂着头,不顾涕泪糊了满面,哽咽着说:【求求大人,只要能救嬷嬷,什么都可以给您!】
那人抚摸着张文渊的头,轻抬起他的下巴似是在细细端详。张文渊抽噎着,泪眼迷蒙间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隐约觉到那人嘴角泛起了若有似无的蔑笑。
【那么,】那人道,【我要你的命。】
下一秒,利剑穿透血肉的裂帛声于耳边响起。张文渊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向没入自己胸膛的剑柄,遏制不住的鲜血喷薄而出……
从梦中跳脱出来,张文渊已是冷汗淋漓,如搁浅过久的池鱼,吃力地大口呼吸着。胸口传来清晰的钝痛,却没有伤人的利器,也不见晕染的血迹,不过一衾厚被,压得有些发闷。
张文渊下意识抬手去掀。
“耶?”这才察觉,两只手上层层叠叠裹了厚重的绷带,活像刚出笼饱满而圆润的白馒头。
张文渊四下张望,是自己的卧房。窗前的方桌上燃着风灯,窗外夜尚深,晦暗一片。
“少主哟!”有一老妪听见动静奔进门来,见张文渊正试图从床榻坐起身,慌忙伸手去搀,“您终于是醒了!哎……”像是安下心般长舒了一口气。
“嬷嬷,这是怎么回事啊?”张文渊举起模样夸张的手,一头雾水。
“您率队巡族,被灵体袭击了。”嬷嬷扶张文渊坐稳,抓过外衫为他披在肩上,“是宗家人给送回渊府的,您呐,已经昏睡一天一夜啦!满手的血可是吓坏嬷嬷了,还痛不痛?”嬷嬷心疼地捧起张文渊的馒头手。
张文渊哭笑不得。不过是些皮肉之伤,缠成这般,嬷嬷未免太容易小题大做。
他继而歪头想了想,回忆起遭袭的场景。怪不得胸口生疼,原是一开始就被那鬼东西正面冲撞过,肋骨没有断裂已是万幸。
想必是晚辈们赶回宗家报了信儿,才搬来救兵增援。只是不知道结界如何了,那鬼东西是否已经被消灭。
这样思忖着,张文渊便迫不及待要去宗家走一遭。
无奈身体状况不允许,在嬷嬷好言相劝下,张文渊只得重新躺回床上,任凭嬷嬷一把将衾被拉高到下颌。
“三更刚过,您且先睡一觉,天亮再去也不耽搁些什么的。”听嬷嬷说道。
所言在理,张文渊便不再坚持,听话地点点头,目送嬷嬷出了房间。
可如何也安睡不下了。他辗转侧身,蹙着眉头。
受结界影响,眦睚族所居住的栾明山附近理应不会出现大型灵体。所以带队巡族这种任务,并不具有太强的危险性。不过是指导晚辈实战演练而已,诛灵倒放在了其次。
在距离族群如此之近的地方遭逢这样的大家伙,恐怕百年难得一遇。
运气未免太背。
张文渊苦笑着摇摇头。
不仅完败,甚至还在恍惚中追溯到久远之前的记忆,添油加醋地,夸大为一场灭顶之灾。
宗家楼阁坐落在眦睚族群正中央,红墙灰瓦,镂花有致。翘角的飞檐高悬,雕工精巧,兽面逼真。
张文渊快步走了约一个时辰,才终于抵达宗家门前。
眦睚族别系四散分布在宗家周围,渊府应是相距最远的一个。出门便是僻静的田园乡壤,鲜有人烟,脚程自是劳顿。
门旁佩刀侍卫向内禀报,片刻后将张文渊放行进去。
绕过阻隔视线的宽大影壁,面前豁然开朗。郁郁葱葱的花木沿路伸展去,修剪得齐整有序。张文渊穿过庭院,见主事张尧老先生正立在前殿之内看着他。长须花白垂在身前,年事已高却精神矍铄,双目炯炯。
“主事。”张文渊行礼道。包扎过的双手无法抱拳,滑稽地比出一个“人”字。
“子巽少爷可还安好?”张文渊问,惦念着危难间护住自己的少年。
“小少爷还未醒,但身体无恙。”张尧道。
张文渊落下了一直悬着的心,张开口又想发问。
“灵体冲破了结界,”张尧像是猜到张文渊急欲知晓什么,抢言答道,“所幸消息传回得及时,族主派下别系精锐队伍赶到结界处讨伐,大战了一场。”
“诛灭了?”张文渊满心希望地问。
却见张尧叹口气:“这灵体非比寻常,交锋不相上下,其灵力虽被我族削弱大半,却也在伤亡我族多人后往南逃窜了。”
“竟是这样……”张文渊皱了眉头,“不过确实,这尾灵体好生古怪,天御神剑不起作用,反而是困灵缚仅仅能够勉强压制。”
“困灵缚……吗?”张尧若有所思,再次向张文渊确认道,“你使用了困灵缚?”
张文渊点头:“也是无意之举,那灵体来势汹汹,唯恐伤及晚辈,才在情急之下出的手。”
“原来如此。”张尧转过身引路,“你来,同我去见族主。”
张文渊跟随张尧走过中庭,见苍石假山,涓溪水榭,风景独好。他走马观花仓促带过,在尽头的大殿前停下脚步。
族主张垩正襟危坐,听张文渊伏身跪地、事无巨细将遇袭之事娓娓道来。
“……在下率队傍晚出巡,指导晚辈共同斩灭一小型灵体,正要下山时星盘出现异象,且疾速震颤。在下折返查看,见是那古怪异物。晚辈们开天眼探查,说是正在吞食灵体余骸。未及采取防御,那异物便攻了过来。不仅冲撞于在下,还伤及到子巽少爷,在下用困灵缚抵抗,却也仍是被它寻得结界,大肆破坏。”
张文渊说罢,看向族主,而张垩面无表情,参不透在想些什么。
“族主……在下总觉得,那异物似是有自己的思想,不像平常的灵体那般盲目闯撞,反而目的明晰,下手狠戾。”张文渊道出一直搅扰于心的困惑,“并且,在下不依靠星盘,也不需借助晚辈们开启的天眼,却能清楚地看到它的所在。在下不禁怀疑,那异物,当真是灵体吗?”
“既是尤其凶残,或已生变。”张垩道,“况且我族诛灵数代,未曾听闻灵体彼此吞噬自相戕害,也鲜少被损了结界冒犯族土。此事极为蹊跷。”张垩睥睨张文渊一眼,“困灵缚竟有奇效,便由你来出征讨伐,将此恶灵剿灭罢。”
“呃?”面对突如其来的临危受命,张文渊愣怔了下,有些不知所措。
且不提伤势未愈,张文渊自知单靠困灵缚,对恶灵而言并不致命,根本徒劳无益。
而未及其开口说明,就见张尧已取来方方正正的一块木椟,交予张文渊手中。
张文渊双手接过,隔着绷带艰难地弯曲手指打开来。木椟内里是质地细密的柔软绒布,一枚赤红色药丸牢牢包裹其中,似乎很贵重。
“这是马盈子。”张垩说道,“是宗家祖上世代传袭下来的诛灵神丹。不论灵体诡变为何等凶险之相,但凡吞入,即刻呜呼毙命。你既然能限制住恶灵的行动,便由你随身携带,伺机以此将之诛杀。”
张文渊将木椟收入衣襟,顶出一个不甚明显的鼓包。
“切记,宗家有且仅有这一颗,万不可丢失了。”张尧立在张垩身侧,向张文渊嘱咐道。
“族主、主事放心,在下定当谨慎行事。”保证着。马盈子似是定心丸,张文渊多少踏实了些。
待张文渊领命退下,张垩面色变得阴沉,对张尧道:“这恶灵来历不明,你且派些人手稳固结界,多加戒防。倘使张文渊失手落败,那恶灵卷土重来,也好从容应对,有备无患。”
“是,族主。”张尧欠身应道。
二人言谈间不生感情,张文渊的身家性命,就这样被轻描淡写一语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