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长生》三言五语

2、二

　　楚卿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了，她揉着睡意全无的眼发觉自己穿着睡衣躺在二人那张大床上。与平日不同的是，林可意今夜躺在她旁边，也是穿着灰色呢绒薄睡衣枕着手臂就那么静静的望着怀里的楚卿。一双狭长的眼此刻亮晶晶的像是极高寒穹顶的星子点缀，他温声道：“阿卿，刚刚你说梦话了。”楚卿打了个哈欠：“我都说了什么，总不是……骂你的话吧。”“看来你已经在心里骂过我不少遍了吧。”他笃定道。楚卿笑道：“不多不少，十万九千八百二十遍。”林可意轻轻抚上她鬓发，手指微微颤抖，道：“小时候我见到你，总觉得你被家里惯的娇气，不愿同你多搭话，但不得不承认，小时候你长的就很好看，现在也好看。”
　　楚卿握上他冰凉的手指轻声：“就是因为这个，两家商议婚事时你连见我一面都不肯，嫁进来之后你对我置若罔闻，三天两头的往外面跑眠花宿柳。”林可意不禁愣住了，正欲说些什么，怀中的她哽咽出声：“可意，我觉得我要的够少的了，我再坚强也不过是一个普通女子，若连丈夫的爱都变成了奢求，倒不如你我一刀两断的好。”他温声宽慰：“好端端的说什么胡话。”楚卿抬起一双哭的有些红肿的眼，凝视着他：“你知道我没有说胡话，与其让我一人守着这个家，做一个合格的主母同你逢场作戏，倒不如趁时候还早让我断了念想。”
　　林可意无奈的揉着额头，道：“我何时说过与你是做戏，若是解释了你说的那些我的罪行大概看来也是找借口罢了……。”那软语紧贴着耳，勾出甜蜜动听的情话：“这颗真心只予你，别人不曾走进来半分。我不做什么山盟誓约，阿卿，我只说一句，这辈子你都是我的。”她不动声色地用手背抹去残留的泪，声音还带着哭腔：“这可是你说的。”他点头：“我说的，若是有假定叫我不得善终。”
　　他前半生孟浪，在时光放纵如白驹中不肯收敛自己的性子，就那样一错就错甚至错成了附骨的痼疾，早先少年时他不懂情爱，认为不过是一场商品交换的贸易准则，以为自己年纪轻轻看的比旁人透彻，如今想来只是强说少年愁，步了前人后尘。幼时碰见她觉得玲珑可爱，却碍于面子梗着脖子假正经地斥责她只知贪玩。后来听说她在女子学校至毕业一直是名列前茅，闲时推了事窝在房间里仔细翻阅那些有些刺鼻霉味的线装古籍，后来琴棋书画略有涉猎，虽比不上一些大家圣手但在同辈的圈子里已经是佼佼者，这样说来，不知有没有自己的功绩。
　　有的人近在眼前，咫尺却隔天涯，他本长袖善舞却在她面前成了闷嘴葫芦不知该说什么好，又怕讨人嫌烦便常常借应酬甚至编造出几个虚拟的情妇来躲在外面。圈子里的朋友当他怕老婆，形容的楚卿如雌虎夜叉一般凶恶，常来取笑他八面威风的人在情这一字上栽了跟头，他自己心里清楚的知道，或许是近乡情怯他不敢亵渎半分，在旁的事上一律用心，吃穿用度皆是最好的，将心上人如菩萨如明珠一样呵护着，可无论怎样还是不敢走近。
　　知她色厉内荏，坚强不过是蛋糕表层裱装的一圈儿奶油花朵，眼泪掉的似扯落了腕上的珠串，哭起鼻子来比谁都难哄。他偏偏喜欢去招惹，看她窝在怀里抽抽嗒嗒，香香软软的像是家养的袖珍兔儿。如今才发觉，命数中自己逃不掉了。
　　这样多好，站在我身后，无忧无怖。
　　家中仆佣都暗道老爷是受了什么刺激忽然转了性子，不但每夜宿在家里而且三餐规律再忙也要回家吃，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该添个小少爷热闹了。
　　过了白露，临近中秋，酷暑消散了大半，余留了大片大片的灼眼日光恋念着人间。这几日还落了雨，裹卷着低沉的乌云催开了丝丝凉意。本就是换季，病毒流感肆虐的时候，不多加注意饮食穿衣就着了道。今日傍晚时雨刚停，打的池边几丛花蔫蔫的摇摇摆摆，打了雕花檀木扇子敲着阑干的楚卿端了碗药紧紧蹙着眉，虽是身上搭了件深色对襟毛衣外套寒意还是惹得她浑身发冷。她自恃身体平时没什么病痛，头疼发热也常搁置脑后觉得过几日便好，可这次似乎没那么简单。
　　没了胃口，恹恹的卷了几页书，墨字黏黏糊糊怎都走不进心里去。又听说林母过了正午就来，叫人收拾妥帖又买了时令的果蔬备着，林母也是极其好相处的人，出身世家却没有小姐脾气与凌人的架子，常说楚卿与她年轻时十分相似。二人在书画方面也比较合拍，林母也笑说楚卿于她不像是儿媳倒像多了个小姐妹一般，因此时常来走动。
　　厨房热了川贝雪梨，喝的喉头暖烘烘的发痒。二人坐在客厅的沙发，楚卿剥着囫囵青橘十指染香，林母含笑拿出一个做工极精巧的胭脂色妆奁，正面刻着蝶恋花，那磨损的边角看上去也有些年头了。林母细细摩挲着妆奁，那是自她少女时就陪伴她的心爱之物，不是同寻常人般往里头添些珠翠耳环，此中放的是她与林父大学时恋爱期间林父赠她的礼物，有未画完的半幅默写的肖像，也有深秋时院落中撷取的红叶……“诺，还有几封情书，里面内容可是酸倒了牙，可意与他父亲不太像，老是什么事都兜在心里不肯同人言说一二，你多多点化他。”
　　楚卿心说他来点化我还差不多，话到嘴边便又咽了下去，温顺道：“妈说的极是。”却听林母又道：“你二人结婚两年有余了吧，虽说是不急，但你也知道两家父母都已过半百，唯一愿望就是临终前能看着乖孙健康平安地长大，子孙绕膝阖家欢乐美满，世人最简单普通的念想，我们也不能免俗。”林母说的不无道理，她也不是没有臆想过，她将手覆上小腹，突然也有点期待起来若真是有个小生命，自己的生活，与他的故事又会是怎样的。
　　“妈今天过来了？”林可意刚洗过澡，擦着湿漉漉的短发问她。她带着金丝边眼镜坐在梳妆台前抄写着什么东西，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他踱步到她身后，望了好一会儿那牛皮纸上俊秀灵动自成风格的行书，：“有什么明日再抄写，仔细坏了眼睛，第三行有个字写错了。”好心提醒她，她却两手迅速的捂住纸上内容怕再被瞧了去，嗔道：“谁让你看的。”他反笑道：“这双眼睛让我看的,你还有什么话要驳回去。”沉吟几秒，又道：“妈都跟你说了什么。”话毕，手指缠上她耳畔细软的发丝，似是对这“朝如青丝暮成雪”的东西很感兴趣一般。“没说什么。”她强硬的回答道，脸颊微微发烫，不是不想告诉他，而是觉得这样的内容在他面前总是羞于启齿的。
　　“不说？”他轻笑道，形状姣好的温热手掌遮住了她一双眉目，音节在唇齿间渗足了绵绵情意，点点滴滴落在耳畔，他说道：“我前些年在淮安见到你时，十二月份落了场大雪。真冷啊，那时北方的天气，我种的月令花全都死光了，就只残存些干瘪的种子裹在大衣口袋里。伯母说你最喜欢这种花，可我连送你的勇气都没有，是不是很可惜。可现在我如了愿，你是我的了，你只能是我的。”楚卿糊里糊涂听着这人抒情，还没联系起来读懂什么，他红口白牙凑过来突然啮紧她脖颈血肉，最葳蕤的额发像是天鹅尾羽，锁骨是二月的霜白。他呢喃道：“别怕，我渡你。”伸手摘掉她鼻梁上架的眼镜，他仍是哑嗓低声，含了笑又是一番动人，湿热的唇轻轻吻她的眼，双臂将人拥入怀中二人成了最亲昵的姿势。楚卿声音闷闷的：“这位高僧，你说要渡我，是今夜此时便要闷着奴家去往极乐世界吗。”
　　他厚着脸皮继续调笑：“施主是想尝尝极乐是什么味道么？”说话间顺手关了灯，夜色从窗外瞬间流泻进来，衣料悉悉索索的声音和他一句“小僧在这件事上颇有造诣施主不必害怕”交织在一起，格外动听。半掩的窗割破一地白月光，楚卿双手主动攀上他修长的脖颈，去迎合他炽热的情欲，微微喘息着道：“可意，我想要个女儿。”林可意失笑道：“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所幸平日里也没有什么琐事，楚卿盖了厚被坐在床边喝药时，内心不禁感慨道。昨天夜里把她折腾的感冒更厉害了，今早醒来嗓子疼到发不出声，只能偎到那人怀里小猫一般挠了几下强忍着不适继续睡。林可意察觉到不对劲，把人又喊起来非要让她背首诗，楚卿背不出来嗓子又难受，眨巴眨巴眼泪都将要掉下来。他无奈的揉揉她的头，柔声道：“你先躺会儿，我去吩咐他们煮药。”楚卿难得乖巧的点点头，把被子拉倒下巴窝成舒服的姿势，倒是让人觉得乖巧可爱，丝毫没有平时半点强势的影子。喝了药，林可意一边削苹果一边没忘记数落她，她很有反抗精神的嘟囔道：“这明明不怪我。”“噢。”林可意好气又好笑，随即说：“没错，都怪我，是我不该……”坏心眼的故意把尾音拉的老长，就是看到她玉手迅速遮上他的嘴，还正色道：“不许胡说。”他只得无奈道：“好好好，我不胡说。”楚卿刚刚要收回去手，那无赖又道：“你亲亲我，我就不胡说。”她很没骨气的凑近他的脸“吧唧”亲了一口，还嫌弃一般的用手背蹭了蹭嘴。无赖又意犹未尽道：“乖，来叫句小哥哥。”这次楚卿很有骨气，气的她把枕头扔到了他脸上。

　　日子过的流水一般，天气越来越冷，再过几日就又到冬至了。林家近日有两件喜事，一是楚卿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二是临近林可意生辰了。这段日子，楚卿可是真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是她不愿出去，是家中几位老人下了死命令不许她再胡乱的跑了小心动了胎气。林可意更是不准，她哭笑不得觉得自己哪里有那么娇气，现在成了家里众人呵护的对象还真是不怎么习惯。于是每日里泡茶、静坐、读书、摹画、练字，清闲也自在。不经意间想起自己腹中正在孕育着一个小生命，总是咬着唇轻笑出声。林可意见她这副样子老是来取笑她，取笑完还煞有介事的跟她腹中孩子打招呼，幼稚又天真。
　　那日，林可意生辰过的很是热闹，楚卿窝在床上睡了一天，见窗外天色已经黑了，耳朵里听到楼下嘈杂的声音，来给他过生日的朋友肯定很多，可现在蓬头垢面的自己不想出去见人，也没人会想起来自己吧。想着想着心事不消片刻又睡着了，朦朦胧胧中感觉到有人将她抱着唤她，楚卿睁开眼，只见窗外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将整个世界都柔软包裹进最温柔无瑕的白色。林可意捏了一小团雪花放在她手心，那小小的晶体很快融化成一滩水渍，他吻上她眼睛道：“现在想到什么话了。”
　　她软软的说了一句：“霜雪落满头，也算是白首。”

作者有话说

　　嗨呀写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