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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   共长生
      今日楚卿起的迟了,一睁眼便望到七月里头最媚人的天光,涂抹在落地窗上更显明朗锋利,让人无端想起那句“玻璃晴朗,橘子辉煌”来。半开的猩红色暗纹织花窗帘逶迤在地,像晚宴中女客精心妆扮的华美衣裙。床头摆放着瘦颈、削肩的花瓶,瓶中是一束新鲜的红玫瑰旁边点缀了素有“baby's breathe”之称的满天星。
      “他昨夜几点回来的。”虽说是问句但依旧是慵懒的如波斯猫的语调,她倚着靠枕,摩挲着无名指上的已经褪了光泽的戒指问道。
      “回太太,老爷他昨夜……没有回来。”
      “没回来?”她蹙眉问道,随即又自嘲般笑道:“是宿在大上海最近风头正盛的那个歌女那里,还是找了圣德中学的那个女学生?”
      “不是我说,七天里五天都不着家,自我嫁进来他躲我像是躲瘟疫一般。我与他本也没什么真感实情,也就是担着个夫妻名头,但他这样躲着我不见,传了出去不是让人笑话我楚卿没本事嘛,连讨自己男人的欢心都不会。”她对着一人高的穿衣镜整了整身上有些发皱的乳白色睡袍,“李伯,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那当然,太太说的极是。”李伯唯唯诺诺的应答。
      两年前,全北平都知道手握重权的楚家的千金嫁给了巨商之子林可意。本广为流传的琴瑟和鸣花好月圆的一段佳话,旁人说实质上也不过俩家利益的联姻,二人做了傀儡罢了。林可意自弱冠就得了个风流称号,婚后也不加收敛,平日里在公司端坐着打点手段也很高明,谈了几桩不小的生意赚了盆钵满,晚上就跟几个阔少玩乐,放浪形骸。可楚卿不以为意,继续做她的阔太太,看看书临摹字画无聊时操持一下家务,平常就与好友逛街美容赴宴,日子过的风流快活不比林可意花天酒地过得差到哪儿去。
      原本二人各过各的,彼此相安无事,可前几日出了件事儿让楚卿不得不正视起来二人的关系。
      那天傍晚,楚卿刚临摹了《平复帖》正准备下楼安排吃饭,刚开了房门,就听到楼下几句腻人的调笑,望过去正见到林可意坐在沙发上怀里搂着一个身段婀娜的女子,两人耳斯鬓磨好不亲热。楚卿并未说什么,施施然下了楼像是未看到他二人一般径直走了过去,坐在餐桌前开始吃晚饭。客厅中很安静,管家李伯跟陈妈布了菜便安静的站在一边,几个帮佣的小丫头偎在墙边站的温顺,大气都不敢出。林可意帮那歌女拉出一张椅子示意她坐下,那歌女倒是个识时务的,慌忙道:“这可使不得,小柔怕姐姐生气……”楚卿不以为意的发出一声轻笑:“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一家之主应有一家之主的样子,我若是与他生气摔盆子打碗可是污了我的脸面。再者,妹妹生的一副绝佳姿容,举手投足之间也不乏动人的活泼灵气,老爷他若是动了心收作偏房我也无意见。”她顿了一顿,一双杏眸低垂隐有泪光闪烁,玉手抚上小腹涩然道:“就是不知公婆与我腹中的孩儿可答应。”
      未想林可意似寻常人家父亲般温声道了句:“阿卿……你是说我要当爸爸了?”那是他第一次唤她阿卿,他本就声线偏冷不曾想温柔起来也是让人心生欢喜,她怔住了,良久才攒出一个动人的笑容来:“不过是句玩笑话你就当了真,再说你平日里夜不归宿,哪有给我们未来的孩子机会。”林可意知晓她话中有话,再则林家老太太催得紧,一心想当儿孙绕膝的外祖母,他依着她的话说道:“你这是是在怨我?”顿了一顿又续道:“那我以后整天都陪着你,寸步不离,可好?”

      说着寸步不离的林老爷不知道昨夜又跑到哪里风流快活去了,如果可以楚卿真愿意用镣铐把他拘在家里让那些嚼舌根的七大姑八大姨看看,我们家老爷,乖的很。一边想着一边恨恨的吃着早饭,吃到一半,家里的司机小葛急匆匆的跑来了,对她道:“太太,老爷在外面车里等您,黄家太太今儿生日,邀您二位去赴宴。”“大清早的赴什么宴啊,你家老爷昨夜里喝花酒喝糊涂了吧。”她不由打趣道。“太太,我这回可是要给老爷讨个公道了,昨儿夜里做茶叶生意的刘少来了,老爷给他接风洗尘陪了一夜。那刘少是个不怎么近烟火的人物,老爷也没有找旁人作陪,两人就着一壶茶聊了一晚上,我在旁边听着听着都睡着了。今儿一早先回了家,我家阿云唠叨了我好久说我夜不归宿偷腥去了……”小葛挠着头有些委屈。楚卿忍俊不禁,正说着,林可意走了进来。“什么事笑道这么开心?”他望了望笑容凝在脸上还未褪去的楚卿,又回身对小葛道:“你把太太哄的开心,这月工资就给你酌情涨那么一丢丢吧。”小葛哭丧着脸:“就一丢丢吗老爷!”林可意很认真的沉吟一会儿,尔后很严肃认真的点了点头确认道:“对,就一丢丢。”
      两年中楚卿与他近距离接触算来也不过十几个夜晚,背向,无话,共枕,异梦。她不知如何与人太过亲近,二人躺在一张床上时她总是等到他入睡方偷偷的瞥上一两眼,紧张得腻了一手的冷汗。如今才发现他也有如此孩子气的一面,不像是膏梁轻薄,更平易近人些。她豆蔻时也曾祈愿过遇良人,结良缘,后来才知道那是一份多大的奢望。连自己的婚姻都无法自己去抉择,大抵是世上最可悲的事了吧。
      更何况,她嫁给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
      “发什么呆呢。”林可意唤她。
      “没什么,想些事情。”她垂着眼答道。
      “对了,你七月前临的那副宋代的山水我看不错,黄太应该会喜欢吧。”林可意抄着手回想道。
      “……你知道的怎么这么清楚。”楚卿不解。
      “唔,你挂在书房不就是让人看的吗,山的画法应用刚柔适中的笔触勾出山形和石体,然后用墨色如皴染而成,你画的峰头虽有几分气势,却终不如前人的好,那画本是峰头直皴而下,峰峦峭拔的。”他分析道,尔后话题一转:“不过外人是看不太出的,作为生贺绰绰有余了。”
      “也是,我一般用短条或点子的皴法,你说的这种画法下次我试试……不过,你刚刚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楚卿挑着眉,一双碧清的妙目有些勾人。
      “我当然是在夸”。他笑着答道,眸子里淡淡笑意像是柔光。
      她换了泥金缎短袖旗袍,戴了只黑色的玉镯子,脚上蹬一双酒红的盘带高跟鞋,略略施了妆容便出了门。亲昵地挽着林可意走在成衣店里,楚卿还未言语,只听林可意懒洋洋的道了句“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她眨了眨眼,卷翘的睫毛正是微妙的弧度,那一瞬间他突然有想亲吻她的念头。定了定心神,他道:“只是突然想起来未同你逛过街,不知道你都喜欢些什么……觉得我这个丈夫有些失责。”楚卿噗嗤笑出声,右颊一个浅浅的梨涡,道:“还是别把你对别的女人那套用在我身上,让人别扭生厌。你也倒还有些良知晓得我是你的妻,不过你的妻什么都不缺,想买的自己大可去买,你来陪我逛街不过是平白添了份情趣。”他佯装生气道:“那,这是要赶我走?”她却笑吟吟的挽紧了他右臂作出一派娇态依人的姿势:“偏不,今日太太我缺个拎包的。”
      回想起那日像是着魔一般,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小女儿情态连自己也着实被惊到了,她从小不知该如何依赖旁人,不懂撒娇嗔痴与谄媚,不撞南墙决不回头的性子倔的太狠,语气行为也过于强硬。只是惊觉,她在他面前可以无所顾虑的露出嗔态,耍耍小性子做一个被他疼爱的妻。她也清楚知道,这人不过逢场作戏,风月场里的老手入戏出戏都自如,自己不能着了他的道……起码,不能陷的太深。《氓》里的那句“女之耽兮,不可脱也”可不是什么玩笑话。
      “我还当你真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家相夫教子呢。”黄太吩咐了人接了二人的礼物,回身对着楚卿笑道,她今日也身着一袭旗袍,珍珠发卡别在卷曲的鬈发上,过分年轻娇嫩的面容,体态娇媚无比,谁也料不到她已经三十了。楚卿还未答话,林可意便抢先道:“阿卿这几日身上不太熨帖。”
      “不太熨帖?”黄太太展开了手中绘了兰花的绀色小扇遮在面前,却遮不住那双噙满笑意的丹凤眼,促狭的笑道:“莫不是……有了吧?”又笑着看了二人一样:“传闻你二人一直不和,依我看,多半是好事者嚼舌根罢了,这般鹣鲽情深的模样可不是能装出来的。”只听林可意道:“传闻只是传闻,黄太这般聪慧自然不会相信。”那黄太太被哄的开心,甜腻腻的道了一句“你们好好玩”便去招呼宾客了。楚卿觉得好笑:“夫妻不和。”林可意挑眉:“怎么?”楚卿反问道:“难道她们说的不对吗?”林可意攥着她的手,微微发汗,道:“,你又生什么气,我们还有好长的以后。”她装作没听见这句承诺,迟疑了一会儿在来往的宾客中寻到了好友的影子,便急匆匆的对身侧的林可意解释了两句未等回应就融入了人海之中。林可意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神色里多了些复杂,正一人愣怔,恰巧有旧友凑了过来,非要拉着他手谈一局,推脱不下便随着他人去了。
      楚卿喝了点酒有些头晕便告退了,躲在车里后排裹了珊瑚绒毯闭着眼稍微歇息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缠绕的青丝,晕乎乎间仿佛回到幼时。记起那时的她才八九岁,好动的年纪不得半刻消停,幸有家里规矩束着才不似男孩子一般下河摸鱼爬树掏鸟,但也放课后休息日没完没了的胡跑。家里几个表亲一来,几个小混世魔王更是无法无天。那天家里来了客,几个小孩子便被支到后院里玩,都是你追我逃的游戏。楚家的三层小洋楼更适合玩捉迷藏,这局到了楚卿找,旁的孩子哇呀呀的往四处跑,各自寻找躲藏的地方去了。等楚卿慢吞吞的数到一百睁开眼睛,早就不见了小伙伴踪影,她狡黠的笑着心想这可是自己家,每个大大小小的角落自己可是了如指掌,怎么可能会输呢。待她轻手轻脚的爬上了二楼,抬眼看见二楼书房虚掩着门,她小心翼翼的推开门,正欲细细地找,怎知道看见一个眉清目秀与她年龄相仿的男孩端坐在书桌前看书,听见了有人推开门,他露出有些讶异的神色很快又恢复一派淡然。
      “你是谁?怎么在我父亲的书房里?”楚卿歪着头问道。
      “我父母在楼下……我得了令尊准许来书房看看书。”男孩轻捻着书页道。
      “看书多没意思啊,那……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躲猫猫呀,可好玩啦。”楚卿背着小手眨着一双杏眸眼问他。
      “不了,我可不是小孩子了。”男孩一本正经的仰着头,觉得如今自己已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哈哈。”楚卿笑出声来:“你顶多大我两岁。”
      “那又怎么样,我看过的书胜过八个你的年龄,成日追逐嬉戏有什么意思,比不上读万卷书知晓古今中外文韬武略有趣。”男孩正色道。
      楚卿掐着腰撇撇嘴,不太愿意搭理面前这个书呆子了,转身出去了,却没忘了轻轻地带上了书房的门。此后,她经常在家中见到他,三番五次邀约他来玩耍皆是不愿答应,只记得有次她被后院中荆棘挂伤了腿,疼也强忍着不敢说一瘸一拐的正欲回房间自己简单处理一下,恰逢他下楼两人碰见,他跑开去找了医药箱气喘吁吁的找到她,细细的上了伤药裹了一圈又一圈的纱布,还问她是否还疼,这样可还好。她扁着嘴擦擦眼睛故作轻松说自己没事了,还拽拽他的袖子软软的说了句谢谢你小哥哥。
      如此说来那时便是前缘了,她在睡梦中都觉得好笑,也勉强说的上是青梅竹马,同居长干里,两小嫌无猜的故事,与天求得的这份姻缘,尚说不得好坏,只是觉得这个人不可捉摸难以看透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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