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乌有 ...
-
此时未时刚至，外头太阳照得人汗水直流，明珠在堆着冰山的内室中待着还好，一出来便有些热得出汗了，她换了一身单薄的五彩间色齐胸襦裙，提溜着裙角往正院去。
明珠持着绢扇，时不时地摇晃两下，既是要去见贵客，她自是不好慢吞吞地走着，便一路快走，进了正院顿觉凉爽，原是走廊四周也放了堆着冰的桶子，因着她身子不好，李唯修早已命人将她院内的冰桶移得远远的。
没走几步，便听见里头有人道：“今日劳烦你走一趟了。”是母亲的声音。
“哪里，左右某也没什么事，便来看看明珠。”
……
是王柔仪王女师！
傅明珠兴奋地提溜着裙摆便跑进内室，面向门口的苏氏先是看到她，又见她做了禁声的动作，虽然心中有些吃醋，也没有出声，只是还同王女师聊着，可惜才刚动了一会儿，王柔仪便已警觉地转过身，见到是她，便笑得眼睛迷成了一条缝。
明珠从去年旧疾犯了，便一直在家中养着，如今算来两人也已经有一年时间未见过了。
“过来老师这。”王柔仪招了招手，将她拉到自己怀中仔细端详。
明珠莞尔，好看的杏眼弯成一方弯月，坐在先生身边任她的目光扫描着全身，“老师，我想你了。”
苏氏看着这对师徒亲密地倚在一起，心中有些不舒服，娇娇怎么跟她更像一对母女呢，便出口说道“娇娇，你先生远道而来，是客人，你怎可这般不礼貌，快坐好，莫缠着你师父了。”
明珠看王先生的脸上却有倦意，便想坐好，没想到还未直起身子便被她又抱回怀中。
“诶，不要紧，夫人不用担心，某身体好着呢。”
王柔仪袖子一撇，又继续端详着明珠。
苏氏被噎了一次，也就坐在一旁不理她了。
王柔仪仔细地端详着怀中的明珠，她没有女儿，自明珠成为自己的弟子后，便将她作为自己的女儿看待和培养，知道她犯了风疾之症，便想来看看她，若不是那边的事拖住了她的脚步，她也不会这会儿才来。才一年的时间明珠便已出落地亭亭玉立，脸上白白净净的，原先的婴儿肥也因为之前的一场病而消减了些，带着少女的娇美，她已经渐渐张开，变得越发美丽无双。
“先生，多日不见，你可好？”
明珠乖巧地坐在茵席上，将泡好的茶递给她，脸上现出两个甜美的酒窝。
“为师很好，只是担忧你的病情，又有事拖住了脚步，这才没有来见你。”
她抚干明珠鼻间细细的汗珠道。
“明珠明白，先生这是去了何处，为何如此风尘仆仆？”
明珠皱着眉看着王柔仪衣袖上的灰尘，纤细的小手拿出手帕给她仔细地擦了擦。
“这便是今日某来府上的一个目的了。”
王柔仪笑得张扬，坐直身子，朝着苏氏的位置行了一礼，说道“夫人可知乌有先生？”
苏氏一惊，朝明珠看了一眼，果然眼神都亮了，眼眸如同浸在水泽中的宝石，散发出无尽光芒，就像饿狼见到美味的食物时一样。
暗暗叹了口气，即便她身处世家深院，可子女、夫君都是读书人，自然从他们的嘴中知道这位乌有先生。
这位乌有先生当真是举世难得的不世之材啊，他十五岁时便以一己之力劝退辽军，保住北穆边关不被辽人侵犯，后又以一曲逍遥游惊叹世人，成为举世皆知的琴师。
萧珏也曾听过这位先生的美名，看过他所做过的文章，字字迹迹皆是为国为民之道，颇得他意，若是能够入朝为官，必能做他的得力助手，于是便派人去请他，没成想却被他直接拒绝。
傅文迟傅三爷也曾三顾茅庐，希望乌有先生能到青远书院为学生们传授琴艺，也被他拒绝。
这位乌有先生想是被扰得烦了，竟消失得无影无踪，若不是这些年还有他的一些诗作和琴谱流出，恐怕世人都要以为他已经仙逝了。
“可是那位写出《济国策》的乌有先生？”苏氏从靠着的凭几上直起腰板，端庄地坐在茵席上，神色恍若惊喜地问道。
“正是。”王柔仪笑着回道，丝毫没有因为谈起这位先生而有的尊敬。
“先生此番说起乌有先生，可是有什么事？”傅明珠身子微微向王女师前倾，神情紧张，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王女师说起乌有先生的原因。
“某此番往襄城游历，正巧便遇见了这位先生，与他相谈甚欢，先生不愧是不世之材……”
她边说着与乌有先生相遇的场景，边伸出大拇指夸赞先生的才华，将襄城的壮丽与先生一曲的相得映彰说得生动无比，傅明珠不禁也沉醉在王柔仪描绘出的景象，无比向往。
可待热情退却，看到身边精致的摆设，身上曳地的裙摆，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她是京中的贵女，此生若无意外，必是无法去到襄城这样远离望京的边城的，更何况她手无缚鸡之力，恐怕还未走出望京，便已经被人拐走了，月无也不会在没有父亲的同意下护送自己。
傅明珠狭长的睫毛铺在眼帘上如同蝶羽，微微合眼，将心中的情绪完美地收起来，红润的嘴唇微微勾起，周身落寞的气息也收敛起来。既然无法去，她也不会将这些事憋在心里，于己也无益。
“乌有先生真是大才，先生与之相遇必是十分欣喜。”
她双手端起茶杯递给王女师，笑着让她喝口水润润唇。
“乌有还告诉了老师一件事。”
王柔仪说得口干舌燥，停下来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苏氏看着她粗鲁的动作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这王柔仪也是出身世家，怎的如此不注意礼仪，幸好娇娇没学了她。
“何事？”
傅明珠连忙望着她，希望先生能够快点说，别吊她胃口了。
“乌有先生来年便会到青远书院教授琴课了。”
傅明珠深吸一口气，不敢置信地看着王女师，眼睛瞪得浑圆，兴奋异常，脑袋突然有点针痛的感觉，连忙拿起漆几上的蜜水多喝了几口，按着太阳穴缓了几下。
“此事可是真的？”
苏氏脸上端庄的笑容也有些保持不住，眼里透出怀疑和兴奋，她也是不敢相信，这位乌有先生不是说不入仕的吗，怎的又说要到青远书院去教课了呢。
“乌有虽说不入仕，不过当个教琴师傅也不算是入仕吧。”
明珠此刻兴奋也渐渐缓下来了，想起一事，又有些失落，即便乌有先生到书院传授琴艺，可又与她何干，她也不是青远书院的学生，没办法去学琴艺。
王柔仪看着小徒弟失落地低着头，浑身散发着不开心的气息，嘟着嘴，手指搅着腰间的玉佩，有些好笑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某的琴艺只能说平常，如今明珠的琴艺已是超过某了。某便想着另外给她找位好的琴师，也不辜负夫人让明珠拜某为师的一番心意。”
“先生客气了，怎好劳烦你为明珠寻师呢，这事当是我国公府的事。”
苏氏不想让王柔仪参合到太多明珠的事中，原本此前她已经借着明珠要养病与王女师请了许久的假，再者过不了多久，明珠便可以议亲了，她早已向婆婆南阳大长公主要了一位从宫中出来的女官教明珠，没成想王柔仪不知从哪又找来一位琴师。
“正好某与乌有也算有一番交情，他又要往望京来，某便托他教授明珠琴艺，他也答应了。”
“只是要明珠去青远书院去上课罢了。”
咦，所以说她终于可以看到这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乌有先生了吗？甚至是拜他为师。哦，不对，王女师说乌有先生只是指点她的琴艺而已，并非收她为徒，可是能得到乌有先生的指导，她也很高兴啊。
傅明珠有些蒙，又有些飘飘然，王柔仪看她起身送自己出府时居然一脸平静，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小徒弟不是应该已经笑得见牙不见眼了吗？
她此时早已魂魄出窍，只想着明年早些到，才可以见到那位乌有先生了。
苏氏坐在茵席上，看女儿一脸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就不舒服，这乌有先生真有这么大魅力？值得让女儿这样想着。
“母亲，我可以去书院吗？”
傅明珠醒过神来，看着一旁面无表情的母亲，才想起来这还有一尊大佛还没有说服呢。
父亲是一定会同意的，他一向尊崇这位乌有先生，若是知道女儿能得先生指导，必定十分欢喜。
不过母亲就不一定了，再者教学的地点还是在青远书院。
“母亲不同意，你就不去了吗？”苏氏瞥了女儿一眼，转过身子不想理她。
“母亲就答应了吧，能够得乌有先生的教诲女儿终身都不会有憾了。”
傅明珠起身走到苏氏面前，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小手拽着苏氏宽大的衣袖撒娇地摇晃。
往日她这样做，苏氏早就应好了，可这次她却咬紧嘴巴就是不松口。
“不行，左右这乌有先生在青远书院教书也会停留一段时间，若你想见他，以后有了正夫，便让你正夫带你去好了，去青远书院学琴的事万万不可能。”
“可是母亲，”明珠摆着一张苦瓜脸，此时满脑子都是乌有先生的事，早没了说起未来夫婿的害羞，对苏氏说道：“乌有先生难得愿意教女儿学琴，已经是十分难得了，女儿不想辜负先生的一番好意，再者谁也不知先生能在望京待多久，等到女儿有正夫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呢。”
“此事不可能，若是你觉得不好意思，为娘自会让你父亲亲自上青远书院给先生赔礼道歉。”
青远书院是什么地方，明珠不知道，她怎么可能不知，其中不止有世家子在里面求学，寒门子弟更是有许多。
要是那些人心怀叵测，为了搭上宁国公府这艘大船，对明珠起了什么心思，害了明珠，到时候她哭都来不及了。
想起当年与她同龄的陆家小姐，不就是因为去书院看自己的兄长时，喜欢上了一个寒门子弟，硬是要让他做自己的正夫，结果被陆家赶出去，苏氏就不禁后怕，她可不想自己的女儿也受这样的委屈。
“好了，我看你今日也有些情绪不稳，回去休息吧。”
苏氏怜爱地摸了摸女儿有些失了血色的脸蛋，招手让身边的孙嬷嬷陪小姐回静姝院。
“可是，母亲……”
“这事我会与你父亲商量的。”
为了让明珠放心回去休息，苏氏只好把丈夫搬出来做挡箭牌。
傅明珠透了一口气，不再坚持，行了屈膝礼，便在孙嬷嬷的陪同下回了静姝院。
待傍晚傅文正办完差事，回到荔园时，苏氏便将此事说与他听，又将自己的担忧说了一遍，原是想让丈夫出言让明珠死心的。
没成想傅文正心中却是十分赞成此事，可他也知道自己结发妻子的性子，这种有可能伤到明珠的事是万万不可能的，便婉转地劝说起来。
“你道青远书院中的寒门学子会坏了明珠的名声，怎没想到那书院还有出色的世家子呢？”傅文正大手将妻子揽入怀中，低沉磁性的声音在苏氏耳边响起，让她有些着迷于夫君的魅力。
“你是什么意思？”她静静地听着，也没有打断正夫的话。
“据我所知，顾家的三郎、谢家的六郎、魏王府的世子、安国公府的大郎这些出色的郎君都在青远书院，明珠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了，若是…..”
接下来的话傅文正也没有再说下去，不过苏氏也已经明白了其中之意。
她早已有意让明珠在这些优秀的少年郎中挑一位作为正夫，奈何每次一说到这，明珠便顾左右而言他。
若是能够借着这机会，让明珠看看这些少年郎，说不定便有哪几位心仪的了呢。
“再者，娇娇若能得乌有先生的教导，她在望京中名声不是会更好，岂不是遂了你的愿。”
苏氏一直想让女儿成为望京第一贵女，如果能得到名满天下的乌有先生的认可，那就真是贵女中第一人了。
“那你可得让人看好哪些不怀好意的人。”
总算松口了，傅文正也透了口气，觉得自己总算对得起女儿交代的任务了。
**
“真的吗？母亲你真好！”
傅明珠笑得眼睛弯成一勾弯月，如同小鸟归巢般扑向苏氏的怀抱。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乌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