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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chapter 6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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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一瞬间的选择是一件玄妙的东西。三个月过去了,其实直到今天,温青的心里也没有一个清晰的理由,当初她为什么会做出离开的选择。孙芸芸的离去让她既痛又悔,亲手为她入殓的那一幕幕的画面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里,令她夜夜难眠。
孙芸芸的灵堂很零落,在北京的这些年,她和她一样并没有结交多少朋友,而她的丈夫自知做错了事,从头到尾只敢小心翼翼地跪在那里。温青记得那一天她很累很累,不仅是因为好多个夜晚没睡,还因为她终于不得不承认,孙芸芸是真的离去了。她急迫地想找一个地方静一静,来独自消化那痛彻心扉的情绪,于是习惯性的走到了办公楼后的那块空地。空地上的那棵树上架着一架抽签,秋千上绑着好多的彩带,彩带随风飘舞,像是在同她招手——那是孙芸芸陪着她一起扎的。
温青急退几步,离开了那里。在整个东平殡仪馆内,所有的角落都有孙芸芸的影子,而她是那个不称职的学生,不称职的朋友。她一路向着馆外奔驰,来到了停车场,那一天的北京刮起了狂风,天好像从来没有这样阴过,她用一块黑色的披肩裹住自己,低头钻进了戚凡的车。
人的情绪,有时候没有任何的道理可言。当温青看到那两枚戒指的时候,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她心中的痛和悔,在一瞬间就冲上了顶峰。就在不久之前,她还为自己如今的生活沾沾自喜。她有戚凡,有生活幸福的朋友们,有热爱的工作,在他们共同的努力下,她的职业开始慢慢的为大众所接受,一切都是那么好。
而倒塌来得那么快,她猝不及防,就像在一条飞奔的跑道上,从天而降了一块板砖,将她拍得头破血流。她太感性而失去了判断,她甚至没有对这戒指背后的缘由进行任何的猜测或者评价,她的脑袋里反反复复的,只有一个结论:她错了,不管是一个错误还是十个错误,错了,就是错了。
错了,就要离开,就要认错。
戚凡等了很久温青都没有推开那扇门,这就是男人和女人在思维上的差异。戚凡从问题出发,解释了误会,就认为解决了矛盾;可温青从感受出发,时至今日她都不能准确的将这份感受定位到某一个问题上,所以她推不开那扇门。
她说:“你走吧。”
“为什么?”戚凡问。
“戚凡,我们分手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两人虽然相对,却隔着一扇木门,一个看不到另一个眼神中的惊惧,一个看不到另一个脸颊垂下来的泪滴。
“为什么?”戚凡问。
温青无法解释,她无法解释是因为她无法介怀。令她无法介怀的是一个生活的整体,而戚凡是这整体的一部分,还是重要的一部分。
上一次遇到这种困难的时候,温青从家里跑去了北京,第二次,她又离开北京来到了这里。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处事方法从来没有变过,一刀切,她只跟着她自己的心。别人说她幼稚,在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个评价一点也算委屈她。
戚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那大起大落的心情让他有些无法招架。
不过,在花了一点时间冷静之后,他的心情还不算太糟。温青躲着他,不肯见他,这种行为本身就表示她非常非常的在乎他。
戚凡人生第一次发现他居然是一个这么乐观的人——哪怕楼塌了都没有关系,只要地基在,统统可以重新盖。
想通了这一点,他拉起身边忧心忡忡的小草,从小木屋的门口退了出去。
他让小草带着他在附近走了走,这座山上果然开满了数不清的野花,野花们在连日雨水的滋润下越发显的清丽可人,散发着勃勃的生机和灵动,就像小草一样。
他们还遇见了一个陈家村的村民,这位村民说,温青是半个月前出现在陈家村的,她第一次到村里就挨家挨户地问,山脚下那个小木屋是谁家的,她要租下来。村民们看她的衣着打扮,认为它是传说中会到山间野地寻找灵感的艺术家,时不时还会到她那里坐坐,送上两个鸡蛋。
对此小草很不平:“难道只有我以为姐姐是花仙子吗?”
好像把找温青的事忘了似的,戚凡带着小草一边观光、一边探寻。就在那闲庭信步般的游荡中,他也将这些日子里温青所涉足的土地都踏了个遍。然后,大巴车回程的时间要到了,戚凡就把小草送上了车,他自己留下来。
小草没问他打算怎么办,只向他确认一件事:“小凡哥哥,你还会回李家沟吗?你还会去看我吗?”
“会。”戚凡答得很笃定。
一天的时间不长也不短,太阳很快就下山了,戚凡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小木屋里亮起了暖黄的灯光,他再度来到了那扇门口。
“青青,下雨了。”他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没打开,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随即又关上了。
“你骗人!”温青在小木屋里说。
“我没骗你,现在还没下,一会儿就下了,你看到那片乌云了吗?它比我的脸皮还厚,不出半个小时就会有一场暴雨。小草走了,大巴车也收班了,我哪儿也去不了。”
温青在木屋里揪着自己的手指,听见他大言不惭地形容自己的脸皮厚,明明一个贵公子,无师自通的学来了一副无赖作派,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
在刚刚提分手的那一瞬间,她心里想的还是挺清楚的。她改变不了她的父母,也改变不了其它的任何人,连一对戒指都会给她产生那样的压力,只要她和戚凡在一起,想或不想,始终会有这样或那样的事把他们向着她不愿意的路上逼。扪心自问,她想和戚凡一起走很久,但她无法接受这个“很久”是由外力的束缚或者逼迫下完成的。她幼稚也好,不成熟也好,后果都是她自己担,她不过是想追求一个自由顺心罢了。
这种自由顺心,如果戚凡不出现在她的面前,是很成立的,但是他来了。
还故意无视了她的绝情和冷漠。
还勾引她。
“青青,你就当我是山上走丢的小猫小狗,收留收留我?我把钱都用来包车了,我现在除了没有地方睡觉,还没有钱吃饭,我饿。”
温青左手揪右手,右手揪左手,犹豫了好一会儿。一阵狂风呼啸,果然是又要下雨了,她挪到门口说:“那你同意分手了?”
戚凡竖着耳朵,听见她的手已经抓住了门栓,心里别提多舒爽了:“不同意!”
温青立即把手收了回去:“不同意就不能吃我做的饭!”
戚凡不反抗,因为天要下雨,人要心软,都是历史的进程。没过几分钟,暴雨倾盆而下,木屋外只有窄窄的屋檐,转眼之间戚凡就被浇了个湿透。
这次不等他请求,温青一咬牙、一跺脚、一开门、一伸手,怒气冲冲的把人拽了进去。
虽然被雨水浇透,戚凡的心里更加舒服了。三个月不见的温青就在他的眼前,还是令他魂牵梦绕的那张脸,就是眼睛瞪得红红的,一副气呼呼的样子。
“哼!你傻吗?下那么大的雨不快点进来!衣服都淋湿了,你快脱下来,我给你找毛巾去。”
戚凡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衣,此刻湿淋淋的贴在身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看见自己清晰的胸肌线条。温青似乎连看都没正眼看他,就自顾自的找毛巾去了,他的眉毛不自觉的拧了起来。他不明白是哪里错了,在他的连环计中,叫做“美男计”的那一条显然没有生效。
在戚凡的认知里,不脱比脱似乎更具有诱惑力,但温青都叫他脱了,他也不怵。于是,在温青回来之前,他三下五除二的解开了衬衣的全部扣子,大大方方的将衬衣脱了下来。
温青拿了毛巾回来,看了他一眼,却不满意:“裤子也湿了。”
那样纯情的眼神,就像在说“盐加多了”,或者“再加块糖”一样。戚凡双颊一热,暗自泄了点气,原来他是这样的一个流氓。
在温青的指挥下,他把裤子也脱了,然后温青把手里的毛巾折成了条状,双手推开,开始一言不发的给他擦身体。
这是他们三个月后的重逢,他们处于一种不清不楚的关系中,在这个一天前他根本没听说过的山中木屋里,他脱得只剩一条裤衩,她围着他转来转去替他擦干身上的雨水,他们居然就这样静默着毫无交流。
这情形实在是太奇怪了。
温青转到戚凡的眼前,抬起了他的一只胳膊,从肩膀往下一路擦去,擦到手指后,把毛巾夹在臂弯里,用她柔软的指腹在的胳膊上拍打了起来。
他偷偷观察她,发现她的眼睛里只写了两个字——认真。
当温青用同样的手法对待他的另一只胳膊时,戚凡终于忍不住了,他问:“难道……还附送按摩吗?”
“噢!”温青被打断,如梦初醒。
她把手收了回去,小声说了几个字。戚凡听见了,她说:“习惯了。”
没等戚凡问,温青先抬起头:“你身上的水已经擦干了,你的背包里有换洗的衣服吧,你可以到里面的房间去换。我去做点东西来吃,不过事先告诉你,下了一星期雨,我采购的食物已经吃得不剩什么了,只能让你吃饱。”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戚凡屁颠屁颠的去换衣服了。
进到温青的房间,戚凡没有急着换衣服,而是四下观察了起来。据村民所说,她来这里不过半个月,却将这个小屋收拾得很是温馨。窗帘是彩虹色的,桌上的花瓶里插着新鲜的小花,一本书读了一半,树叶做的书签夹在中间……
热爱生活的人总是那么会生活,他想到他那个冷冰冰的公寓,除了一尘不染,好像再也没有别的优点了,还不如这个临时租下的小木屋有趣。
他慢腾腾的左看右看,又在自己携带不多的衣服里简单挑选了一下,这才换好衣服走了出去。他出去的时候,温青已经把一碗面端上了桌。
“食材有限。”温青说。
戚凡已经连续吃了几顿面,前几顿都是在小草家吃的,小草做的面清汤白水,他其实万分的吃不惯,但因着那份心意,他每每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温青做的面是另一个世界的面,碗里花红柳绿的码满了配菜,不光好看,还香味扑鼻,他像一个沙漠里的人见到了水,张着饥渴的眼睛,二话不说就把碗里的东西消灭一空。
然后,咯,打了个饱嗝。
温青禁不住发出了一声轻笑。
她哪里见过戚凡这么狼狈的时候?从他们认识起,他总是那样的淡定、洁净,时时刻刻散发着冷静的气息,只要和他做朋友的人,都会不自觉的把自己的烦恼事分享给他听,因为他是一个看起来就会有办法的人,因为他的气场里写着强大。
他不仅打了个饱嗝,还犹豫着把碗往前推了推:“那个……还有吗?”
温青又笑了:“晚上吃多了压食,明天早上再给你做。”
他马上点头:“好,明天早上多做点。”
突然间,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变得紧张了起来。因为温青意识到,他们刚刚用了“明天早上”这个时间点,而戚凡意识到温青意识到了这一点——到目前为止,他还是有被推出去的风险。
“那个……”温青开口。
“外面雨很大!真的很大!”戚凡抢道。
外面大雨倾盆,温青不能假装没听到。她想了一会儿,问道:“你有睡袋吗?”
“没有。”
“可是我也没有多的。”
“我刚才观察了,你的床很大。”
温青倏的抬起头,她没有想到三个月不见,戚凡居然变成了这样……
“大也和你没关系!”
戚凡特别热心的想睡上那张床,后来他成功了。
他的成功不靠他自己,而是要感谢风,感谢雨。温青提出了好几个去陈家村村民那借宿的方案,都被那突然拔山走石般的狂风骤雨给驳了回来。
铺得香香软软的小床上,一人坐了一边,两人都用枕头垫在腰后,像模像样的坐着看书。
一页书,戚凡看了八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听到温青翻页的声音,他终于忍不住了。
他问:“青青,你真在看书?”
“嗯。”
“那你看的这本书讲什么?”
“讲故事。”
“讲的什么故事?你给我讲讲?”
温青怔了几秒,默默的把书合上了。合上之后,她才发现她拿的那本书是《花圃完全操作指南》,连忙心虚的把书翻了个面,让封面朝下。
戚凡侧过身来,温柔的盯着她的眼睛,她向来喜欢他那狭长的眉眼,此刻它们依然令她沉溺。
可是接下来,戚凡问她:“青青,那件事情我已经解释了,如果还有别的原因,你告诉我好吗?”
温青想了又想,她想回答“没有”,却又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没有。到底是有没有?就算有,她也没办法告诉她。她咬着下嘴唇,是她平时遇到难题时的样子,戚凡只好叹了口气,将话题转了一个方向,问她:“你为什么没去李家沟?”
这个问题就好答多了。
就像戚凡推测的那样,她来这里是要去找董志。她在外面游荡了三个月,这一面她迟早是要见,听说董志的境遇和行踪之后,她就来了。可是,那天她坐着大巴车去李家沟的时候,大巴车在陈家沟停下来,师傅下车抽烟,她以为这里就是李家沟,于是沿着那条细细的小路上了山。
简而言之,她走错了,但是她看到了漫山遍野的野花。
“小时候,别的小朋友都可以出去玩,我爸却只把我锁在家里。我的房间里除了作业什么都没有,书桌上有个小窗户,我就爬上去趴在窗户上,那个角度其实也看不到什么,只能看见邻居家的一个窗台,他们家的窗台上搁了一盆花,我就天天看着那盆花。”
回忆漫上去,温青的声音又软、又轻,听得戚凡一阵心疼。
“我不能出去玩,所以没有朋友。我爸是个老师,除了学校里布置的作业以外,他还会给我另外布置作业,没做完,做慢了,都要挨打。我小时候特别硬气,他打我的时候我还敢还手,但是我哪打得过他呢,每次只是被打得更惨。屁股开花了,坐在椅子上太疼,我就从早到晚的趴在窗台上,邻居家的那盆花,是我最好的朋友。”
“所以,当我看到这里有这么多的花,我一下子感觉到了一种安心。我还发现了这个小木屋,我想,我再去找董志又能挽回什么呢?不如在这里住下来,这里有我好多好多的朋友,我就住下了,住在这里想事情。”
“想什么事情?”戚凡问。
“不知道”,迷茫的神情又回到了温青的脸上,“要是想通是什么事情了,可能我就走了。”
戚凡悄悄的把手臂伸到她的背后,将她搂进了怀里,在这个略微伤感的时刻,温青没有表示出反对。
“没事儿。”他温声说,“想不通的事情慢慢想,再想不通就别想。”
“你见到董志了吗?”温青问。
“见到了。他……有点像只惊弓之鸟,没什么意思。”
“那,那个人,是个怎样的人?”
戚凡知道她问的是李婷,他迟疑了几秒,“呃……我没认真看。”
这个回答令温青莞尔,她抬起头,冲她来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戚凡诚恳道:“我去那儿就是去找你的,真没注意那位小三长什么样,要不我替你再回去看看?”
“谁要你替看!你爱看不看,和我没关系!”
单薄的窗户挡不住狂风,彩虹色窗帘轻轻的舞动着,戚凡突然想到,董志和李婷所住的那间屋子,甚至还远远不及这间小木屋好,想来李婷出自一个极贫困的家庭。这样出身的女孩子到大城市里打工,不论是作为一名清洁工被公司的经理暗示,还是被董志那城市精英的外表所骗,本身就是一个辛酸的故事。
见他走神,温青问:“你想什么?”
他想了想说:“我进去之前听见董志打骂她了。”
不论李婷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做了错事,她同时也是个可怜人。
温青没有亲眼见到李婷,但是从戚凡的语气中她能够明白一些事情,于是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这声叹气突然让戚凡感觉到危险,他马上强调说:“董志这种人是男人中的败类,就像人渣不算人,渣男也不算男,你可千万别对其它男人失去信心,比如我。”
刚刚的情绪一扫而空,温青皱了皱眉:“人渣不算人吗?”
“不算!”
在戚凡强大的控场能力下,这不盖棉被纯聊的天气氛一直维持了轻松愉快的水准。但是温青的心里始终有些避忌,不肯多说话,于是戚凡就主动给她讲起了自己这趟李家沟之行的经历。
讲到在大巴车上他差点被小草给吓死的时候,温青乐得哈哈大笑。讲到小草家的境况时,温青一直在叹气。讲到他找不到温青的下落,和小草一起坐在雨下的屋檐想人的时候,温青若有所思的低下了头。讲到他在车上发现那个夹子,冲回去推开门,却看见了小草的妈妈时,他听见温青轻声的啜泣。
每一桩每一件,每一个心潮的起伏,都是因为他爱她。这些故事比任何的情话都令人动容,可是她无法回应。
见她哭了,戚凡默默的停下了讲述,只是把她搂得更紧。
过了一会儿,她略微平静了一些,开始给他讲这段时间里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
“离开前的那天晚上,我一夜没有睡,只要一闭上眼睛,我就能够看到芸芸。我坐了一辆长途车,随便去了一个城市,那之后的好多天,我开始能睡觉了,但是我总梦见我站在操作台边,一针一线的缝着芸芸的脸,我用化妆品把她的脸画得很漂亮,可是她老是哭,她一哭妆就花了。妆花了以后,我很着急,一着急我就醒了,醒来后浑身都是汗。”
戚凡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在回忆这些的时候,她整个背都绷直了,他愈加心疼。
“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可是我想为她做些什么,她一直哭,在我的梦里哭。所以,一个月后,我去了芸芸的老家。可是去了她的老家之后,我更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了。”
“我能够感受到,芸芸的父母不欢迎我去。我还发现,那里的所有人都不愿意提起芸芸来。我问芸芸的妈妈为什么,她对我说,嫁出去的女人看不住丈夫,生不出儿子还带着人家的孙子自杀,芸芸让他们家很丢人。在那个地方我一秒钟也呆不下去,于是我想去芸芸的灵上和她说说话就走,你知道吗,芸芸的妈妈把我带到了一个田边的土包上,她说嫁出去的女儿不能入他们家的祖坟,自杀的算横死,埋在路边去怨气。”
说到这里,温青已经泣不成声。她缓和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
“见到了那里的环境,见到了她们家的环境,我才知道芸芸当初为什么急着嫁人。我明明知道她和董志感情不深,我明明早就感觉到董志这个人有点问题,但是我却只专注于和芸芸争论女人是不是一定要结婚,这种无聊的傻问题!她承受了那么多的压力,所以她孤注一掷,以为婚姻的幸福就能够解决一切,如果我多试图理解她,我就能从别的方向帮助她……”
“他人即地狱。”戚凡突然说道。
他人即地狱,这句话在某些时刻,真是太一针见血的注解。
他人虽然与我无关,却能用眼神和言语左右我,我们都生活在他人的地狱里,唯一不同的是程度,试问有多少人能完全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和评价而生活下去?他人于我没有任何的义务,却掌握着极大的权利,他们把自己喜欢的说成好,自己不喜欢的说成坏,他们孜孜不倦的评价一切人与事情,顺我者昌,逆我者,用唾沫让其亡。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孙芸芸有讨论个人选择与自由意志的权利吗?有,但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就连她在世俗的道路上走得不够好,都会遭遇如现在这般的白眼,如果她想和温青一样争夺顺心意而为的人生,代价会是怎样?
“你、我,我们都没有做那个他人,你做的很好。”戚凡安慰她。
她真的没有做那个他人吗?她曾经还埋怨孙芸芸无法理解她,可是相比于她,孙芸芸的地狱是困难模式啊。
“就算我没有做他人,我也做错了一件事。”温青突然说。
“什么?”
她把头垂得更低:“我低估了‘他人即地狱’的力度,不论是在芸芸身上,还是在我自己……在我们身上。”
我们。
戚凡在心里默默的思考着这个词。这句话的能量是那么的负面,明明用了“我们”这样一个亲密的词汇,却好像千山万水般疏远。
长久以来的困惑,在这一刻终于想通了。
温青抬起头来,直视了戚凡的眼睛。在戚凡的慌张中,她一字一句的说:“我们分手吧。只要我们还在一起,这些事情就永远也不会结束。你太耀眼了,我爸我妈,他们有各种各样的方法来逼迫我们,以达到他们想要的那个结果。今天是假的癌症,明天也有可能是真的,糊弄得了他们一时,可最后他们还是会发现,他们已经活了这么大年纪,这些观点是不会改变的。我知道二叔和二婶是很好的人,可是我也能感觉得到,他们也希望你有一天能够结婚生小孩。我爱你,我知道你有多么好,但我没有信心面对这一切,但如果我是一个人,就像你看见的这样,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我还可以跑。他人即地狱,我现在才明白,其实我根本没有那么反感婚姻,也并不是那么害怕责任,我只是……只是在我的小房间里关了那么多年,暗无天日的生活。一整个童年我都在憎恨那个被人强迫而无法反抗的自己,我的心里长了一块骨头,是最硬的一块骨头,靠着这块骨头我长到现在,只要它还在,我就永远也不要用别人的意志生活。”
一个女人,怎么能同时说出“我爱你”和“我们分手吧”这两句话呢?戚凡在心里苦笑道。
但是这番话清晰而明了,他理解了她。
见他没有言语,温青看他的眼神越发内疚,她说:“戒指的事是我误会了你,对不起。可是这一次,我确定我没有误会我自己。”
戚凡想了很久,拍了拍她的头:“睡吧。”
他起身关了灯,而后回来将她抱在怀里,轻声说:“我永远尊重你的选择,明天雨停了我就回去,你要是想我了,或者启程去了别的地方,给我打个电话。”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像朋友那样。”
温青的身体怔了怔,然后主动把头埋进了他的怀里。
就在戚凡说完这句话后,雨声哗然大了几个层级,他笑得有些古怪:“我好不容易说点大度的话,老天爷真给面子,明天要是走不了,青青你也还是要像现在一样感动啊。”
破坏气氛,小拳拳捶他胸口。
在温青的拳头碰到戚凡胸口的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他认真问道:“刚才你替我擦雨水时,说‘习惯了’,是什么意思?”
话题来得生硬,温青愣了一下,实话托出:“就……工作上这么做习惯了。”
戚凡的后背整个一凉:“你刚才把我当什么了?”
“大体……”
前后擦洗、拍打按摩……这样的流程她做了无数次,刚才完全是在机械操作。
温青感觉到自己的头顶上,戚凡的鼻孔呼哧呼哧冒着热气,他肯定是生气了。但是,戚凡生气了没几秒,又开心起来。
开心中还透着一点得意,他悠悠地说:“得催眠自己,把自己想像成在工作,才能脸不红心不跳的面对我的果体啊……”
“呸!”
温青一把将他推开,翻过身自己对着墙面睡了。
戚凡勾着腰把她拖了回来,用手臂紧紧裹着她,“明天要走了,就让我再抱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温青在戚凡的怀里醒来,看两个人的脸色,其实他们都没有睡好。暴雨一整夜,到早上还是停了,温青去外面巡视了一下野花们,在昨天夜里牺牲了一些,但大多数竟然还完好无损的开放着,或许是头顶上各种树木保护的关系。
温青给戚凡做了一大锅面,两人吃了个饱餐,便去山林里采花,温青不无得意的告诉戚凡说,她遇见小草的那一次,看着小草拿一件脏兮兮的衣服胡乱采了些野花包进去,花瓣都碰破了。温青负责了采花的工作后,每天会用一点时间仔细的把各种野花都按比例的采一些,然后做好色彩的搭配,用草绳扎成花束,然后放在一个小篮子里交给小草,这样一来,小草卖花的收入翻了几翻。
这天的采花任务由温青指挥,戚凡负责,是戚凡主动提出的。温青问他:“我记得你有洁癖?”
他笑笑:“你没发现我已经瞎了吗?不然你在这里,我怎么还有心情看花。”
“那正好,别的地方你只能当瞎子,在我这里你还可以装一下花满楼!”
采完了花,温青坐在小木屋的门口扎花束,过一会儿小草就会乘着第一班大巴车过来了,戚凡也会跟着这班大巴回镇上。戚凡想坐下午的那一班,但温青担心昨天的那场雨太大,如果再下的话,晚上的那班车有可能会取消,于是戚凡只好乖乖听她的。
戚凡收拾好了背包,温青也把花束小心翼翼的放进了篮子里,他们并肩往山下走,来到那条小路边等待大巴车的踪影。这种时候,两个人都不知道怎么说话。
天雨路滑,大巴车还是来得很准时。大巴车在他们的眼前停下的时候,戚凡说:“这一趟我见到了好多从未见过的东西,还有这可怕的雨水和天气,不巧,在我的记忆里,以后它们都要打上你的名字了。”
小草叫着“小凡哥哥”、“温青姐姐”,欢快的跳下了车。温青把装满花的小篮子递给了她,告诉她今天小凡哥哥会陪他一起去卖花,小草很高兴。
往常大巴车都会在这一站停留很久,师傅会下车抽烟,可是今天却没有。
车子启动的时候,温青小声的说:“我也是。”
坐在窗边的戚凡猛然回头:“什么我也是?”
声音跟着大巴车走远了。
因为你来了,所以我也是,这里的所有记忆都打上了你的名字。
车开出去一会儿,敏感的小草才发问:“小凡哥哥,你要走了吗?”
戚凡点点头。
小草又问:“你不是来找温青姐姐的吗?为什么她没跟你走,她不喜欢你吗?”
“喜欢。”
“我就说,你这么好看温青姐姐一定会喜欢你的。”小草再次强调了一个错误的重点,“那温青姐姐为什么没和你一起走呢?”
“小草”,戚凡伸出手在她的脑袋上揉了揉,“我已经很惨了,你就不要再刺激我了。”
小草转了转眼珠子,“哦”了一声。戚凡斜着眼睛去看,发现她的脸上挂着笑。
“你难道是在笑我?”
小草偷笑被发现,显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不是……我有点高兴。”
戚凡觉得这反应很奇怪:“你高兴什么?”
“温青姐姐没走,那小凡哥哥你一定还会再来的,那小草也可以再看见你。”
戚凡愕然:“你为什么肯定我还会再来?我和你温青姐姐,我们已经分手了。”
“你不会不来的。”小草摇摇头说:“小时候我爸爸出去打工,奶奶说,只要小草在家,他就一定会回来的。”
是啊,他为什么不可以回来呢。温青就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她的心里打了一个结,也许一天两天,也许一年半载,她总会想明白的。他给她自由,不代表他不能时常的出现在她的面前。
想到这里,戚凡那低落的心情又满血复活了。
“小草,你真是我的好朋友。”他由衷的赞叹道。
“小凡哥哥,你今天就走吗?去镇上就不回来了吗?”小草问。
“嗯,我暂时得回去上班,过段时间再请假过来。你放心,我一定会去看你的。”
“那就好。”小草说着,想起了一件事,“小凡哥哥,你有个杯子掉在我们家了。”
杯子?戚凡打开背包,里面果然没有他随身携带的那个杯子。昨天早上杯子积了雨水,他拿到厨房洗了,然后就放在那里晾干,竟然忘了拿走。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今天就要走,没有给你带出来。”小草抱歉道。
“没关系。”戚凡说,“看来今天晚上我又要跟着你回家一次了。”
这么重要杯子,才不会没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