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一章 灵袭 ...
-
野山云归,渺渺茫茫雾色渐生,古木高入云天,罅隙间风凉如水。
五更夜深,虫雀不鸣,四下俱寂。却隐约有些许沉闷模糊的涌动之声自深邃处传出,汩汩而行,如蛇蜿蜒。有奇诡轮廓逐渐圈拢一隅,月光直落其上,映得混沌又朦胧。透过其身窥探,树木皆失了笔挺劲直,反而弯曲浮动似有水波流转。
那异物穿行在古木苍石间,忽而翻滚着碾轧入草稞凹陷处,似是攫住猎物吮吸嚼咽,吞噬殆尽。猎物为何,肉眼却不能及。少顷,异物周身泛出赤光,横行冲撞折返来时的路。一时间虬枝震荡落叶飒飒,重回安宁后只余下暮色天穹星辰点点,明灭可见。
普德寺院暗红木门虚掩着,受了山间经年累月的风吹雨打,已然淡了颜色稍显破败。
晨曦渐次攀爬,如珀朝露凝结在阶下无主的花叶上,折射出漂亮的光泽。
木门两侧圆柱上楹联书有【普度天下】、【德济苍生】八个烫金大字,分立左右。笔体苍劲有力,落在靛蓝底色上,肃然庄重。门上匾额自右向左,【普德寺院】齐整端正。有繁茂的银杏树梢高出院墙,迎向和风恣意摇曳。
新一日的霞光悄无声息浸染开来时,沙弥贤策正在银杏树下将明黄的叶片扫作一丘。院落旁便是悠长的回廊,众僧诵念经文的声音自大殿隐隐传出。一老僧手执念珠,慢慢踱了来,屈身在廊阶上寻了一处干燥的青石板,端坐其上,捋着雪白长须,笑盈盈地看向贤策。
“师父?”贤策觉到视线,忙收了木帚,快步走近前,“您才出关不久,晨起清冷,当心受了凉气。”
“无妨无妨。”老僧却不甚在意,望着东升的旭日道,“这世事颇多纷扰,倘顾及太多丛生了忧虑,倒委屈这番好风景了。”
贤策循着视线看过去,雾霭已散,苍宇间朝光柔软,墙外的广袤山野沐浴其中,渐渐晒出了温度。
老僧拨着念珠,微眯双眸,似是自语,喃喃道:“自古离散聚合,祸福相倚;一波三折,无巧难书。天地混扰多时,也总该明朗几分。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日光渐高,隐隐现出灼目的锋芒。贤策觉得刺痛,揉了揉眼。
老僧一番话说罢,贤策并不能够参透了完全,他转过头来,似要有所请教,却见老僧头已歪向一旁,捻珠之手垂落身侧,已然没了声响。
贤策轻轻握住师父的手,觉出温热正被寒凉所取代。
有沙弥从回廊另一端走过来,对视上跪坐的贤策,停住了脚步。
“叫大家往功德殿吧,”贤策起身,双手合十垂眼道,“住持他,圆寂了。”
疾风忽起,银杏叶片翩飞着掠过贤策头顶,一跃触及云端,又徐徐落下。
黛青剑穗一荡,更了风向,微尘在柔光中打着旋,坠散在熙熙攘攘的闹市街头。
身着青衫的少年握住腰间佩剑,压低箬笠宽檐穿过来往人群,迈步出了城门。夕照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斜斜打在地面,向后拉得很长。
张文渊跪伏在地,一口血还未吐尽,就见挡在身前的少年替自己拦下一记重击,甩飞去十米开外,撞上粗壮树干后跌在黄绿相间的草野之上。
“子巽!”张文渊惊唤道,口中满是腥咸的铁锈味。
没有回应,似是少年已经丧失了意识。
汩汩声又至眼前。
张文渊来不及捡拾掉落在地的软剑,下意识抬手抵在面前。却意外地听得触电般啪的一声轻响,伴随凄厉的悲鸣声倏忽远去,攻击戛然而止。
耳鸣的混响令张文渊感到晕眩,他面带困惑地翻过手掌,见残留的蓝白微光还在噼啪地流窜着。
“这灵体……究竟是什么鬼东西?!”张文渊回想起方才的一幕尚惊魂未定。星盘的共振,汩汩的声响,以及与往常截然不同的奇袭,都难以防备,疲于招架。若非张子巽飞身相护,自己恐怕已经交代在这里了。
事不宜迟,张文渊一边查看张子巽伤势,一边急唤其他十余名少年聚拢过来。这些少年同张文渊一样,都穿着藏蓝色的长衣,手执纤细修长的软剑。剑柄末端镶嵌有金属质地的徽纹,像极了一只圆睁的怒目,月光打在其上,闪出寒凉的气息。他们眼中清一色煞白无光,暗夜里略显阴森狰狞,倒衬得张文渊黑漆漆的瞳孔分外惹眼。
“马上下山!”张文渊说着,将不省人事的张子巽安顿在其中一名少年背上,返身弯腰去拾软剑和星盘。
却见那小巧的八角星盘毫无征兆地震颤起来,指针飞速旋转。张文渊暗觉不妙,扭腕提剑,锋利剑刃不偏不倚抵在柔韧却又厚实的软膜上。
果不其然,天御神剑在这鬼东西面前形同废铁。张文渊心想。刚刚也是因为软剑失效,才不慎着了道。想来带队巡族六年有余,还是头一回,硬生生被灵体搞成这番狼狈模样,简直奇耻大辱。
那软膜呈半透明的赤红色泽,内里似乎有水样的液体,发出汩汩流动声,猛一施力,软剑瞬间弯曲到极限。
“快离开!”张文渊急切冲少年们喊道,软剑随即脱手而出。轻巧的剑身立刻弹到半空,摇摆震荡,坠下时割裂草叶纷飞,散落在风中。
软膜立即向少年们碾去,却在半途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只见张文渊手中结出一道蓝白的光索,交错缠绕,正将那异物紧紧捆缚其中,限制住它的行动。
少年们惊惶失措地纷纷跑下山。而张文渊竭力控着异物的庞大身形,不敢懈怠分毫。
那异物却似乎并不急躁于挣脱束缚,不知为何停下了动作,伴着汩汩声缓慢起伏着。
正当张文渊小心地收拢光索想要将其俘获时,猝不及防一股蛮力,异物择定了方向般径直朝山脚翻滚过去。张文渊被拖曳得一个趔趄,面朝下扑倒在地。双手连着光索,竟被异物一路拖行而下。
山脚不远处便是结界,穹盖般倒扣着,把族群房舍保护其中。异物没有减速一头撞在上面,不出所料被阻了回来。
张文渊卡在盘结的树根之间,万般无奈地散了禁锢。手掌已拉拽得血肉模糊,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入骨的刺痛感。他体力不支,无法再继续同那异物抗衡,只觉四周的一切都如飞速旋转的万花筒般渐次模糊,铺天盖地挤压碾轧而来。依稀辨得那异物冲撞结界的碎裂声,尖锐刺耳,又缥缈遥远得仿佛幻听。视野开始变成光怪陆离的一片混沌,四肢百骸散架般酸沉使不上劲,张文渊不由自主合上双眼,很快便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