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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明月圆花不残(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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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我起的时候,五哥已经去衙门了,小时辰伺候我梳妆打扮后,我坐在花厅用早膳。我喜欢的汤饼,有肉有菜有汤,满足的吃完后问小时辰五哥的情况,听她说的挺靠谱可还是不放心,后来想了想干脆让她挂了锁跟我去衙门走一趟。
行至衙门口,看见一个长髯的布衫中年人,面相看起来很精明,眼睛却让我有些不舒服,后来让小时辰打听原来是衙门的师爷。
由于并不是公开审案,我又说过把事情交给五哥了,结果去了一趟什么也没看见,索性今天街上的摊子并不少,我和小时辰走走看看也倒有几分趣味。
“呼,姐姐。”小时辰忽然惊呼一声,悄悄用手指着一旁卖身葬母的女子给我看。
“怎么了?”我看着一身缟素的跪在地下不停磕头的瘦弱女子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刚刚风吹起那草席时我看见那老妪就是当日买房我们看见的李婶。”小时辰悄悄告诉我。
我仔细打量了一下那破草席,准确的来说是底下裹着的“尸体”,那草席地下只露出一双僵直的脚,连鞋都没有穿。这种骗术我见多了,顿时玩心大起,随手抽了一根那草席上的草,轻轻的挠起那“尸体”的脚底板。
挠啊……挠啊……挠,看着那“尸体”开始不停的颤抖,我愈发起劲,继续挠。
终于围观的群众发现有些不对劲,指着草席大叫,“诈尸了!”
我不动声色继续挠,终于那“尸体”受不住,掀开草席坐起来大叫,“谁挠我脚?”
我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她瞠目结舌的看着我。“李婶,别来无恙。”
李婶一愣跟看见鬼似的拉着那要卖身的女子就跑,我勾起嘴角,“小时辰,上。”
小时辰不愧是我的贴身保镖兼打手,一把按着李婶她就寸步难行了,我龇着一口小白牙,和一脸惊恐的李婶柔声细语的打商量,“李婶,这大街上的闹起来也不好看,我们找个茶馆酒肆什么的坐下来好好聊聊怎么样?”
“好,依你,依你。”李婶苦着脸,看着肩上搭着的手,这完全是强迫好吧!
小时辰一手压着李婶,一手压着那一身缟素的女子,我笑眯眯的跟在后面,并不急着要问什么,不过瞧着这李婶也是个识相的,要是她存心要闹我也有法子对付她,可她一下便不吭气了,倒是省了我的功夫。
小时辰要了一个小包间,在伙计奇怪的眼神中压着李婶她们进去了,我跟在后面抛了块碎银,“捡招牌菜上,剩下的都是你的。”
伙计笑眯眯的应了,我关上包间门,转身看向瞪着小时辰的李婶,“小时辰,过来坐。”
“李婶,我有点事情想问你呢,正巧碰上也是缘分,刚刚点了一些家常菜,咱们一起吃吃,也好聊个够。”我轻轻用手指扣了扣桌面,吸引她们看向我。
李婶勉强笑了笑,“姑娘说的是。”
她年纪大了,脸色也不好。瞧着比上次我们去买房时还要苍老些,我也没为难她的意思,毕竟这么大年纪的人了。
“李婶,这是。”我瞄了瞄拘谨的坐在一旁的带孝女子。
“这是我孙女。”李婶一把拉过那女子的衣袖,眼睛快速的转动几下,我心里了然,也不点破。“李婶在张老爷的府里做过几年工?”
“时间太久,记不清了。姑娘拉我们来做什么,我们还要找活计养家糊口呢。”李婶看了看应付小二的小时辰,有点不老实了。
“李婶,”我弯起弧度最优雅最标准的笑容,眼睛却没有一丝温度,直直的盯着她,压低声音说,“李婶,脏东西吓到我了呢。”
她的脸唰的白了,一点血色都没有,身体颤栗着,瞳孔都微微扩散,像是看见什么令她极其恐惧的东西。她一把推开茫然不解的缟素女子,脸色极差的深吸两口气,才端正面庞,低声吩咐那女子出去。
我继续保持着标准的微笑,却没有开口让小时辰退下去,面对着李婶的示意视若无睹。
“罢了。”李婶看着那女子关上门,叹了一口气,低声回应我,“姑娘看上去也是个信得过的,老婆子我就豁出去了,这回再没人治的住那东西也是命了。”
我捏了一块点心看着她,用眼神示意小时辰给倒杯水,以免她讲的口干舌燥时没有凉茶。
“我在张家做了二十多年工,对于张家的事情也清楚不过,如今将事情说出来也委实违犯良心道义,还请姑娘给些碎银给老婆子我压压惊。”李婶说着说着又绕回钱上去了,我不欲与她再做口舌之争,便示意小时辰掏块碎银给她。
“张老爷是京城武定侯爷家的分支,在岸哲也算是个有权势的人家,这岸哲的县太爷都与他交好,他膝下有一子两女,那小女儿貌美如花却体弱多病,常将养在深闺里,所以张老爷才会把住宅选的如此偏僻。而姑娘发现的尸骨不是别人,正是那张老爷的小女儿于之私相授受的书生郎。”李婶把银子收起来,也识相的不再拖延时间,一股脑的讲了出来。
我倒抽一口凉气,小时辰也停下拿点心的手听的入迷,“然后呢?”
李婶压了一口茶,继续说:“然后被张老爷发现了,那书生被他下令拖出去重打,没想到那书生身子骨不好,没扛的住家丁的拳打脚踢,竟……断气了。”她也一副惊恐的样子,“张小姐,闺名张心兰,看见了这一幕,加上她本身也是个体弱的,竟闭过气去。张老爷吓的赶紧找了大夫,又命人将那书生丢出去。”
我预感有些不好,这其中一定有关联,便催促着李婶快讲,“大夫来了也看不好张小姐的病症,张老爷怜惜小姐便又命人去请更好的大夫,看了一圈下来,张小姐的身子总算缓了过来,张老爷也没继续当回事,只让张小姐身边的丫鬟精心照料着。没想到,张小姐却日渐消瘦,未满半月就瘦的脱形……张老爷这才重视起来,那时候张小姐的神智都隐约开始不清醒,张老爷素日里疼爱这个小女儿,急忙又去寻医问药,没成想有一江湖术士找上门,说是张小姐被怨魂缠身,才会如此,张老爷又去问当日几个家丁,得知他们居然只是把那书生的尸体扔在了乱葬岗上,才让书生有了怨气。”
“后来,那术士寻到了尸骨,竟就他埋在张小姐屋后,又混乱的办了场法事,收了银子便走了。大家以为小姐很快就会好,没成想……她五日后被发现在床上咽了气。”李婶叹息一声,隐隐有惋惜之色,“张老爷大怒,欲刨开屋后的尸骨,却怎么也找不到,与此同时,大少爷也病了。”
“大少爷一病不起,大小姐也隐隐有些不太好,屋里的几房姨娘竟也死了一个,张老爷不敢再耽搁,当机立断搬了宅子。又过了一段时间,张老爷以为一切都恢复平静了,没想到,大小姐病了,最后不得已,张老爷把房子脱手卖给了你们,也是希望有机会摆脱这股子邪劲。”
现在所有条理都清楚了,原来县官刘立伟并不是不知情,而是欺我不知假凰虚凤,不过我现在关心的不是这个,端起水杯,我直视着李婶,“李婶怎么会知道的这么详细?”毕竟她只是个下人,却能来龙去脉全部给我梳理一遍。
李婶也端起茶杯掩饰嘴角僵硬的笑。我却不依不饶,直觉这件事对以后的影响很大。
“因为我是张家大小姐张惠心。”门被轻轻推开,缟素女子也就是张惠心泪流满面,“小姐……”李婶扑通一声跪下来,神色间满是惊恐。
“既然如此。”我笑着站起来搀扶张惠心,“张小姐快坐。”
张惠心坐下掩面垂泪,“姑娘,你既住了我家旧宅,又发现了……那东西,我便也不瞒你了,心兰她还那么小,若不是那东西缠着,她也不会香消玉损。”她说着又掉下泪来,神色凄悲,“父亲大人不听劝告,我只无奈随着李妈妈逃了出来,前一阵子我被缠的下不了榻,直到如今才慢慢减缓,我与李妈妈希望找个法力高强的术士做一场法事,驱了那东西,姑娘不知我那兄长,前一阵子更是凄苦。”她断断续续也没说出的所以然。我却心中有数,让小时辰给他们五两银子,权当做善事,毕竟张惠心是无罪的。
“事已至此,我还要尽快赶去告知兄长,我们后会有期。”我留下他们的联系方式,才与小时辰往宅子里赶。
回到宅子,看见五哥已经坐在花厅喝茶,我快步上前,打量了他一下发现并无异处,才松了一口气,这一世我是信鬼神的。
五哥见我神色匆匆赶忙问我,“妤儿,怎么了?”我坐下来喝了口凉茶,“五哥,这事情刘大人和你怎么说?”
“今天,我早早去了,却没见到刘大人。”五哥露出费解的神色,颇有些迷茫,“而是见到师爷。那师爷很奇怪,看着我的眼神很让我不舒服。”五哥努力表达着,“然后他就和我说,刘大人身体不适,不方便见我,又与我说那案子已经立了,至于凶手,由于找不到尸体上明显的痕迹,无法确认死者身份,就联系不到死者家属以及原房主张文喜现在已经搬走,不方便继续查找,就让我先回来,不要继续过问此事了。”
我听了火冒三丈,尸体弄过去感情就是为了毁尸灭迹,因为之前张文喜没找到,所以现在刘立伟代劳了?果然是勾结在一起,现在尸体弄过去表面现象都不愿意做了,这么一套说辞即便我不知道真相也不会信,更何况事情我已经了然。
我刚欲发火,脑中却闪现那师爷的面孔,一股奇怪的感觉向我冲击过来,难道,那师爷与这事情有关,看来还是不能莽撞,毕竟这么假的一套说辞他都能说出口,就证明他有足够的自信……有恃无恐。
五哥看我神色突然平静下来,询问我原由,我瞟了一眼跃跃欲试的小时辰,示意她讲,便坐在一旁暗自沉思去了。
首先,李婶的说辞,我始终觉得那番说辞中有哪里不对,前后理了理才发现疑点,既然那书生已经死了,并且有了怨气,那江湖术士为何还要将其尸体埋在张心兰的屋后,就算我不太懂这些,可多少也知道屋后是阴气极重的地方,埋在那里这么看也是有害无益,我这个旁观者都懂的事,那江湖术士没道理不懂,单凭才过五日张心兰就香消玉损也能看出来这地方埋的是个问题,而且埋下去既然是就尸体卷曲着,还能加重死者怨气,这法事做的不如不做,怎么看都有问题,那术士可疑的紧。
其次,那师爷也很可疑,哪里有说话那么直白的人,就算是刘立伟,还打着幌子和我客客气气的说查案。而且,刘立伟就算是骗走尸体毁尸灭迹,但也至少会再做个表面,毕竟这尸体发现也有不少人知晓,他作为县官表面还是要有的,怎么会突然避而不见?
我思来想去,心里突突的跳着,“小时辰,你从那后院子里翻进刘大人的书房,他好像……已经死了。”
“啊?”五哥一脸惊讶的看着我,毕竟刚刚小时辰跟他说的他还没有消化完,又来一个重磅消息,委实接受不了。
“是。”小时辰凛然,三步并作两步出了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
我也不欲解释,只懒懒的让五哥回去歇着,自己也回屋看话本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