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云归处》冰海小黄鱼

59、噩耗

　　云舒不甘心，这起下毒的案子如同盛都的一场雪一般，太阳出来后几天就化成了水，混合着街道的污水，消散而无法再追寻。若她还是孤身一人，她可以让静阳和慕容王妃付出她们应该付出的代价，可是她现在背后有荣安王府也有沈家，她终于发现原来自由从来不是一件真正容易的事情。
　　云舒这些天一直有些沉默，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复原。她在运气的时候能明显感受到一种压迫感，这种压迫感甚至越来越强烈。而她时常坐在屋里的靠椅上望着窗外发呆，担心着子言的安危，也想着思玉这样不明不白的被害死而自己却无能为力。这起中毒让沈家和荣安王府以这种奇怪的方式联系在了一起，不知日后，皇上是不是会忌惮这两方因为她而联合的事实。她这样烦恼着，沈光宗却已经踏着又一场新雪走了进来。
　　“我说今天王府里怎么这么安静？原来是春桃不在。”沈光宗作了一个松了一口气的姿势。
　　“等她回来，我告诉她，你很想她。”云舒不紧不慢接着。
　　“我可不敢想这位姑奶奶。我今天来有两件好消息告诉你。”沈光宗抽出椅子坐下，然后说：“让你家小雨给我倒杯茶暖暖手呗。”
　　“小雨，给沈公子倒杯茶。热水就行，不用放茶叶。”云舒笑了笑招呼着。
　　“你这么抠门，玄才这是要喝西北风啊”沈光宗做了一个惋惜的表情。
　　“我好久没有听过什么好消息了。如果你带的真的是好消息，我今天下厨给你做一桌菜如何？”
　　“那你赶紧起来热热身吧”沈光宗转了转茶杯说，“第一个消息是不男不女的给我带的。这么说似乎不太好，可能是我对他有偏见吧，谁让盛都四杰里就他最像娘们？张潭告诉我，送给洪烈的那个女人让洪烈退了回来。洪烈说送个赝品是对他的侮辱。他还说，如果咱们皇上哪天改变主意将你赐婚给他，不需要送到他们的皇都，他可以南下来迎亲。”
　　“这实在不是一个好主意。我总觉得这后半段不是他说的，倒像是口口相传后添油加醋的结果。”云舒听到这话，本能地想要抗拒。
　　“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你有了玄才，我觉得你其实嫁过去也挺好的”沈光宗看着她说。
　　“沈公子什么时候也认为，南齐的安宁不是靠男人的守卫，而是靠女人的牺牲？”云舒皱着眉头说。
　　“你误会我意思了。人都是自私的。我想这盛都城里有许多人都希望皇上能将你赐婚给洪烈，保北境几十年安宁。但是碍于你是玄才的人，所以并没有人敢真的上奏要将你送去北境。在他们眼里，你的想法和感情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可以换许多人的太平。可是，你毕竟是我的长姐，我知道你不愿意承认这点，所以我从来不叫你一声长姐。”
　　“其实我们现在这样相处也挺好的，不见得非要把姐弟两字挂在嘴上是吧。”云舒淡淡一笑。
　　“也是。不过和亲这件事，我站在反对的立场上，是因为玄才是我的至交，你不仅是他的爱人也是我的长姐，所以你的幸福在我看来就比洪烈承诺的停战来的重要。可是，你看他这次把颜娘直接退了回来，就可以看出，他对你应该是真心的吧。我可听说，你和襄王当初也有过一段情，好像还挺深的是吧？没有你在，他不也愿意娶一个和你相似的女子放在身边凭吊吗？可我相信，玄才不会，却没有想到，洪烈也不肯。”沈光宗说完看着云舒。
　　“你对我的事倒还挺上心的。”云舒低着头绞着自己的帕子，想起来盛都的路上，因为她还在养伤，总会一个人半躺在马车的卧榻上，想心事出神。而洪烈似乎不管有多忙，都会到她的马车上，坐在她边上，或看书或闭目养神。
　　“大夫说，忧思过多对你的伤口恢复不好。你总是一个人出神在想什么？”洪烈问她。
　　“我在想我家大人”云舒淡淡地实话实话。
　　那时，他转头就掀起了窗子的小帘子，看着外面良久不出声。
　　“五哥，我有些冷。”云舒被漏进来的风吹得缩起了脖子。
　　洪烈放下了窗帘子，带着一丝歉意说：“对不起，我一时。。。忘了你不能吹风。”
　　洪烈是怎样自负高傲的人，云舒当初和他初遇时，明明是他的马冲撞了云舒坐的驴车，可是他却高高在上，一副不知道歉是何物的傲慢让云舒终身难忘。如今他为了这么一件小事却向云舒道歉，让云舒立时不好意思地说：“五哥。不要紧的。我只是有点冷。”
　　“你想什么呢？”沈光宗在她眼前晃了一下手说：“下一个消息和你家男人有关。还听不听了？”
　　“卖什么关子？快说，要是骗我的话以后都别来串门了。”云舒被他的话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前方消息，荣安军和庆安军剿灭叛逆的军队和逆犯成营，活捉逆犯十二人，都是原来的朝廷要员。现在已经在回盛都的路上了。再过个三五天吧，应该就能到了。”沈光宗说起这个脸上也有了喜气：“玄才和路遥不在，连喝个酒的人都找不到，太没有劲儿了。”
　　“再过三五天，再过三五天子言就回来了。”云舒喃喃念着，心里如不断发涨的发面一般，噗噗噗地冒着喜悦的气息。她刷地站起来对沈光宗说：“你在这等着，看姐给你露一手。”
　　沈光宗看着她欢快奔去小厨房，边奔跑边卷起袖子的喜悦劲儿，也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新的一岁里，盛都的冬天夹裹着冰棱一般寒冽的风，吹得云舒一个劲儿往自己脖子里缩。
　　“我跟你说了，不用在城门外等。回头你要是受凉了你自己看着办”沈光宗搓了搓手，拿下戴在头上的毡帽戴到了云舒的头上。
　　沈公子，小云又没让你一起来陪着吹冷风。你要是怕冷啊，你先回去呗。”春桃在一旁挤在云舒身边跺着脚取暖。
　　“还是春最贴心。”云舒赞许地看了春桃一样，又作势要把帽子摘下来还给沈光宗。
　　“哎呦，姑奶奶。你身体刚好，你要是真的再受凉了，我娘可经不起这么短时间里又一次折腾和担惊受怕了。我爹非削了我不可。”沈光宗赶紧给云舒按了回去。
　　“怎么会削了你？你可是沈家光宗耀祖的男丁啊，我当初不还得给你让路吗？”云舒讥讽地拍了拍沈光宗的前胸，但是她的调子却没有任何的不愉快。
　　“我。。。我不是你对手。倒是你，春桃，云舒在这里等玄才，你没事凑在这里喝冷风可真是够仗义的。”沈光宗赶紧转移了话题。
　　“小云在这里等小王爷。我在这里是为了接崔大哥，我都多久没有见他了”春桃毫不羞涩地说着，一脸的喜悦。
　　“怎么，小崔什么时候也和你“私相授受”了？”沈光宗一脸不相信地看着春桃。
　　“怎么，就你没有人要，心里很难过吗？”云舒继续毫不留情地对她这个血缘上的弟弟挖苦着。
　　“谁说我没有人要？我那是心有所属。”沈光宗急急地解释。
　　“快看，快看，这是不是他们回来了？”春桃兴奋地一指，让沈光宗的羞怯和云舒的调侃统统自动靠边。云舒此刻的心情如同水壶里滚烫的开水还在煮着，幸福像那些冒着的水泡一样上下浮动着，遮都遮不住。
　　她跑前了几步，像等着久归丈夫回家的妻子一样，解下了围在脖子上的围巾，右手拿着挥着喊道：“子言，子言。”
　　沈光宗站直了身子，却皱起了眉头，“不对啊，为什么队伍就这么点人？难道是先头部队？”
　　南齐的二三十将士在以后的日子里一定会记得，在一天冰天雪地回盛都的日子，在一切紧绷都终于松下来的时候，他们看到一个女子，站在城门下，被太阳晃得眼睛眯着。她的脸被冻得鼻尖通红，两颊不需要胭脂就已经晕开得通红。她笑的那么美，左脸映着浅浅的梨涡。她的美同光晕合二为一，在喊着他们的将军，林子言的名字。一个她永远也等不回来的人的名字。
　　云舒看到荣安军的林字旗帜外挂着一圈黑缎带，又看到伍通伍安他们的左臂上都系着一个黑带。然后，她看到领头的人是一身黑衣素服连束发的玉冠都没有戴的襄王。她的心一点一点的冷了下去，一直到他们靠近了，她终于看见伍通和伍安身后有一副棺木。
　　云舒手落了下来，她的意识似乎开始停顿，周围一切变得不再真实，她看到伍安红着眼睛对她说着林将军阵亡这一句短的不能再短的话。
　　可是云舒听不到，她只看到伍安的嘴巴一张一合。云舒看到春桃和沈光宗冲过来，掠过她，径直奔向了那副棺木。她略略侧头，看到襄王下了马。
　　萧宗桓走到她身边，脱下身上的裘衣披在云舒身上说：“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不过人死不能复生，你自己保重身体。皇上下旨封锁了林将军阵亡的消息，除了先头部队这二三十人，其余军中将士都以为林将军重伤，提前回盛都养伤了。”
　　云舒皱着眉头，忍着逐渐氤氲而出的泪水，抬头说：“不可能。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能力。”
　　萧宗桓回头看了一眼棺木说：“林将军血肉之躯，难挡熊熊烈焰。叛逆分子先朝困在了山谷中林将军的人浇了黑油，然后扔了火把烧。等我们赶到时，已经什么都救不回来了。”
　　云舒听着萧宗桓说着，眼泪簌簌地下来，然后重复地说：“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她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萧宗桓试图上前搂住她让她平静下来，却被云舒一掌推开。她跌跌撞撞地朝子言的棺木奔去，裘衣从她肩膀滑落掉在了满是泥泞的地上。
　　云舒颤抖着不顾众人的劝阻，出掌打开了试图阻止的人，艰难地推开了棺木的盖子。她只看到子言被烧穿了好几个洞，四处都露着焦痕的一套战袍，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棺木里，一旁放着子言的软剑。
　　“他没死，他没死对不对”云舒几乎是嘶哑着、叫喊着对着身边能够看到的士兵问，“他只是重伤了，提前回盛都养伤了对不对？”
　　“云姑娘，除了焦尸，便是烧得认不出的残肢。弟兄们赶到的时候，在一堆残肢焦尸一旁找到了将军的战袍，还有他一直带着的软剑。兄弟们实在分不出哪个是将军，哪个是其他人。只好就近把所有找到的焦尸都埋了，好让这些亡者安息。所以你看到的，只有这套战袍和将军的佩剑。”伍通强忍着悲痛对云舒说，“除了将军，崔大夫，豆丁，大胖和其余几个玉朔驻军的兵士也一同阵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