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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心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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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喜鹊东来,红妆十里,大公主昭临带着和亲的长队正式启程。
这是大乾与西兰停战三年后的首次和亲,朝中文武百官与皇室成员全都到场为大公主送行,城中的百姓也一早就聚到了出城的必经之路上,想要一睹公主出嫁的风采。
正殿门外,冗长的仪式过后,昭临温柔而不舍地放开皇后握着她的双手,带着端庄矜贵的微笑,转身一步步走下长得仿佛看不见尽头的台阶。
都说女子最美便是出嫁之时,奢华的嫁衣与头面也压不住她天生的惊人美貌,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背脊挺直,长长的繁复的嫁衣裙摆铺满了台阶,这个在深宫中从垂髫幼童长成婷婷少女的公主,最终以怒放的姿态,带着一个皇朝的荣耀,走了出去。
嘉言站在公主的队列中,看着昭临一步步远去的背影,想的却是今日之前,许多个烛火摇曳的夜晚里,长姐在铜镜前亲手梳着长发的模样。
今日之后,那间宫殿里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位公主了,人们提起昭临,不再是颇有才情的京城第一才女,不再是帝后看中的皇室骄傲,而是那位“为了大乾和亲的大公主”。
小的时候,她们坐在昭临寝宫中那块藩地进贡的柔软地毯上 ,说着她已经忘记了的闲适话语,她一抬头便能看见横梁上精细无双的雕刻花纹。
嘉言动了动手指,好像还能想起那时她从果盘中随手拿起的紫葡萄的触感。
她张了张口,觉得眼中涩意几乎忍不住,抬起手抹了把眼角,将手指藏进宽大的衣袖中。
昭临走完了长长的台阶,在和亲队伍敬畏的目光中缓缓转过身,朝高处的帝后盈盈一拜。
“父皇,母后!”
头面上繁复的珠宝随着她的动作细细地响起来,她抬了头,扬声同帝后道别:“昭临,拜别父皇、母后!拜别皇祖母!”
太后抬起被嬷嬷扶着的右手,轻轻抹了抹眼角。
昭临说罢俯下身又是一拜,跟在她身后跪拜的随行宫女起身要扶她起来,却被她轻轻拦开了。正殿前的广场很宽阔,上百位贵族与官员站在那里,却安静地连春日的风声也听得很清楚。
昭临看着高处的人,面上的微笑收了收,眼眶渐渐地红了起来,她跪在原地未动,良久才又扬声道:“不孝女郭霭。”
她顿了顿,再次俯下去身子,深深行了一礼:“谢父亲、母亲、祖母养育之恩。”
华珠去扶她起身,她转头看向一个方向,露出一抹笑容来,随后才在帝后深深的目光中转过身,走到和亲队伍的最前头,礼仪官一声“起”,浩荡的队伍便整齐有序地朝宫门走去。
嘉言知道昭临方才是在看她,她看不清昭临面上的表情,却想一定是对她笑了,是长姐平日里最温柔的模样。
昭临走了,待走出这片广场,走到宫门,坐上那奢华的马车,她便再也不是大乾京城里的昭临公主了。
父母在,不远行,可她是公主。
嘉言转头去看她们的父皇,她看不见他的神情,反而能看见一旁皇后极力隐忍着的红红的眼眶,她想父皇应该也是这样吧,无论怎样,总要摆出天家的威严来。
终于等到退场,她低下头,混在人群中快步走了出去。
顺利护送大公主出了城走上官道,祁南打马回宫复命,皇帝这次到没有留他说话,照例夸了两句便放了人。
祁南原本是要直接出宫回祁府的,却站在殿外不知想了什么,找到今日依然在值岗的祁瑾:“公主回后宫了没有?”
祁瑾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倒是清楚他问的是谁:“应该是没有的,方才见她朝正门方向走了。”
祁南点点头转身要走,祁瑾在他身后又补充道:“我见她是一个人,没有带碧桃。”
祁南微微一愣:“明白了。”
他沿着通往正门的路走,却不走人人都会经过的大路,只找一些人迹罕至的角落,果然不多时便在一片拐角处找到了还穿着公主朝服的少女。
她背对着他站着,面对着什么也没有的墙面,像是要将面前的墙盯出花来。繁重的朝服穿在她的身上,虽然仍旧背影窈窕,却像是重得要将她瘦弱的肩膀压垮。
祁南在她身后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沉声道:“公主。”
少女的背影一惊,转过头来,清丽的面容上淌的满满都是泪水。见到日光下的祁南,她连忙伸手胡乱抹了眼泪,低声道:“你怎么在这儿?”
她觉得有些丢脸,方才在殿外明明忍住了,可悄悄跟着队伍将长姐送到宫门,转了身却不能自己地哭了起来,她想着今日人人都是不舍的,不愿让他们分心,便偷偷地哭会儿吧,却为何被祁南撞见了?
他又要嘲笑她了吧?爱哭鬼、麻烦精……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向来总是“尔等皆废物”表情的祁南这一次却只是看着她,然后开口道:“今日天色正好。”
嘉言愣愣地抬起头,不知他突然说的是什么意思,就见他英俊的面上破天荒露出一丝笑意来,凌厉的五官都蓦地柔和了起来。
“想不想去马场?”
祁家在京郊有一片不小的马场,嘉言自小便很爱去玩,但能去的时机也并不多,除了每年从琼州回来时能趁机去一趟,其他时候若是偷偷溜去,都是会被教训的。
这一日是祁南提出要去的,便不算她不守规矩罢?
这样想着,嘉言复又开心起来,回寝宫匆匆换了套出行的衣服,也不带随行的侍女,催着等在宫门口的祁南赶紧带自己过去。
两人到京郊时已经过了午时,马场同嘉言记忆中也并无太大变化,只是门口守门的下人似乎换了面孔,马厩里刷马的小厮又长了个。
嘉言在马厩外转了一圈,转头疑惑地问祁南:“我的白玉呢?”
她问的是从前他送她的小马,是十四岁那年的生辰礼,宫中不方便,便一直养在他家的马场中。
祁南早通知了小厮去牵马,不一会儿一匹有着棕色鬓毛的高头骏马便迈着悠闲的步子哒哒地走来,嘉言定睛一看,又转头惊疑不定地看着祁南,祁南对她挑挑眉,示意这就是她的白玉。
“天啊。”嘉言扑过去抱住白玉,同记忆中完全不同的骏马却出奇地温顺,“我有多久没见它了?竟然长得这么大了!”
当年祁南将它牵到她面前时,白玉还是一匹幼马,虽然有着漂亮的棕色鬓毛,却被她起了个和外表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名字。
祁南走上前拍了拍白玉的背,又检查了一番它身上的马具,对嘉言道:“试试?”
嘉言连忙点点头,从他手中接过马鞭,他沉声道一句“得罪了”,扶着她的腰轻易就将她送上了马背。
白玉个性温顺,即使骤然驮了她这个许久不见的主人也没有太大的抵触,只是慢慢地向前迈了两步,祁南握着缰绳跟着走了几步便递给了嘉言:“一圈。”他道。
“知道啦。”嘉言弯起眼睛笑笑,见他往后退了两步,便一扬马鞭跟着白玉跑了出去:“白玉,我们走!”
骏马驮着少女在日光下渐渐跑远,她长长的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随着马儿的跑动高高扬起,奔跑间衣袂飞扬,整个人仿佛都发起光来。
祁南站在原地未动,一旁的小厮也出神地看着嘉言跑远的背影,待看不见人了才走到祁南身边问道:“少爷,您也跑两圈?”
“不必了。”祁南无甚兴趣地摆摆手,“成日都骑,没什么意思。”
小厮闻言低头安静下来,心里却嘀咕道:没什么意思,那你怎么只是看着公主跑都那么高兴的模样?
嘉言是随性的人,也贪玩,但个性是从来说到做到的,祁南说只能跑一圈,她便真的只跑了一圈,不一会儿便从马场那头策马回来了,白玉缓缓停下步子,她不等祁南过来便利落地翻身下了马,抬头看着他得意地笑道:“怎么样?不是绣花枕头的功夫罢?”
祁南挑眉道:“偷偷练了?”
“宫里哪里能练。”嘉言摇摇头,“是本公主天赋异禀。”
小厮牵了白玉回马厩,嘉言看着爱马,面露不舍:“我下次什么时候能来看它?”
她以为祁南会说没有下次了,却听他破天荒地说:“想什么时候来都行。”
嘉言诧异地转头看他,良久才道:“这是补我的新年礼吗?”不然他怎么会突然这么好心?
祁南闻言罕见地笑了:“那你便当是吧。”
“哪有你这么敷衍的。”嘉言嘟囔着,又伸手大咧咧地一拍他的手臂,“不过看在本公主心情好的份上,就收你这份礼了。”
听她说到心情好,祁南眉间几不可见地舒朗开来,嘉言往前几步走到栅栏前,毫不在意地往上一趴,撑着脸看着远处草场的尽头,对祁南道:“去西兰是这个方向吗?”
祁南也走到她身边,依然不客气地打击她:“不是。”
嘉言自小便南北不分,没少被他笑过,闻言又瞪他一眼:“那是哪里?”
祁南却没说话,只是将手放在她头上,轻轻转了个方向,她不在意他的不客气,顺着力道转去,看着远处静静出神。
“皇姐这时走到哪里了?”
祁南没有回答,嘉言也不需要他的答案,自言自语道:“真远啊……”
她转头看祁南,他也正看着她方才看的方向,杀气凌冽的脸此刻也显得很柔和,她想起以前听和仁她们讨论起他,都说镇北将军是京城第一俊的男子,就是看着好凶,胆小的静仪甚至不敢同他待在一个地方太久。
他哪有那么可怕呢?
她想起小的时候他牵着白玉到她的面前,教她骑马,带着她在马场上慢慢地跑,他十八岁之前其实比现在开朗多了,虽然也总是嘲笑她,虽然也时常不客气,但每次他们一起跑马,都能见到夕阳暮色下意气风发的他,少年将军,京城新贵,多少女孩子倾心的少年郎。
后来他们都长大了,他在战场上杀出一身的凌冽之气,年纪轻轻就战功赫赫,变得没有那么多话了,渐渐地变得像一把出鞘的利刃,敢在父皇的朝会上公然训斥新上任的兵部侍郎不作为,她偶尔也会听别人说,朝中哪位老臣又参了镇北将军一本,哪位大家又不满他过于傲慢,向读书人摆谈了一番。
父皇也曾说过,祁家三子珍贵难得,就是性子太冷傲了。
她对他的变化感知并不太明显,虽然这两年他们见得不比从前频繁了,可他对她,却从来没有摆出过国之栋梁的傲慢来。
祁南便是祁南,别人如何评价,他也不过是那个皱着眉嫌她麻烦,却悄悄揉揉她的头发,对她说“别哭了”的祁南。
正如今日此刻,他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说过,她却明白他的用心,皇宫之大,她连哭也只能躲着哭,只有他明白。
我受万千宠爱,也唯有你出现才安心。
嘉言不敢在外待太久,又去马厩看了看白玉便被祁南送回了宫。
她哭过一场,又跑了马,此刻觉得很是疲惫,想着要回自己寝宫好好睡一觉,谁知前脚刚回了宫中,就见娴贵妃焦急地在屋内走来走去,见她回来才舒了口气,拉着她的手急道:“去哪里了?快去换身衣服,随我们出宫去。”
嘉言一愣,她这刚从宫外回来,怎么又要出去?
“娘娘,怎么了?”
娴贵妃看着嘉言,妆容精致的面上却连唇色都是苍白的,她沉默了许久,才颤声道:
“长公主不行了……快走罢,太后和皇后娘娘等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