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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事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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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以为自己是个什么小少爷!你们母子能够有幸进蔚家门,已经是老太爷天大的恩典!”叉着腰的红衣丑妇浓妆艳抹,泼悍十足。
华丽雍容的美妇端坐于一旁,头插金凤簪,身披貂绒裘,贵气万千。她冷冷地瞥一眼跪于地上的母子,复又端起小几上茶杯,浅浅地呷了一口。
“娘,阿宝怕。”小小的孩童瑟缩着偎进母亲的怀中,黑白分明的眼珠骨碌碌地扫过四周。
“阿宝不怕不怕,娘在这。”身着粗布衣裳的妇人轻抚幼儿的背脊,柔声安抚。虽是衣着寒碜,却掩不去眉宇间透出的风华绝代。
“‘阿宝’?”坐于上位的美妇拧起两道精心修饰的柳眉,“从今天开始,你叫‘蔚叶尘’。记住自己的身份——只是一片叶子,一粒尘土罢了!别做什么妄想!”
“不要!娘说阿宝是娘的宝!”
“不要脸的贱货!”
“娘!娘……”
“娘!”蔚叶尘惊坐而起,冷汗涔涔:是梦啊,好久不曾做过这个梦了呢。
“少爷,出什么事儿了吗?”挽着两个髻子的清丽小丫鬟应声推门而入。
“你是谁?玄月和玄星呢?”
“夫人怕玄月姐姐和玄星姐姐伺候不过来,特把奴婢拨过来伺候三少爷的。奴婢叫橙水。”小丫鬟低垂着头,毕恭毕敬地站立着。
“‘橙水’啊。你原是夫人房里的吗?”蔚叶尘的眸子晶亮宛若琉璃,那目光似能生生将人穿透。
蔚府上的奴才侍俾都以颜色起名,颜色由主人定下,蔚叶尘选的是“玄”,“橙”则是大夫人许臻起的颜色。
“是的。”
“夫人叫你来的?”
“是的。”
“现在是少爷我的了?”
“是的。”
“那……你去伺候我娘,可好?”
“好的……啊,不,不,奴婢不敢。”橙水抬起头来,满是慌张。
“这里有玄月、玄星两人就够了,叶尘哪需要那么多人伺候着?倒是我娘那儿,最近紫雨那丫头回乡省亲去了,紫凤又经常丢三落四的,我实在是不放心。现在可好,有橙水你去照顾,也算了解了我桩心事。放心,大娘不会责怪你的。”
橙水一听,竟落下两行清泪,直直就跪了下来:“少爷不要橙水吗?少爷不要赶橙水走啊……”
“傻丫头。”蔚叶尘扶她起身,“哪里说不要你了。只是暂时让你先去我娘那里照顾一下罢了。你哭来做什么?让别人瞧见,倒显得是我在欺负丫鬟了。”
“可……可……”橙水抹抹眼泪,还想说些什么。
“叶尘身子差,不能常承欢在大娘和娘膝下,侍奉左右,已是大大不安。如今,竟连橙水姐姐都不愿意代我照顾娘亲吗?”少年晶亮的眼眸中竟有水光闪烁,楚楚可怜,让人狠不下心拒绝。
“少爷,奴婢……奴婢……”
“那就这么说定咯!”蔚叶尘拍手笑道,十五六岁的年纪却活脱脱仍是个孩童样。
“少爷什么事情那么开心啊?”清脆的声音传来,只见一青衣女子掀帘而入,娇俏可人,眼波流转间皆是调皮之色。
“玄星啊,来来来,这是橙水,原是大娘房里的,你就带她去娘那里照顾着吧。”蔚叶尘三言两语说了个大概。
玄星伺候这个少爷也有好些年了,一听这话,便是机灵地笑笑:“哟,长得还真是标致,奴婢还倒是少爷约了哪家小姐进门呢!也多亏夫人有心了。奴婢这就带她去姨娘院里。”
说罢也不待橙水反应过来,半推半拉地就出了门。
“真真是不明白夫人在慌些什么……”又进来一粉衣女子,也是十七八岁的模样,却更是温婉一些。
“玄月啊,来帮少爷揉揉肩。尽想那些个伤神的破事儿做什么,累不累人啊?”蔚叶尘懒懒地斜躺在一张偌大的贵妃椅上,眯着眸子,一手指指自己的肩膀。
“哪能叫什么‘破事儿’啊……”玄月嗔道,但仍是顺从地走过去替他揉捏肩膀。
灵巧柔软的手,力度拿捏适中,蔚叶尘舒服地直哼哼。
“少爷的午觉睡得不舒坦吗?”觉察到手下的肌肉略显僵硬,玄月问道。
“啊,午觉?有玄月在,管他午觉舒不舒坦的。”
“少爷的这张嘴巴倒是越来越甜了……”
“是啊,还涂了蜜呢,玄月姐姐可要尝尝?”星眸半启,一副浪荡子样倒也装得有七八分像。
“不正经!”揉捏的手微一使力,惊起一声龇牙咧嘴的痛呼。
玄月笑笑,才继续揉捏。
半晌,又轻声道:“夫人总归是不甘心呢,怕是会对少爷不利吧。少爷也真是的,前些日子老爷寿辰安安分分地祝寿不好吗?偏是一时兴起,弄个劳什子的曲儿来唱说是有新意,可引了夫人心思来了吧?老爷倒也是真心夸你的曲儿填得好,唱得好,这文采斐然,灵气出众的少爷也自是担得的……”
蔚叶尘不答腔,也不知道是不是继续他的午觉去了,玄月只管一个劲儿地说道:“反倒是大少爷、二少爷送的礼物落了个下品,可把夫人给气的……哎,少爷你不是说了今年也由着他们去的吗?争什么风头呢?……这下夫人怕是该把脑筋动到这儿来了,连丫鬟都塞过来……”
“有些事,不是不争就可以躲过的……”蔚叶尘闭着眼,却是一声轻叹:谁说只有“树大招风”呢?
忽然,食指微弯,扣击节拍,他唱起曲儿来:
“一叶飞飞飞何处
奈何单叶不成树
叶儿飞 叶儿飞
宿鸟投林终有时
片叶无根归
一尘飘飘飘何处
奈何粒尘不成土
尘儿飘 尘儿飘
叶落要归根
尘寂要化土
根哪般
土哪般
笑作痴心人
……”
轻哝软语,娓娓唱来,个中辛酸苦楚自知。
玄月偷偷用袖子抹抹眼里渗出的泪珠子:“少爷你这又是何苦呢?什么根不根,土不土的,玄月可不爱听!再说,除了这‘蔚府’,还有哪里呢?老爷姨娘疼少爷还是疼的紧的……”
蔚叶尘并不搭话,只管唱着。
“在我这儿哼哼也就算了,可千万别给夫人听了去,少不了你苦头吃的……”
“一尘一叶一世界。玄月,你信吗?”蔚叶尘睁开眼睛,冲她笑笑。
“少爷的本事,别人不晓得,我还不知道吗?”玄月收了眼泪,俏俏地笑道。
“少爷,那丫鬟送到姨娘那里去了,可把她吓的……哎,傻傻呆呆的,就会哭,夫人要送怎么也不找个机灵点的。”玄星手里端了盆葡萄近来,剥了一个便塞到蔚叶尘嘴里。
“可不是因为机灵点的都在我这里了?她还送得出什么来?送橙心那只母夜叉过来不成?”吃着甜甜的葡萄,蔚叶尘打趣道。
想到那母夜叉举着鸡毛掸子训斥下人的模样,主仆三人当下笑作一团。
“哎呀,差点忘了,老爷叫少爷和姨娘晚上一同去用膳呢!”玄星拍着脑门道。
“他又不是不知道少爷我身体不好……”
“老爷说是有重要的客人要来。叫什么……什么……”玄月皱着眉苦苦思索。
“说是至交故友的儿子,姓祁。”玄星补充。
“对对对,姓祁!姓祁!”
“哎哟,玄月你轻点儿!又不是要嫁人,看你兴奋的。”玄月一个激动,一阵猛拍,遭殃的自然是蔚叶尘的肩膀。
玄月红了脸,倒是玄星做了个鬼脸,道:“嘻嘻,玄月,少爷才不会舍得我们嫁人去呢!我们都嫁走了,他还不得给夫人拆了吃了?”
“玄星……”玄月一脸哭笑不得。
蔚叶尘撒娇似地靠到玄月身上,一手牵着玄星:“那两位姐姐就凑和着嫁了我吧。少爷我身子弱不禁风,哪禁得起人家三拆两拆的?”
“好了好了,少贫了,赶紧梳洗梳洗,晚膳时间快到了。”玄月用指尖戳戳蔚叶尘的额头,催促道,“我和玄星先去打水进来。”
两人嬉嬉笑笑着退了出去。
蔚叶尘重又躺回舒适的贵妃椅上,随手抛了粒葡萄入口,清亮的眸子细细眯起,一手指节曲起敲击椅侧,复又唱起曲来,可反反复复却只那么一句:“一尘一叶一世界……”
唇角弯弯勾起,想起“那人”对自己名字的解释,一阵轻笑。
不知,“他”现在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