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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狐我入局 他不管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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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穿过街巷两侧的屋舍缝隙,斜斜洒在黑水城西侧的地面上,将粮草大营外巡逻兵卒的影子拉得狭长单薄。
整座城池的喧嚣与厮杀都集中在东西南三面城门,震天的战鼓、喊杀声、兵刃碰撞的脆响隔着半座城池遥遥传来,连地面都似在微微震颤。城内主干道上偶尔有传令兵策马狂奔而过,皆是朝着三门方向驰援,根本无人留意偏僻街巷里悄然潜行的身影。
粮草大营周遭看似守备如常,木栅栏高耸,营门两侧各立着四名持矛守卫,营区内每隔数十步便有一队巡逻士卒往复游走,可明眼人一眼便能看穿其中空虚——守卫大多是老弱残兵,队列松散,眼神涣散,不少人还频频扭头望向城门方向,心神早已被城外的大战牵动,警惕性降到了最低点。
真正镇守此处的,从来不是这些凡俗叛军。
明堂溯抬手示意身后五百精锐骤然止步,身形隐在巷口断墙之后,玄色劲装与阴影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他微微阖眸,神识如同细密的蛛网,悄无声息笼罩整座粮草大营,将每一处气息、每一道人影、每一寸暗藏的杀机,尽数纳入感知之中。
下一刻,他眼眸微凝,心底那股不安愈发清晰。
粮草大营明面上的守军不过三百余人,松散无力,不堪一击。可在大营后方的粮仓重地、两侧堆放干草的偏营、以及栅栏外围的几处废弃民房之中,整整二十四道阴冷晦涩的气息,正呈合围之势静静蛰伏。
这些气息凝练而狠戾,与此前驿站刺杀、戈壁夜袭的死士完全同源,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气,气息收敛到极致,与周遭破败屋舍的死寂融为一体,若不是他神识远超凡俗,根本无从察觉。
他们没有现身,没有阻拦,甚至连气息波动都刻意压制,就这么静静埋伏在粮草大营四周,将所有出入路径尽数封死。
他们在等。
等明堂溯一行人踏入粮草大营,等他们点燃火种、引燃粮草,等他们以为大功告成、放松戒备的那一刻,再骤然收网,尽数绞杀。
连城外三面佯攻、城内兵力空虚、暗道潜入、直奔粮营这一连串计策,仿佛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明堂溯缓缓睁开眼,眸眼深处掠过一丝冷冽。
他早便料到这一路不会一帆风顺,却没料到对方竟如此沉得住气,甘愿舍弃整座黑水城的叛军、舍弃周虎的叛乱大局,也要在这里布下死局,目标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人。
身后的精锐统领压低声音,贴着地面快步挪到他身侧,声音细若蚊蚋:
“公子,前方守备空虚,巡逻松散,我等可分三路突进,一路牵制守卫,两路直奔粮仓纵火,半柱香之内,便可引燃全部粮草。”
明堂溯微微摇头,同样以极低的声音回应,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必急着突进,此处有埋伏。”
那统领脸色骤然一变,下意识握紧腰间长刀,周身气息瞬间紧绷,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却根本看不到半个人影,也察觉不到任何异常:
“公子?此处四下空旷,除了叛军守卫,并无其他动静,何来埋伏?”
“埋伏不在明处,在阴影里。”
明堂溯目光淡淡扫过粮草大营后方的废弃民房,
“四周藏着二十四名死士,皆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气息隐匿至极,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我们一旦踏入粮营,便会被四面合围,断了所有退路。”
统领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身为军中精锐,自幼习武,身手与感知远超普通士卒,可方才凝神探查,竟丝毫没有察觉到埋伏的存在。若是方才贸然带队突进,此刻已然落入对方圈套,身陷重围,别说纵火焚烧粮草,恐怕连片刻都撑不住,便会全军覆没。
“公子,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统领压着心慌,低声请示,
“城外大军还在佯攻牵制,时间拖得越久,越容易生变,若是不能按时纵火,城外的攻城计划便会全盘落空。”
明堂溯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暗藏的短刃,思绪飞速转动。
对方布下此局,摆明了是冲着他来,算准了他会潜入粮营,算准了他要烧毁粮草破局。若是就此撤退,此次潜入功亏一篑,八万大军在外僵持,粮草补给困难,迟早会陷入被动,游释也会身陷险境。
若是强行突进,身边五百精锐固然悍勇,可对方二十四名死士身手诡异、手段阴狠,又占据合围地利,一番厮杀下来,必定伤亡惨重,即便成功纵火,他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更会耽误最佳时机。
他周身灵力悄然运转,却刻意压制到极致,不泄露半分妖力波动。
他不能在这里展露真身神通,一旦动静闹大,惊动城内残余叛军,消息很快便会传到城外,游释的布局会彻底暴露,他的身份也有被旁人窥见的风险。
只能以凡人之身,破这一场死局。
“埋伏在暗处的死士,目标是我,不是粮草,更不是你们。”
明堂溯声音平静,一字一句清晰传入统领耳中,
“等会儿我正面突进粮营,吸引所有埋伏死士的注意力,你们分两队,从左右两侧小巷绕后,避开埋伏,直奔粮仓纵火。火种引燃之后,不必管我,立刻按原路撤回暗道,出城与大军汇合。”
“公子不可!”
统领脸色骤变,当即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发紧,
“殿下临行前再三叮嘱,我等拼死也要护公子周全,让属下丢下公子独自撤离,属下万死不敢从命!要走一起走,要战一起战,属下绝不会弃公子于险境!”
身后的五百精锐闻言,也齐齐压低身形,无声跪地,眼神坚定,没有一人有半分退缩之意。
他们皆是太子亲自挑选的死士,忠心耿耿,奉命而来,若是让明堂溯孤身断后,他们即便安全撤离,也无颜面对太子,更无颜苟活于世。
明堂溯看着眼前一众誓死相随的精锐,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动容,随即又被冷冽坚定取代。
“此刻不是意气用事之时。”
他语气沉了几分,却依旧温和,
“城外八万大军的战局,全系于这粮草之火。你们的任务是纵火,是完成计策,不是陪我在此厮杀。我自有办法脱身,你们只管按令行事,按时引燃粮草,便是对我、对殿下最大的周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不容置疑:
“这是命令,即刻执行。”
统领看着他眼中的笃定与威严,知晓他心意已决,再无更改的余地,只能咬牙重重叩首,声音哽咽却坚定:
“属下遵令!公子务必保重,我等引燃粮草之后,定会在外围牵制敌军,接应公子撤离!”
“不必接应,只管撤离。”
明堂溯轻轻摆手,不再多言。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直身形,玄色劲装在微风中轻轻微动,周身气息骤然一变。
原本内敛平和的气场,瞬间变得凌厉而凛冽,明明依旧是凡人之躯,却自带一股令人心惊的威压,如同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
他要主动现身,将所有埋伏的死士,尽数引到自己身上。
“动手。”
一声轻喝落下,明堂溯身形骤然一动,不再有半分隐匿,如同离弦之箭,径直朝着粮草大营正门疾驰而去。速度快到极致,带起一阵轻风,瞬间冲破巷口阴影,暴露在所有守卫与埋伏死士的视线之中。
粮营门口的叛军守卫见状,瞬间大惊失色,嘶吼着举起长矛阻拦:
“什么人?!敢闯粮草大营!”
喊声未落,明堂溯已然近身。
他没有动用半分妖力,只凭远超凡人的速度与身手,掌风凌厉,精准劈在守卫脖颈要害。
不过瞬息之间,门口八名守卫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便齐齐瘫倒在地,失去意识。
动静瞬间传开,营区内的巡逻叛军纷纷转头看来,见状大惊,嘶吼着朝着这边围拢过来。
而就在这一刻,粮草大营四周的阴影之中,二十四道黑影骤然动了。
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终于等到猎物现身,瞬间暴起发难。
黑影速度快到极致,周身带着淡淡的黑气,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封住所有退路,招式狠戾刁钻,招招直指明堂溯要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出手便是杀招。
正如明堂溯所料,这些死士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
至于粮营、粮草、叛军大局,他们全然不在乎。
“拦住他!绝不能让他引燃粮草!”
为首的黑影嘶吼一声,声音沙哑晦涩,带着一股非人般的阴冷,手中淬毒短刀直刺明堂溯心口,力道狠绝。
明堂溯身形轻盈躲闪,如同风中落叶,轻易避开所有致命攻击。
他孤身立于粮营正中,以一己之力,牵制住二十四名顶尖死士的全部攻势,掌风与短刀碰撞,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
他刻意将战场牢牢锁在粮营正门,不让一名死士分心,更不让任何人察觉到两侧小巷里,五百精锐已然悄然绕后,直奔粮仓重地而去。
厮杀声瞬间响起,却被城外震天的战鼓与喊杀声掩盖,根本传不到三门方向,更不会惊动城内的叛军主力。
二十四名死士配合默契,围攻之势密不透风,短刀之上泛着幽蓝毒光,每一次劈砍都带着破风之声,封死明堂溯所有躲闪空间。
他们身手远超寻常叛军,招式阴狠诡谲,不循凡俗武学路数,显然是经过特殊驯养的死士,出手只论杀敌,不计自身安危。
明堂溯脚步沉稳,在密不透风的围攻之中从容游走,每一次侧身、每一次移步,都恰好避开致命杀招,同时指尖不断回击,精准点在死士关节要害。他不愿轻易伤人性命,更不愿闹出太大动静,只以制住对方行动力为目的,出手利落却留有余地。
可这些死士全然不顾自身伤痛,即便关节被制、手臂脱臼,依旧嘶吼着挥刀上前,悍不畏死,如同没有知觉的傀儡。
为首的黑影眼见久攻不下,眼底戾气更盛,厉声嘶吼:
“所有人联手!先杀此人!粮草可以不要,此人必须死在这里!”
一声令下,剩余死士攻势愈发疯狂,全然不计代价,齐齐朝着明堂溯扑杀而来,周身黑气翻涌,气息愈发阴冷暴戾。
明堂溯眸色微冷,心底已然明了。
这些人根本不是为了守护粮草,也不是为了辅佐周虎叛乱,他们自始至终,都只是为了取他性命。
黑水城的战事、叛军的成败、甚至城外八万大军的动向,都只是他们引他入局的筹码。
一场看似为国平叛的攻城之战,从一开始,就是针对他的一场猎杀。
就在围攻愈发激烈、死士攻势近乎疯狂的瞬间,粮草大营深处,骤然亮起一点微弱火光。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火光接连亮起,迅速蔓延开来。
干燥的粮草与干草遇火即燃,火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暴涨,浓烟滚滚升腾,橘红色的火光瞬间照亮半个天际,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噼啪的燃烧声不绝于耳。
成了。
五百精锐已然成功纵火,叛军粮草,尽数付之一炬。
明堂溯眼底闪过一丝释然,周身紧绷的气息稍稍舒缓。
只要粮草焚毁,城内叛军军心必乱,城外游释便可趁机挥军攻城,黑水城破,只在顷刻之间。
而围攻他的死士,见到粮仓火光冲天,非但没有慌乱,反而齐齐发出一阵诡异的狞笑。
为首的黑影抬头,目光死死盯着明堂溯,声音阴冷刺骨:
“粮草烧了又如何?城池破了又如何?你以为,我们真的在乎这些吗?”
“从你踏入暗道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落入死局。今日,你插翅难飞。”
话音落下,四周阴影之中,又有数十道黑影骤然现身,将整个粮草大营围得水泄不通。
前后合围,共计四十八名死士,尽数出手,招招致命,不留半分生路。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厮杀声在粮营之中骤然爆发。
明堂溯孤身立于火海重围之中,玄色衣袍被火光映得通红,红眸之中没有半分惧意,只有一片冷冽坚定。
他早已做好万全准备。
粮草已焚,使命已成。
接下来,便是他孤身破局,全身而退之时。
城外高车之上,游释望着黑水城内冲天而起的火光与浓烟,紧绷了整整半日的心神,终于微微一松。
可下一刻,他指尖骤然收紧,心底毫无征兆地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那不是大功告成的安稳,而是利刃临身的心悸。
他抬眸,目光死死盯着火光最盛的西侧粮营方向,薄唇紧抿,周身气息骤然凛冽。
“方越!”
“属下在!”
“传令全军!号角为号,全线攻城!即刻突破城门,入城接应!”
游释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与决绝。
他不管什么战局,不管什么破城良机。
他只要他的人,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