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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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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些想笑,但最终没笑出来,抽了抽嘴角,挽秋淡淡的一眼扫过来,我叹气,“承蒙不弃,改日凌某到府上求亲。”
挽秋愣了片刻,眸色里寒意更深,不咸不淡地道,“凌陌白,你这是什么意思?”
挽秋这副阴阳怪气的模样我早已习惯,他的表情我也早已免疫,我微微的笑了笑,一副君子绅士的模样,“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陈如霜似乎有些明白,许久才道,“凌先生的恩情,如霜恐怕是一辈子都还不起的。”
挽秋却猛地站起身来,抬手把一杯酒甩在我脸上,然后挥袖而去。
第一次,我没有去追他。
或者只是因为累了。
是的,累了。
说不上是为什么,或者只是太久了,连心都疲惫了。
然而终究是疼到骨子里的人,也终究是舍不得的,坐了半晌,终于起身跟了出去,然而门外早已空无一人,是啊,这么久了,他怎么会等我呢?
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的,或者只有我永不停歇的追逐,才能一直在他身边……可是如果我累了,我倦了,他却是永远都不会停一停,等一等的。
我笑着,笑着笑着忽然就流泪,然而泪水被大雨掩盖,转瞬间就化在了雨里融在了夜里。
心里难受得很,明知不应该把陈如霜丢在那里,可我依旧没有回去,绕着翟宅慢慢地走着,不知不觉的就走到了后园。
大抵是仿了江南园林的模样,我进了一个抄手游廊,走到一大半时,远远地看见一个人,脚步不犹得就顿了一顿。
挽秋。
我扯了一个苍凉的笑意,终究还是走过去。
再累,再倦,可终究还是舍不得他的。
舍不得,放不下,忘不了……
那样的挽秋。
初见时的那一眼,便已经注定了是一场永不回头的牵绊,相依相随,所有的缱绻也终究只化在冰冷的雨里空落一声长叹。
我终究,还是舍不得他的。
无论他怎样,我终究,还是舍不得的……
忽然就很想笑,然后笑得痛快淋漓……
挽秋,挽秋……
让我生不如死,死不若生的一个名字……
那个刻在了心里融在了血里的名字……
挽秋。
那年八月,觥筹交错间他敛了笑容,神色冷清,眼波流转间讥诮如刺。那时,他点了点头,连声音都是一如既往的冷淡,隐约间记得他似笑非笑,似嘲如讽“凌陌白……我是不是该说久仰大名?”
我闭了闭眼睛,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脚步声很轻,但我却突然就觉得很重,一步一步,仿佛都是踏在我自己的心上一般,冷了硬了,也终究还是跳着的,鲜活的……
他站在游廊尽头之外,月白色的长衫已经被雨水浸透,略显瘦弱却并不单薄的背影在大雨的冲刷下显得格外的清冷凄伤,也多了一分寂寞苍凉。
我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终于走到他的身后,发狠似地从背后搂住他,他便疯了一样的挣扎,他力气不如我,纠缠半晌,狠狠地咬在我的胳膊上,直咬得鲜血浸透了衣袖,在衣衫上留下暗色的痕迹,我忍着疼,把他按在柱子和我的中间,一物两人,不留缝隙。
我一刻不松手,他便一刻不松口,我也累得要命,胳膊微微一送,容得他一丝空隙,松了口一拳便打过来,不偏不倚地打在我左颊上,不用看也知那定然是青紫一片,我抓紧了他的手腕趁他挣扎一口咬在他唇上,他愤然挣扎,不记得被他踢了几脚,眸色渐沉,恍惚间仿佛野兽一般撕咬,直到几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狼狈地松手。
我受伤颇重,然而挽秋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嘴唇连带着下巴被我咬得鲜血淋漓,我感到一阵疼痛,随即苦笑,牵扯起伤口,更是疼得要命,我的样子,恐怕还要比他凄惨上不知多少。
他看着我依旧冷冷的模样,然而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就站在那里看他,看他哭哭笑笑,疯子一样跌在地上。
我在他身边坐了,地上湿冷,我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一般把他搂在怀里,这次他没有再挣扎,我们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雨里,浑身湿透,满身带上,疯子一样对着圆而黄白的月亮,一坐到月上中天。
回家的时候终于还是很凄惨,没有办法,从后门偷偷地溜掉,回了家只菊香在客厅收拾,见了我们的模样张大了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示意她安静,对她撒谎道,“路上被人劫了。”这话虽然是扯谎,但却也让人不得不信,如今这年月,哪天不冤死几十个。
菊香愣了愣,我让她去烧水备药,然后半抱着挽秋上楼。
等终于打点妥帖,天都快亮了。
对着西洋镜看着自己的模样,我都忍不住啧啧叹息,好一个猪头啊……猪头!
挽秋看着我,吃吃地笑,眸光流转间涟漪如梦,我看得就呆了,随即一个镇纸被丢过来,我随手接过,只听他笑骂,“你个猪油蒙了心的混帐大笨蛋!”
我在手中转着镇纸,冲他笑道,“你应该说‘凌陌白,你这个天字第一号的傻瓜’。”
他敛了笑,眉眼间也冷清了起来,只看着我,仿佛空气都肃杀起来了一般,他终是什么都没做,只是点了支烟,含在唇间。
我凑过去给他点烟,只有台灯开着,屋子里模模糊糊的光晕衬着窗外的似明未明的,带着一种梦一般的恍惚。
挽秋抽着烟,转头在我面前吐了口烟,我被他呛得一阵咳嗽,他却笑得几乎流出泪来,他说,“凌陌白,你是不男人?”
我笑,转身捏住他的肩膀恨恨地吻过去,他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直等我松开,他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语意淡然,“这就是你的证明?”
我着着他,眸里有什么东西闪过,从他指间抽出那只剩半根的烟碾灭,一字一顿地笑,“既然你想知道,那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
他微笑,仿佛盛开的罂粟。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微微一动,只觉得有些沉重,我闭了闭眼,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在脑中闪过。
该做的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现在我该做的,是不是等着他说要我负责……不过我相信挽秋绝对不会那么做的,那只是我的,小小的期望……
我承认那是不切实际的期望。
我很清楚,我和挽秋之间,不是发生了身体上的某些关系就可以发生什么实质性的变化的,或者对挽秋来说,特定的时间里,可以是我,也可以是任何人……
他不在乎的,不是么。
我叹气,忍不住微微收紧了手臂。
睡着的挽秋仿佛无害的柔弱的小生灵,安静地蜷缩在我的怀里,美丽可爱得仿佛一个天使,看到他那甜美的睡颜是绝对不会想到他睁开眼后的别扭和故做冷漠……
终于忍不住还是轻轻地吻了他的额头,多么想就这样抱住他然后永远不放手……然而那终究是不可能的,我终究还是起床的,上午和人约好了要谈的生意……我多么想在我们发生关系的第二天他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我……但我的确没有时间了,匆匆的离开,也没有看到在我离开后那双蓦然睁开的眼。
人总是不满足的。
最开始,我想着只要在远处看着他就好,再之后,我想着只要陪着他就好,然后的然后,我却想独占着他,再也不松手。
一点一点的欲望,一点一点的蚕食。
有阳光透过窗棱洒进来,微微淡淡,我伸出手,只能看到打在手指上的斑痕,突然很好笑,于是扯起唇角,勾勒出一个标准的挽秋式笑容——
难道说,这就是,同化?
虽然涂了药,但脸上还是有些抽疼,形象实在欠佳的缘故,我戴了一顶帽子,压低了冒檐。
回到家,三娘正在客厅里与君禺谈天,我过去打了个招呼,果然二人皆是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我将早上对付菊香的说辞同二人说了,君禺诚恳地劝我出门一定要小心,而三娘却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然后巧笑不已。
我就知道瞒不过三娘的。
三娘总是这样,看起来一副漫不经心游戏红尘的模样,而事实上,她看得比谁都清楚,比谁都明白。
事实证明,当你撒了第一个谎,那么你就要撒第二个谎来圆第一个谎……之后便会有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以至于第一百个……
当我终于把前因后果编出来并且广为人知之后,连我都快要相信那是真正在我身上发生过的了……
君禺要去拜访朋友,所以没说几句便离开来,三娘看着我笑靥如花,“陌白呀,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老实人。”
这句话的潜台词可真是清楚明白,再愚钝的人都听得出话里的意思。我干笑两声,想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三娘显然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年轻人做事冲动,可以原谅,可是做事之前,至少要想想,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三娘笑吟吟地倚在扶手上,涂了豆蔻的指甲鲜艳如血,伸手扶了扶头发,从头到尾,她一直是笑着的。
我隐约觉得三娘知道些什么,她此话一出,我便确定了下来,不禁苦笑,但笑归笑,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三娘叹了一声,又笑道,“罢了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这半个身子入土的人,又怎管得那许多事。”她说着,便慢悠悠地向门走去,边走还边叫道,“阿香,陪我去园子里看看。”
菊香答应着,小跑着跟了出去,独独我站在楼梯口,愣在那里。
回到房间毫不意外地看见挽秋,他靠在枕头上,依旧懒懒散散的模样,披了一件水蓝色的缎袍子,见我进来,冷笑道,“凌二少爷终于舍得回来了!”
挽秋如果哪天说话不带刺,那就不是挽秋了。我叹着气,乖乖地走过去,在床边坐了,执了他的手道,“我这一身的伤,能往哪里去?”
挽秋斜了我一眼,玄色的眸里水波潋滟,他颇有些不屑地道,“便宜占尽的,还不是您凌二少?!”
他这一句,我突然就想起了不该想起的事情,盯着他就松不开眼。
他见我如此,也好似想明白了什么,拳头又招呼过来,我急忙躲开,苦笑道,“我这张脸还是要见人的,挽秋大人手下留情。”
挽秋恨恨道,“昨天怎么不见你手下留情?”
他一翻旧帐,我便理亏得恨不得缩到床底下去,也偏偏是他,愣把我磨得没了一丝一毫的脾气。
“不知几世修来,能遇到挽秋……我心已足。”把挽秋的手指握在手里,就仿佛全天下尽在囊中一般,天下美人,我却只能做得帝辛。
挽秋眼里闪过一丝讥诮,“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他说着,想把手抽回去,却被我死死攥住。“或许你讨厌别人这么说,但你至少不讨厌我这么说。”我说着,慢慢地凑近了,两张脸的距离不过几寸。
他却猛地把我推开,冷冷地望着我,用同样冰冷的语调道,“你逾矩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微微的笑,“我第一次犯规的时候你没有叫停,从那一刻你就失去了叫停的权利。”
他看我,冷凝的面孔突然崩塌,继而大笑,笑够了,他说,“凌陌白,我以前一直以为,你虽然卑鄙无耻下流,但至少还算得上是温柔无害的。”
我把玩着他的手指,微笑道,“那么现在呢?”
他看着我,冷笑道,“现在我突然发现,你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混帐王八蛋。”
我微笑。
我一向不喜欢在过程中微笑的人,我喜欢把那个笑留到故事的结束。
笑到最后的人,才是真正会笑的人。
挽秋的张扬,挽秋的寂寞,挽秋的眼泪……
我只不过编织了一个陷阱,但跳进来的人,是他……
人总是不满足的动物,一开始,我的确是准备了远远的看着他一辈子的,可是他自己踏进了我的陷阱,那么我就不仅仅满足于远观。
再然后,再然后……
说是阴差阳错也好,说我攻于心计也好,说他天真无邪也好……最终我只不过是用温水煮熟了青蛙。
“事已至此。”我看着挽秋的眼睛,淡淡地说,“能陪着你的人,只有我罢了。”
我以为他会生气,然而他只是笑,他的眼神像看一个傻子,他说,“凌陌白,你真的觉得你值得?”
值得,有什么不值得?能与他相伴,哪怕陪上全世界,我也觉得值得。
挽秋,是我这一辈子,唯一的执着。
他显然已经从我的表情里得到了答案,笑容慢慢凝了,他说,“凌陌白,你这个天字第一号傻瓜!”
我微笑。
他说,“若你为王,我岂不是要遭天下人恨。”
我笑道,“若我为王,定要学学顺治皇帝。”
他本是戏言,听我认真,蓦然冷了脸,别过头去不再看我。
我叹气,果然,男人才是世界上最不好哄的。
若是换成女人孩子,恐怕就简单得多了吧……但偏偏,我喜欢的人却是他……
不禁苦笑,可这苦里,却也有着说不出的甜蜜。
挽秋,挽秋……
你可知,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