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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chapter 6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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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青提着裙子从那细细的小路返回,心里缠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头顶的那片乌溜溜的云。这里的雨季比她想像的更漫长、更缠绵,停了又下,下了又停,一天里若干次反复,半个月来都是这样。她走得很慢,一场雨从酝酿到生发,她浑然也不觉。雨水沾湿了她的衣裳,打乱了她的头发,从她细嫩的皮肤上弹起又落下,像是要和她说话。
可她不想说话,戚凡像雨一样来了又走了,她本来应该觉得轻松的,可她只有怅然。直到这场雨从生发到平息,她终于走回了木屋,静静的在房间里坐了下来。
空气极紧,温青深吸几口气,那点稀薄的氧气根本不够用,反倒勾起了一阵心慌。
捂着胸口坐了一会儿之后,她站起来擦干了头发,再把淋湿的衣服换了,一言不发的走回到房间里,蒙上被子,呼呼大睡。
昨夜睡得有多不好,这一觉睡得就有多深。失去意识之前她什么也没有想,因此她也什么都没有梦,没有孙芸芸在她的梦里哭,也没有其它人在她的梦里笑。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是被小草的叫声唤醒的。
“温青姐姐!温青姐姐!姐姐!”
小草一边慌急的叫着,一边用力的拍门,在这之前,她从未像这样过。
温青从沉睡中醒来,大脑一片发白,经历了短暂的怔忪后,她急急的下床,向外奔去。
打开木门,小草站在她的眼前,她的小脸上挂满了泪,因为刚刚的动作太急,还在微微的喘。
“姐姐……”到底年纪太小,在一种巨大的情绪冲击下,她差点连话也说不出来,被泪水噎了好几次。
“姐姐,李家沟……李家沟滑坡了……”
滑坡了!温青蹲下来,轻轻搂住她的手臂,想给她一些安抚。她从戚凡那里知道,小草的妈妈还在李家沟,她的脑中飞速的思索着,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能做些什么帮助她。
可是接下来小草的话,让她彻底失去了思考。
她说:“小凡哥哥……小凡哥哥他在……他在镇上买了好多材料,说要先回去给我家补房顶……小凡哥哥在李家沟……”
轰!
一颗炸雷,温青心里的那根弦顷刻间崩了。
她连鞋也来不及换,拉着小草的手向山下跑去,跑到路边,跳上大巴车。她在车上大叫:“师傅,求您快点!快点!我要去李家沟!”
开车的师傅眼睛也红了,他沉默地点了点头,将油门一脚踩到底。
连日大雨令李家沟发生了山体滑坡,一个多小时前,这个消息传到了镇上,大众尚不知道具体的情况有多严重,救援的队伍还在路上,可是谁都知道,山体滑坡从来都不是一个小的灾难。如果戚凡出了什么事,她该怎么办?她连想都不敢想。
大巴车在山间飞速的穿行,开出去十几分钟,温青终于慢慢恢复了一部分理智。她的脸色白得像纸,而小草一直扑在她的怀里哭泣。
握起小草的手,温青发现,她的小手和自己的一样的冰凉,竟分不出彼此来。她这才想起,李家沟有小草的家,那是小草从小生活的地方,那里还有她的妈妈,她的惊惶不比自己小。
“没事的。”温青的眼中闪过一丝愧疚,柔声安慰小草。
在这种时候,身为一个大人,她应该先振作起来,哪怕这种振作只是她极力作出来的样子。
“可是……他们说……山都塌了……”
小草没见过山体滑坡,不知道它是什么样的概念,但她生在山上,长在山上,她知道山有多么大。
“山塌了,会把我们家埋了的……妈妈,还有小凡哥哥,他们会不会被埋在山里……”
“不会的,你还不相信小凡哥哥吗?他……他是一个特别有本事的人,就算山塌了,他也能跑出来。你见过他跑吗?他跑得特别快,山也赶不上他。”温青一边说话,一边用一只手捏着自己的鼻梁,这是她独有的小动作,这样她就能够把眼泪捏回去,不让小草看见她真实的害怕。
“可是姐姐,我妈妈的腿断了,她……”
她的泪不住的往下掉,却还是用力睁大了眼睛,想从温青那里得到一个答案。她的妈妈,也能跑得过山吗?
小草的眼睛那么大、那么亮,看起来坚强,却无比脆弱。看着那双眼睛,温青再也编不出任何安慰的话语,唯有低下头,紧紧握住她的手。
在这一刻,她疯狂想念戚凡的手,当他握住她手的时候,总是给够给她安心的力量。她曾经以为她很坚强,没有这些力量也可以生活,直到她想传递同样的力量给小草,方才发现,她的那一丁点儿力量连她自己也不够用。
往日的她有多任性,今日的她就有多无助。
师傅尽量压缩了时间,他们到达李家沟的时候,还没有任何的救援力量来到这个村子。他们从村口狂奔进去,沿着狭长的山腰望过去,绿色的植被在她们的视线中断裂开来,黄褐色的山体赤`裸`裸地暴露在眼前,其中参杂着触目惊心的碎石与瓦砾。
在黄褐色的山体边,村民们或站或蹲,哭嚎不止。从村庄被割裂的长度来看,李家沟至少被冲垮了一半。
这是温青第一次来到李家沟,她紧张地看向小草,如同被人用刀尖顶着喉咙,连呼吸的动作也不敢做。
小草呆愣在那里,双眼大睁,大颗大颗的眼泪急速的往下掉。
一瞬间,温青感觉到她喉咙上的那把刀已经扎进去了,刀锋割开了她的喉咙,割破了气管,发出嘶哑的气声。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蹲下来,扶着小草的肩:“小草,你告诉姐姐,你们家……”
“没了……”小草大嚎一声,扑上了温青的肩膀。
没了。
没了,小草的家没了,家里的人也没了,什么都没了。
戚凡没了。
“我不相信。”温青推开小草,默默站了起来。
“我不相信。”她又重复了一遍,平静而笃定。
“他不会有事的,他一定能够逃出来。”她低着头说。
在这个世界上,她可以相信一切事情,但不能是这一件。她记得她和戚凡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坐在她的秋千上,他的皮肤白得让她一个女孩儿都羡慕,狭长的眼睛仿佛没有情绪,她还以为他是一只鬼。可是他只看了她一眼,就让她知道他是个人,还是绝顶聪明的那种人,他说那架秋千是她的,连问都不问也可以确定。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有事。怎么可能呢?
“姐姐。”小草拉着她的裙角。
“现在不一定安全,你在这里别乱跑,姐姐去找小凡哥哥。”温青说。
“姐姐。”小草的手没有放开。
温青的眼泪滴在小草的手背上:“姐姐会找到他的,还有你妈妈,你给姐姐一点时间。”
“姐姐,我也去。”
远处的哭喊一阵接着一阵,温青带着小草一步步向人群中走去。
“您好,您有没有见到一个男人,他大概……”
“桂婶,您看见我妈妈了吗?”
路边,有的人受了惊吓,惨白着脸说不出话来;有的人受了伤,疼得一边哭一边叫;有的人刚被人从泥里刨起来,浑身都是泥浆,那劫后余生的表情不知是什么滋味。她们一个一个的问过去,没有人见到戚凡或是小草的妈妈。
再往前走,路就断了,却还没有到小草家所在的位置,那个位置已经被掩埋在泥土下。
还有许多人和她们一样,站在这泥石和瓦砾的边缘,他们在痛哭,在叫喊,在发了疯一样的往前冲,却被另外的人拦下。
李家沟早就没有青壮年了,让这些老弱妇孺没有任何装备就去泥石中救人,只能增加更多伤亡的风险。因此,尚有理智的人就拦着那些已经因为悲伤而失去理智的人。
救援队还没有来,人埋着,不能救,他们只能哭,他们哭得震天响,比前几日的暴雨还要响。
但是温青没有哭。
她再次蹲下来,平静、甚至带着微笑地问小草:“小草,告诉姐姐,你们家的位置是哪里?是那儿,还是那儿?”
那只小手在她的指引下,于一个方向停了下来。于是她满意的站起身,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走出安全区,依然没有停下来,一步,两步,踩进泥里……
“姐姐!不能去!”小草在她的身后大叫。
“小姑娘,不能去啊!太危险了!”还有好多人在她的身后叫。
她就像听不见一般。
往前走,一步,两步。
她得去求戚凡,无论如何都要去。
“你不能去!”
突然,一个身影从人群中蹿了出来,他大步冲到温青的身后,用力抓住她的一只手臂,不由分说的往回拖去。他的力量比温青大上许多,在他的拉扯下,温青不得不跟着他回到了路边。
这个人是董志。
在看清了他的样子后,温青嗤笑了一声。
“放开。”她对他说。
“你不能过去,现在没有装备,没有防护,现在谁也不能过去。”董志喘着气说。
“那又怎样?我怕过吗?都这样了,我还怕什么?”温青嫌恶地甩动手臂,想把董志甩开,可董志却抓得很紧。
温青的脾气彻底失控:“你放开我,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没有资格抓着我,我要进去救人!”
听到“狼心狗肺”这个词,董志脸上的表情很丰富,可是他沉着声,依然没有放手。
“你不能去,太危险了。”他只是强调了一遍。
董志没有防备,也想不到温青会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就在他脱力的瞬间,温青挣脱他,再次跑了出去。
他紧跟上去扯住了她,温青回头,眼睛里射出一股浓浓的恨意。
她咬着牙,一字一顿的说:“埋着的,为什么不是你呢?”
为什么不是你这个畜牲埋在里面?为什么是戚凡?
拉着她的那只手在瞬间松了。董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抱住头——他的眼眶湿红,就像一只野兽。
“为什么不是我呢?为什么不是我呢?”他大叫出声,重复着温青的话。
温青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呆住了。
只见董志浑身的青筋都爆了起来,他像是在对温青说话,也像是在对他自己说话:“李婷在里面,李婷在里面啊!石头、石头砸下来的时候,她推开了我!我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才是应该被埋在里面的人!”
他拼命的哭,用头撞击着地面,很快他的额头上就有了一大片泥和血掺杂的污迹。
“求求你了,你别进去,等他带着人来了,我第一个进去,你们、你们不要再冲在前面了,让我这个该死的人去……”
“他?”这个字穿过温青的脑海,带着不可思议的惊喜与忐忑。
“谁带着人来?”
“戚、戚先生带着人来,是他叫着滑坡了快跑,我才跑了出来……他去附近的村子找人帮忙了……”
董志的话音刚落,眼前的身影一晃,温青已经跌坐在地。
他还在,真是太好了。
她就知道,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小草冲了过来,把温青往边上更安全的地方拉,温青心上的重压卸了,她一把抱住小草,大声的哭泣,久久不能停下来。
“小凡哥哥没事,你妈妈也会没事的,我们在这里等他们。”
“嗯。”小草含着泪点头。
据董志说,山体开始滑坡的时候,他是听到戚凡的声音才跑出来的。戚凡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村子,他和李婷一起往外跑,可是他们跑到一半,有一块巨大的岩石滚了下来,千钧一发的时刻,李婷推了他一把,自己被岩石砸中了。后来,董志安全的逃离了灾难圈,看见戚凡在报警,救援队需要一定的时间集结,村里人丁不多,物资和工具又毁了大半,戚凡就让几个村民带着他往附近的村子找援助去了。
了解完情况后,温青把小草交给了董志,自己则走进了人群中。
戚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刚刚一路走来,她看见受伤的村民很多,她受过一些培训,可以组织大家进行基础的自救工作。
半小时后,温青正在给一个腿被压伤的大婶进行包扎的时候,戚凡带着邻村的男男女女回来了。她听到声音而回头,看见人们目光中心处的他浑身上下都是泥,却好像发着光一般。
村民们有的抗着锄头,有的推着车,戚凡一一给他们布置任务,准备开始救援。在往滑坡的方向指的时候,他看到了温青。
两个人穿过人群对视,那一眼仿佛穿越了千山万水,仿佛他们已经跨过了一整个生命再来相见,温青勾起嘴角,轻轻笑了。
围着戚凡的村民们并没有发现他有任何的异样,他的指令没有一秒的停顿,只是冲着那个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
任务都布置完后,戚凡也拿起了工具,向着滑坡的方向走了过去,当他路过温青的时候,温青在他的面前站了起来,他抬起手拍了一下她的头发,继续向前走去。
陆续有人被挖出来,因为被埋的时间还不久,活下来的人很多。也有不幸身亡的,第一具被挖出来的尸体,是小草的妈妈。
戚凡在搜救的间隙,走过来向小草道歉。当时他正在邻居家借梯子,发现了山上正开始往下滑的石头,于是他一边大声预警,一边跑回了小草家。小草的妈妈断了一只腿,无法自主行动,戚凡把她从房间里抱了出来,一路跑到安全的区域。后来,他急着回去预警更多的村民,就把小草的妈妈交给了另外一位村民。再后来,那位村民告诉他,大石头往下落的时候,小草的疯妈妈突然大叫着、连滚带爬的往小草家的方向冲了过去。
小草已经哭了一整天,这一次她没有哭,她跪下来对着戚凡磕了个头,郑重地说:“谢谢你,小凡哥哥,谢谢你救我的妈妈。”
戚凡和温青从前后抱住她,这个懂事的孩子实在太让人心疼了。
正规的救援队进村时,李家沟的救灾秩序已经很稳定,戚凡对这里的灾情最为了解,当仁不让的加入了救援队,在一具具遗体被抬出后,温青去救援指挥中心报告了自己的职业,在一块宽广的帐蓬里开始了遗体的入殓工作。
第一个二十四小时,帐蓬里送进了八具遗体,第二个二十四小时,温青见到了李婷。
董志伏在她的遗体前嚎啕大哭。
这两天,董志变了个人,就像他自己赌咒说的那样,救援中他永远冲在最前面。温青没有看见他睡觉,也没有看见他吃东西,别人都在休息的时候他就来帐蓬里帮她的忙。他连话都没有怎么说,一直默默干活,直到李婷被挖出来的那一刻。
他哭得那样痛彻心扉,温青不能不想起来他在孙芸芸灵堂上的样子,那个时候他没有一滴真实的泪。
她想,也许面临生死的那一个瞬间真的能够改变人。傻姑娘李婷舍命救了一个狼心狗肺的人,用她的命改变了他,这到底值不值得呢?
或者,爱情里面根本不能算计值不值得。李婷、孙芸芸,两条鲜活的生命,用来换什么都不值得,可是在孙芸芸决定嫁给董志的那一瞬间,在李婷为董志挡石头的那一瞬间,她们不是在用值不值得来做思考。
没有值得与不值得,也没有公平与不公平,都是愿意。
越是这样,越让人心疼。
第三个晚上,救援基本结束了,温青在帐蓬里工作到深夜,与时间赛跑,为那些即将腐坏的遗体入殓。
一个脚步声靠近了她,她有些惊讶,因为即使是在这个小小的山村,入殓仍然是被村民们忌讳的事情,还没有一个人在夜晚来过这个帐蓬。
她回头,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脑袋,小草低头将一朵鲜红的小野花放进了温青衣服的口袋里。
小草说:“姐姐,你休息一会儿吧,我替你看着。小凡哥哥他们刚刚停下来了。”
夜风从帐蓬外吹进来,在这一室的衰败中,小草的脸与那朵小野花,共同构成一种明亮的所在。
温青想了想,笑了:“好,谢谢你。”
这三天里,她还没有来得及和戚凡说上一句话,走出帐蓬,他就站在十几米外。他的样子还是那么的狼狈,甚至比三天前更狼狈,但是看见了她之后,他的脸上展露出一个笑容。
戚凡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这件事有极大的概率为人所知甚少,因为只有在温青的面前,它们才会常常出现。月光下的酒窝,就像寒冬中的甜汤一样迷人,不消几眼,看的人就醉了。
那对酒窝离温青越来越近,近到她的跟前。她完完全全的感受得到,戚凡此刻的心情是那么的美妙,就像一阵春风,而这件事情让她很生气。
“青青。”戚凡叫了她一声。
“别叫我!”声音愠怒。
她的心情又回到了三天前的那个下午,她找不见他的那个下午。
他很无辜:“怎么了?你还有什么理由生我气吗?”
温青的视线脱离了那对酒窝,一路下行,在他身后的地上打转。
声音气呼呼的踪出来:“补什么房顶,你就那么爱补房顶吗?你怎么不去做个瓦匠?”
噗嗤!戚凡竟被她逗得笑出声来。
温青的眼睛一红,一串泪珠又落了下来:“你还笑,笑什么笑。”
戚凡这才发觉自己做错了,他伸出手,把温青往自己的怀里搂:“对不起,是我的错,我再也不给人补房顶了,谁家的都不补。”
他的动作让温青有点慌,手忙脚乱的把他往外推:“不要,我的身上有味道……”
她和十几具遗体一起呆了三天,浑身上下都是浓重的腐败味道。
他把她紧紧的扣在怀里:“我不在乎。”
温青只身往废墟里冲的事情,他在救援的时候听人说了。他不知道她会那么快来,也没有想到她会为了他不惜性命,幸好董志拦住了她,否则……
他已经不能想像这个“否则”了。
救援队不眠不休的运转了三天,此刻都在各自的帐蓬里呼呼大睡,山里的夜并不像传说中那样安静,而是能够听到各种各样的虫声和鸟鸣。
呱呱,是青蛙叫。
呱呱呱呱,是一群青蛙叫。
呼——
是戚凡站着睡着了。
他其实早就累到失去意志力了,而温青抱着太舒服。
第二天早上,救援工作在进行零碎的收尾,戚凡去那废墟里面刨啊刨,刨出了一点东西。
温青和村民们一起给救援队送了饭,找不着戚凡,小草主动报告说,小凡哥哥去废墟里找东西了。
温青一脸奇怪:“找什么?找块房顶回来补吗?”
小草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小凡哥哥可能是去找杯子了,那天他走的时候掉了一个杯子在我家,所以他才返回的——可是房子都塌了,杯子还能是好的吗?”
温青更奇怪了:“什么杯子?”
小草拿手比划着:“这么大,上面有花纹,可好看了。”
戚凡拿着自己辛苦找到的东西回来的时候,看见温青端着一碗饭菜在等她,她的脸上再次出现了气鼓鼓的神情。
他一愣,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道歉再说:“对不起,我的错!我昨天太累了,不该站着睡着!”
是站着睡着的事吗?
温青气不过:“一个杯子,你摔都摔过了,干嘛要回来找?为了一个杯子,你差点……差点出事……”
听见她已经知道了,戚凡笑眯眯的把一袋东西从身后拿了出来:“被你抓住了……没办法嘛,地主家也没有余粮,这多少也是个古董不是。”
袋子放到桌上,摊开来,里面是杯子的碎片。
温青又呆了:“碎都碎了,你还拿回来干什么?”
“补呗!”脱口而出之后,戚凡觉得自己的语气好像不够诚恳,于是温言解释道:“戚墨那小子认识不少手艺人,这个东西用金丝补,补出来和原来差不多好看。”
原来还可以补。温青点点头,旋即想到:“那之前在殡仪馆摔碎的那个,你怎么不告诉我可以把碎片带回去补?”
“不一样。”戚凡自动坐了下来,接过温青手里的饭菜。
这些天来,他已经完全抛弃了自己的养尊处优与洁癖,不论什么环境下,端起碗就可以吃,不论碗里的是什么。他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看起来就像一个刚从山里打猎回来的山民终于吃上了妻子做的饭,一脸无比满足的神情。
把饭菜咽下去后,他才悠悠地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和你坐在一起吃饭。现在和那个时候不一样了,你留给我的东西我得珍惜,任性不得。”
坐在戚凡的面前,温青半响没说话。
就在戚凡准备继续再扒一口饭的时候,她突然抬起手臂,用手指指着袋子里的那堆碎片。她问戚凡:“你知道这个杯子没碎的时候值多少钱吗?”
戚凡摇摇头:“林霖那小子好像说过,我没记住。”
“一百万多吗?”她问。
“还行。”他答。
声音刚落,就看见她一把提起了那个袋子,大步走出去,用力向着远方抛起那个袋子。随着一个高昂的抛物线,那些美丽的瓷片掉落一地,和滑坡后的废墟完美的融为一体。
然后,温青心满意足的走了回去。
坐下,戚凡保持着一个惊讶的表情。
“你的臂力真好。”他想了半天,只想出这句话来打破沉默。
“嗯。”她的表现很淡定。
“但是你扔我的杯子干什么?”
“碎片。”她强调。
“碎片也是杯子,补好了还是杯子。”
“补好了最多值一百万,我赔给你。”她的语气豪迈。
戚凡以为她还在生他回来找杯子的气,连忙摇头:“不要你赔。”
“你不要我?”
……
少了一个字。
时间无止无境的流逝中,突然沉静下来打了个旋儿。
“但是你扔我的杯子干什么?”
“碎片。”
“碎片也是杯子,补好了还是杯子。”
“补好了最多值一百万,我赔给你。”
时间在他的身上因为激动而颤抖,他问:“你说什么?”
“我赔给你。”
我,赔给你。
在那茫茫的时间洪流中,有一个点让他心花怒放,让他忘乎所以,让他尝到了蜜糖一样的生命的甜,他觉得自己好像要飞起来了。
“好。”
好!
听到这个回答,温青的脸上似哭似笑,又哭又笑。她投降了,这理应是一个悲壮的举动,但她却没有感受到任何别的情绪,只有层层的喜悦,一浪、一浪,一浪又一浪的攀上她的心。
就投降吧。
不想在坚持什么,不讨论对错,也不追寻意义,只有此刻的愿意。向他投降吧,无论前方是什么,她都不打算再跑了,她会牵牢他的手,他们一起走过去。
他站起来,大把将她拥进怀里。
太好了。他在心里感叹。
太好了。
之后的一个星期,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董志郑重的来找青青,为孙芸芸的事向她道歉。他惭悔了自己的所做所为,是他的贪婪和冷漠令她失去了挚爱的好友。温青根本不需要这些,孙芸芸的离去,他再做什么也无挽回。但董志还是说,他想做他能做的,他会先留在李家沟帮助这里的重建,然后等这些事情做完了,他再去孙芸芸的老家。
温青和戚凡对董志的态度都很淡漠,虽然他在经历过生死之后有了大彻大悟的改变,可是这些也并不能抹杀他当初的作恶。一个人做出了那样的事情,只需要惭悔就能当做什么也没发生吗?戚凡私下里找了董志一次,只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那天拦住青青,还有,希望你再也不要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第二件事,戚凡和温青帮助小草安葬了她的妈妈。
小草的妈妈早年抛弃了她,后来回来的时候已经疯了,她对小草没有什么养育之恩,但小草还是很伤心了一阵。小草的妈妈下葬后,小草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儿,在附近的十里八乡内,连一个远亲也没有。
小草曾经说过,戚凡和温青就是她的亲人,他们也是这样看待小草。于是,在征得了小草的同意之后,他们打算将她带回北京,和他们一起生活。
有时候,有些事,有些人,遇见了,就是命中注定。
大巴车回程的时候,车上坐了三名乘客。师傅全程都是笑眯眯的,他的大巴车很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
离开的前一日,温青和戚凡分别打电话回去,把这些时日发生在李家沟的事情说了,当然隐去了其中一些部分,所以大家只知道他们历了一次险,还带了个小孩回来。
一对未婚、也不打算结婚的男女,出门一趟突然带了个小孩回来,大家纷纷表示……算了,反正这事也就他们俩做得出来。
他们刚上车,戚墨就打了个视频电话过来,因为他刚刚听说戚凡是这么形容小草的——“非常可爱,就是皮肤黑了点,和戚墨看起来就像亲父女。”
戚凡接通了电话,视频的那一头是戚家的客厅,戚二叔、戚二婶、戚墨和林淇都围在沙发上,各自用力的把脑袋往视频的取景框里挤。
二婶掌握着话语权,首先打招呼:“青青好呀,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唉,平时要多注意照顾好自己呀。啊!小草,你就是小草吧,你好呀,我是小凡的二婶,哎呀你长得真可爱,小凡说得没错,你和我们小墨小时候一模一样!”
小草不认生,开心的叫:“二婶好!”
戚墨把头凑上去:“哥你这个镜头有滤镜吧,小草看着没我黑呀!还有,小草你叫错了,你不能叫二婶,你得叫二奶奶,我是你小墨叔叔。你放心,来了北京有你小墨叔叔罩着你,谁都不能欺负你,你喜欢什么东西?我带你去买!我刚买了辆新的跑车,回头你指哪儿,我带你去哪儿!”
小草被他逗得直笑,重新叫道:“二奶奶好,小墨叔叔好。”
那边的人点着头,那种幸福洋溢的感觉,和戚凡拎了个亲生女儿回去也没差。
这个时候,戚凡皱了皱眉头,发现了一个问题:“不能叫小墨叔叔。”
戚墨不干了:“为什么?”
戚凡很耐心的给小草解释说:“你叫我小凡哥哥,他是我弟,不能叫叔叔。”
“我不管,你好不容易带个小的回来,我从小到大都没当过长辈,我要当叔叔!”
温青抱着小草,听戚家两兄弟为了一个称呼争了半天,那家长里短的斗嘴让她不自觉的跟着笑,天气还是那样阴湿,可是她的心里却温和而透明,是一种久违的幸福。
斗了半天,对于戚墨的称呼还是在“小墨哥哥”和“小墨叔叔”之间定不下来,看不下去的林淇一招拍板:“都别说了!听我的!”
她指着已经是他老公的戚墨,一点也不客气:“小草,这种人你叫他蠢货就行了,浪费什么称呼!”
视频两头的所有人都呆了。
戚凡和温青对视一眼,交流了一个感受:对林淇这姑娘,他们真服,铁服!
“仙女姐姐”,小草不等人介绍,自己给林淇取了一个称呼。
“你……你叫我?”这马屁拍得林淇一下子熄了火,一瞬间,她的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慈爱气息。
“你长得真好看,仙女姐姐。”小草开心的说。
听到这句话后,林淇的感想是:啊啊啊啊啊!
戚墨的感想是:小草真是太厉害了!来了个不到十岁的,没想到我们家智商还是要我来垫底!
戚凡和温青的感想是:这孩子的颜控到晚期了啊。
冲着小草这真挚的颜控之爱,林淇冲到视频的正中间,恨不得掏心窝子的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全都给小草。
“小草啊,你那个……你喜不喜欢包包?还是衣服?我带你去做头发?做指甲?游乐场怎么样?香港还是东京?吃的喝的玩的用的,随便你想,要是你都不喜欢的话……你想欺负人吗?我教你打架?”
林淇越说越没谱,但是他们看出来了,戚家的人都宠着她,戚家二老和戚墨还让出了位置来让她手舞足蹈的乐。
小草拥有一种招人疼爱的神奇魔力,戚家那四口打这个电话本来只是因为好奇,没想到一通电话下来,他们对小草的热爱已如同滔滔江水。讲到最后,戚二叔发言,他脸皮薄,没在小草面前显摆,反而是冲着戚凡说了一句话:“你小子要是不把小草照顾好,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句话让戚墨来了精神,他追着问:“怎么收拾?到时候怎么收拾他?”
戚二叔没放过狠话,想了半天,说出了一个他能想到最严重的惩罚:“把家里的生意都给你!产业都给你!气死你!”
……
在这通电话里被沦为二三线配角的戚凡和温青,只好哭笑不得的点了点头,并保证今后一定对小草无微不至。
在他们的欢声笑语里,大巴车承载着未来,一颠、又一颠的,绕着盘山公路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