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武之人》芥末90

1、平山来客 习武之人，

　　习武之人，贵在专一，练武要专注，天寒地冻仍然三更起，马步要从小扎起，读书没什么用，看得懂字就行。
　　我打小住在五坪山，因为天生是个瘸子，没法练武。收养我的是天下第一大门派，平山派，我是被丢在大门口的，没有什么很传奇的经历，只因为我的脚掌天生残缺，爹妈嫌弃也就不要了，这样的人千千万万，又因为运气而被收养，我没有师父，平山派的高手如云，却没有一个愿意做我的师傅，试想，谁又愿意收一个小瘸子做徒儿呢？平时我跟着众多弟子一起念书，识个字，大家都去练功的时候我便去山上摘些果子拿下山去卖，平山的果树四季皆结果子，人人都说吃了有神奇的功效，老人吃久了可以生出黑的头发，眼睛不好使的常吃可以明目，心情郁结的人吃了会大哭一场，流下的眼泪是水红色，十分骇人，但以往郁结会烟消云散……诸如此类。我是不信的，因为每次边摘边吃，也没见残缺的脚趾长出来，或者脑袋瓜子变灵光。
　　每个大年初六，都是我最难受的日子。此时大家不用朝九晚五的练功，平山派的弟子回家的回家，不能回家的和自己的师父在一起，围炉饮酒，说说趣事，兴致高了师兄弟们还会比划比划论一下剑，不亦乐乎。我没有师父，也没有朋友，多年前捡到我的阿婆早已故去，习武之人最忌残缺又不祥的人，我想我是个不祥的人吧，如果离开也不会有人找我，更不会有人给我道一声新年好。
　　今天和往常一样，劈柴，烧水，打扫院落，干完这些我就可以做些自己喜欢的事，山上泛着袅袅的烟雾。除了是年初六，今天还是阿婆捡到我的日子，算是生日。每年过生日我都会爬到山顶许一个愿望，其实没啥特别的意义，因为从没成真过。上山的路不好走，年初二下了一场大雪，很厚，一直都没化，泛着冷冷的清凉的光，我从后门跑出来，准备穿过果林，今年的果子结的又小又少，吃起来还很酸涩，有一棵树还要死掉了，假如开春之前它死掉了，我就要把它砍掉种上新的。如果掌门出关时看到果林这么不旺相，大概会把我赶走吧。
　　果树上坠着厚厚的雪，风吹一下，每一棵树看起来都摇摇欲坠。我一瘸一拐，冷不丁还被绊了一跤，这年头连树都欺负瘸子了？低头一看，竟然是个冻得脸色发青的人。是个女人，身量瘦小的女人。用力把她抗在肩上，一瘸一拐的原路返回。辛辛苦苦抗回房，升上火，把她放在床上，看着雪花慢慢融化变成水珠又被烘干，女人的面目渐渐被火光映亮。这是个秀气的女人，如果不是她的唇色苍白，我敢打赌绝对胜过我下山卖果子时碰到的杏香楼头牌。
　　头牌，哦不，素不相识的姑娘渐渐醒过来，拿一双冷冰冰的眼睛瞅着我。我还蛮开心的，因为从没有人这么直愣愣的看我那么久。
　　“我这是在哪儿。”
　　“我在果林里发现的你，这是我的房间，这里是平山派。”
　　“你这丑丫头，别撒谎，平山派会有这么破的屋子？我看你扛我扛的费劲死了，该不会一点武功都不会吧？”
　　有些人说话就是这么好听，哪怕你救了她的命。我气的脸发涨，只想把她扔出去，但是一想现在她都醒了，看上去已经恢复的差不多，还是请她走吧，也甭扔了，大过年的干嘛给自己找不痛快不是？我是个丑丫头没错，大部分人都没注意过我是男是女，可这也碍不着你的事儿，好好过个生日自己想去爬个山，半路救了个陌生人非但没得到感激，还被倒损一通，真是够了。
　　“怎么，生气了？这么小气，你的屋子确实破啊，还不让人说。不过还算暖和，有吃的吗，给我点儿，饿坏了。”
　　我溜去厨房熬了点粥，过年伙食好，还找到了几样小菜。端到房间，发现她已经可以下床，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这人真是奇葩，上一秒不省人世，下一秒看上去已经精神奕奕，我正走着神，发现她又开始打量我：“我看你走路一拐一拐的，该不是腿脚不太灵便？那真的要感谢你了，我呢是从不占人便宜的，你救了我，便是我的救命恩人，按道理来说我该满足你三个愿望，不过我小气，所以只能满足你一个愿望，你说出来，只要我能办到一定为你做到，然后咱们两清，可好？”
　　这人说话实在气人，仿佛我捡了她来就是为了要讹她一笔。还要强调自己小气所以只能满足一个愿望，真是小家子气十足。我打开大门，凉凉的风涌进来，冻得一哆嗦：“你现在就可以走了，我并不是为了你报答我而救你，只是不想见死不救。现在请你忘了这件事，回去你自己的家，祝你过个好年。”
　　她竟然扑哧一笑：“你这小家伙自尊心还挺强的，我只是感谢你，想报答你，干嘛这么严肃？怎么，山上待久了，就变成小木头了？呆子。”“你说谁是呆子，我救你回来，你左一个丑丫头，右一个呆子，我就算丑，你何必强调，况且我是你的救命恩人，现在恩人呢也不用你报答了，快走吧，我现在只想安安静静的一个人待着。”
　　听完这两句气话，她注视着我，一字一顿的说道：“我知道是你救了我，否则我就冻死了，所以现在我再问你一遍，真的不需要我为你做点什么吗？摆在你面前的是个大好时机，错过就晚了，自尊心一点也不值钱，它都换不来一个包子。”
　　“你还是走吧，我什么都不需要，我需要的你给不了，今日你我一面之缘，你身上受了什么伤我也不懂，只是把你暖醒了而已，看来我们显然不是一个世界的，祝你一路顺风。”
　　“好吧。”她转身开始收拾散落在床上的衣服，之前差不多被我烘干了。我垂手站在旁边看她收拾，有时人和人的界限就是那么明显，你看到一个和你完全不同的人，却无法做到和她自然接触。哪怕她释放的信号是好意，还是让你感到无所适从。
　　年轻女子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她的衣服很好看，我却已经不敢再多看。当她把门轻轻带上，我控制自己的好奇不再去看她的背影。告诉自己，今天爬不上山顶啦，因为天色已经要黑了。不过没关系，毕竟每年许下的愿望都没有实现过，我还是个平凡的小瘸子，我的爹娘应该很疼爱我，但他们实在是穷的没办法啦，所以为了不饿死我这个小瘸子才把我放在了平山派的大门口，你瞧，我现在有的吃，还有干净的衣服穿，虽然大家都不爱理我，但日子还是平平安安过下来了不是么。如果下次下山卖果子在街上能碰上爹和娘，我希望他们能认出我。所以现在要好好学个本领，将来能让爹娘过上好日子才是。别再想着治好了腿学武啦，我也不指望有人会爱我。别再去想可以穿着平山派的衣服和师兄弟们谈笑风生啦，毕竟大家都很忙。想着想着怎么喉咙有点痛？鼻子有点酸？一定是受了风寒…
　　想着想着，我躺在了床上。肚子空空的，咕噜咕噜的直响。天黑了下来，月光晒在窗口，我开始幻想我娘。我娘长什么样子呢，应该很美吧，虽然我丑，可我娘一定很美，而且香香的。我爹呢？一定是世界上最疼爱我娘的人，是个最高大最英武的男子吧。想我在这世上孤苦伶仃的，如果不是每天幻想一下，大概早就去见了佛祖。爹啊，娘啊，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相见？想着想着，我的眼皮越来越沉，忍不住睡着了。
　　醒来时已是次日，天色朦朦亮，我翻起身来抓起外套便往外跑，今天是个大日子，掌门要出关。所有在山上的弟子都要去拜见掌门师父，聆听掌门师父的教导，训诫。在掌门师父出关以前，我要负责把平山派所有的台阶打扫的一尘不染，干净体面。听说连皇帝有时候也有不懂的问题要向掌门师父请教。因此能够聆听掌门教诲的人，该是何其幸运。
　　打扫完毕，偷偷躲在大院门外，眼睛还止不住的要往里面瞄。二掌门师父进去了，意气风发的大师兄进去了，接着是二师兄，三师兄，一众小辈的弟子们，还有几个漂亮的师姐。屋里时不时传出笑声，配合刚过完年的氛围，真是暖意融融。看来掌门师父这次修炼很成功，心情不错。何时我才能和大家一起谈笑风生呢？假如我的脚不是有残疾，此刻说不定已经在屋里啦。想着想着，不禁捏紧了扫把，突然肩上被人轻轻一拍，吓了我一跳，扭头一看，原来是小师妹。说起这个小师妹，她真的是万千宠爱集一身的，长得水灵的就像颗小桃子，年方十六，却已经是众多师兄弟暗恋的对象。她老是缠着我要下山去玩，其实我也想带她下去，因为她每次眼巴巴的看我下去时的表情失落极了，可是平山派的弟子除非回家探亲，否则不能随便下山的，我虽被平山派收养，却也没学武功，所以可以随意下山。即便如此，除了出去卖果子我也很少再下去了，没有什么原因，纯粹因为不感兴趣，外面的世界再精彩又如何，那并不属于我。
　　小师妹狡黠的冲我眨眨眼，道：“五儿姐姐，今天天气这么好，不打算出去玩玩？”
　　“你这小丫头片子，成天就是玩玩玩，大家都去聆听掌门师父教诲，你又自个儿溜出来，不知道肚子里装了多少鬼点子，憋了整整一个新年，憋坏了？”
　　“哪有哪有，我是为你着想，你看你天天不是守着个小果林发呆，就是天天蹲在一边看大师兄他们练剑，表情要多怨念就有多怨念，何不下山散散心，顺道带着我，我给你提筐子，帮你卖果子，保证不惹麻烦。”
　　“那也不成，我带你下去违反规定，要是被你师父知道了可好？而且我已经下定决心苦读农书，在山上种出最好的果子，以后没什么事儿都不要喊我，走开走开，我要去看书了，不要扰我。”
　　“你这样闭门造车是不行的，神农还要尝百草呢，你真以为自己读了几本书，就能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啦？这世上咱们不知道不清楚的事儿多着呢，数都数不过来，连皇上都有不懂的事情，何况你嘞？莫非你其实不想做个农人，其实是想袈裟一披大门一关世事不问青灯古佛做个老和尚不成？哦不对，是老尼姑。”
　　“你这丫头牙尖嘴利的很，我懒得理你。”
　　“牙尖嘴利还不是跟你学的。你看你平时闷声不吭的，猛的一张嘴就撂倒一片，看似与世无争，实际上胸中沟壑多着呢，谁也瞧不上。觉得我们练武的头脑简单四肢发达对吧，觉得其实自己最厉害但就是被全世界都抛弃了对吧。告诉你吧，我听师父说了，就是看你腿脚不灵才让你看树林，扫台阶的，生怕你因为自卑天天闭门不出，那才反倒是坏了腿脚。让你下山卖果子也是为了让你体验世态民情，你总不能一辈子待在山上….”
　　“吵死了，我不想听了，如果你能打住就此闭嘴，我愿意带你下山，仅限一天。”我天塌下来当被盖，唯独两件事怕得不得了，一是打雷，二是女孩子吵个没完。
　　“五儿姐姐，你整个人都变得高大起来了呢。”
　　“五儿姐姐，我们在山下住一晚好不好。”
　　“五儿姐姐，听说正月十五山下河里会放花灯？那我可不可以许愿找到一个如意郎君。”
　　“五儿姐姐，你的脸色咋发黑呢？是早饭没吃饱吗？”
　　没错，我带着我的小师妹下山了，一路上她还是叨叨个没完。我让她背了一筐果子，很显然她的体力不错，还能捎带一口气说上一个时辰不带喝口水喘喘气的。其实小师妹是个傻白甜，这样的女孩儿难道不该养在深闺人未知吗？然后一直琴棋书画学到成年，打扮打扮嫁出去。不明白她爹娘怎么想的，竟然送她上山学武。不过口才着实不错，可以考虑卖给山下说书的做个小书童，嘿嘿。
　　“五儿姐姐，我刚才说的你听到没？”
　　“听着呢，山下没有你的如意郎君，请你把你的小心脏好好揣胸里，没事不要让它乱蹦出来。”
　　“你没有听！我刚才说的啥!”
　　我想了想，其实自己压根儿没仔细听她说什么，虽然我本人看上去沉默老实，其实我根本懒得听别人在想什么。回答不上来有点窘，只好低头认错：“我的好妹妹，姐刚才只注意脚下没听到你说啥，辛苦你再讲一遍呗？”
　　“我是说初六那天，我看见一个漂亮姐姐从你房里出来了，你是从哪认识的这种漂亮姐姐，告诉我可好？”
　　我的天呐，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我以为这事儿是自己在做梦呢，没想到竟有目击证人。何止是目击证人，应该是个小喇叭，哦不，小唢呐，一吹整座山都知道的那种。
　　“这个嘛，不好说，可能是果子精吧。”
　　“你骗人！果子精长那么好看？你可真是太高估你的那堆果子树了，一个个歪瓜裂枣的。”
　　“她内急，找我来借个厕所，我也不知道她是何方神圣。”
　　“得了吧，内急为什么从你房里出来还衣衫不整的？难道她在你屋里为了感谢你跳了段钢管舞不成？”
　　“你净胡说八道，钢管舞是啥？在下不知道，小师妹你从哪知道些这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就知道你支支吾吾不肯说，还说一堆废话想糊弄过去。这样吧，带我在山下住一夜，陪我放个花灯，我就不给你宣扬出去。”
　　“你你你怎么得寸进尺。”
　　“我没有啊，我可没逼你哦。要不咱俩卖完果子就回来吧。外面怪冷的，是得早点回来。我还想和师兄弟们一起烤火聊天呢，聊聊最近的趣闻。师兄弟们成天问我打算什么时候恋爱，问的我不胜其烦，大概他们除了咱们很少再见到别的女子了吧，我得分散一下他们的注意力，终结他们这个无聊的话题。”
　　“成交。”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山下一日游，加住宿一晚，明湖放花灯，次日回。”
　　“五儿姐姐你可真是个好姐姐，真是一个有原则，有主见的好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