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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chapter 5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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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梅雨季节出奇的长。大巴蛇行在蜿蜒曲折的盘山公路上,座椅十足的破旧,那坚硬的关节能够瞬间把时光倒流回二十年前,坐椅上的戚凡把下巴搁在随行的背包上,随着那行车的节奏一步一磕,骨骼咯咯作响。
天色是深灰的,当然,也有可能是那车窗玻璃上蒙了太厚的灰。空气闷而湿,但是为了不被车窗外的雨水溅到,他不能开窗,这种感觉真难受。
这趟大巴上只有两个乘客。从镇里上车的时候,戚凡还在面对着满车的泥泞无法下脚当儿,一位四十出头的大哥一把将他挤开,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冲到了大巴的最后排,便在座位上一字躺开——他显然是位有经验的老乘客,因为即使是在最颠簸的路段,他的鼾声也如山呼海啸一般,炸人的脑袋。
因此难得的,戚凡露出了一张苦瓜脸。湿、巅、吵、脏、乱、差,整个空间里没有一处干净的所在,这情形对戚凡来说,大约仅仅是睁开眼,已经是一种莫大的折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受这种折磨。
车行了一个多小时,拐过了一座山,又穿过了一片林,戚凡紧紧的团在自己的背包上,终于能勉勉强强的闭目眼神了。哪知开车的师傅突然毫无预兆的踩出一脚刹车,他那雪白的额头上便多出了一个印,连最后排那位大哥的鼾声都刹住了。
狭长的眸子带着水,睁了好几秒才恢复了一点神采,司机大哥那憨厚的背影透着倔强,半句都不打算给他解释,便熟练的掏出一支烟点上,推开车门下去抽了。
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每个人都必须给你一个解释,作为一个成年人,你应该学会自己寻找答案。于是戚凡从灰蒙蒙的车窗里望出去,发现大巴车停在了一处山脚下,放眼望去尽是山林草木,以及一条细细的小路。他们到站了?以他在镇上咨询到的时间,似乎不应该这么快,但是司机已经弃车而去,除此之外又有何解?
带着一丝小小的犹豫,他拎着背包站了起来,从那充斥着泥水的过道上往前走去。一步、两步,闷湿的空气还没流动起来,后座上的鼾声突然又响彻了他的上下左右。同时他也看到了司机那个圆圆的脑袋,原来师傅没走,只是背对着他们靠在车门上抽烟。
误会了,原来只是停下车抽烟而已。这通往偏远山村的大巴,司机有绝对的主权来行使这份任性,所以戚凡连一点恼怒的念头的都有,便乖巧的就近坐了下来。最近他的脾气变得很好,只要是有原因的意外,都好解决,这是他的信念。
抽完了烟,师傅一言不发的上了车,一切再次回归到正轨,这湿而巅的山路,怕是还要再走一个小时。可毕竟从小到大都没过过苦日子,被打断后的戚凡想要再度静下心来闭目养神,这一次却怎么也做不到了。
体温缓慢的上升,心率也在悄无声息的加快,一种莫名其妙的烦一步步爬上他的心头——我们通常称这种现象叫做“躁”。任谁在这闷湿的小空间里呆上一两个小时,大约都会躁起来,可戚凡是个性子很冷的人,他不熟悉这种感觉,因为不熟悉,所以便有点慌。
此时,一大片浓黑的乌云也恰逢时机的飘了过来,替这本就阴暗的天气雪上加霜。大巴车内的气压越来越低,戚凡的心跳也越来越乱,像是被人一拳拳打在胸口上,喘不上来气。
他为什么要受这种折磨?
汗水从他的额头上积聚,沿着那高挺的鼻梁一路下行,凝成大颗的水珠,从鼻尖上坠下。他的视线跟着那滴汗水穿过那阴湿的空气,落在脚下半干的地面上。此刻,他才正眼看到自己的鞋——那湿乎乎的泥水不光包裹住了他的鞋面,就连裤脚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的视线在上面转了一圈,便感到后脖颈上的汗毛在倒竖,手臂上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实在是太难受了。
他为什么要受这种折磨?可能是贱的吧。
眼神一暗,一个自嘲的笑从戚凡的嘴角蹿了出来。可是那笑才笑了一半,突然就好像凝固了一般。
不止是那笑凝固了,仿佛整个大巴车的车厢都凝固了。
不止是大巴车的车厢凝固了,对于戚凡来说,仿佛整个世界都凝固了。
窗外的雨、脚下的路、甚至是耳边的鼾声,这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眼中虚化掉,变成背景。
在一切的背景之中,在他的眼前,从前座的座椅底下,伸出了一只小小的指尖。
指尖慢慢往外伸,变成了半只小手掌、一只小手掌、一截小手臂……
从头顶到脚尖,戚凡的身体就像触了电,麻痹到无法知觉——直到那只手臂完全的伸了出来,手掌微开,一只小小的指头在无意间踫到了他的腿。
伴随着一声暴喝,戚凡一跃而起,跳上了座椅。听到了怪声的师傅反应很快的给了个刹车,当他回头的时候,只见那个面生的乘客正从座椅上倒栽下去。
轰的一声,甚为隆重。
“小兄弟,这是咋?”此情此景,就连后排上打呼的大哥都一脸困意的坐了起来。
要解释这是咋,的确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半分钟后勉强从后一排座椅爬起身的戚凡,有些茫然的想。
这一摔差点摔出脑震荡,他捂着自己的后脑勺,车前一双眼睛,车后一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心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膛,他却敏感的觉得,还有一双眼睛也在看着他,但他不敢回看过去。
就在这时,在一个只有他看得见的角度,一朵花从前排的座椅背后升了起来。那是一朵小小的、红色的花,花上还结着露水,像是有微风在吹,花枝细微的抖动着。
只是一瞬间,他过快的心跳就平复了下来。
“不好意思,我刚才睡着了,做了个恶梦。”最后,他摸着后脑勺做出解释。
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湿淋淋的小鬼,她躲在靠窗的座位下,用一朵花贿赂了戚凡。
几分钟后,戚凡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用嘴叼着花,从背包里翻出了一块手帕,递给脚边缩成一团的那个孩子。那孩子看着那干净而漂亮的手帕,摇摇头并不接过,她显然是一个倔强的孩子,方才他示意她可以坐到椅子上来,她也不住的摇头,并向司机的方向指过去,表示她并没有买票。
在这条通向偏远山村的小路上,在这个老旧的大巴里,他戚凡差点被一个逃票的孩子给吓死,这真是一个莫名其妙的旅程。
想到这里,他摇了摇头,那朵生机勃勃的小花也随着他的摇头在空气中来回摆动。做完这个动作,他对自己的同情就结束了,接着,他伸出手去,把那小鬼脸上的湿发拨到了脑后,露出一张黑乎乎的小脸来,那小脸虽然狼狈的很,但也能看出一个清秀的轮廓来。
小鬼神情警惕,眼珠子转来转去,显然是在想对策,可还没等到她想出对策,戚凡已经把手收了回来。小鬼脸上的泥水到了他的手上,他仔仔细细的用手帕擦了,转眼间,一张好帕子就变成了泥帕子,然后,他再次把那块手帕伸了出去。
小鬼看了看手帕,又看了看他,这次她笑了一下。
她不接他的干净手帕,他就索性把手帕弄脏,小鬼这一笑,明显是认可了他有点不要脸的脑回路,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连戚凡也是惊得合不拢嘴——小鬼笑完之后并没有接他的手帕,而是小手一转,解开了自己胸前的扣子……
小鬼那灰扑扑的外衣下只有一件同样灰扑扑的小吊带衣,转眼之间已经解开了三颗扣子,这个突发事件对戚凡的冲击力不亚于刚才从座椅底下伸出的那只手。她看起来最多只有十岁,瘦瘦小小的小女孩身材,任戚凡的脑袋转得再快,也想不出她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行为。
好在,在戚凡再度冒出冷汗之前,小鬼从衣服里掏出了一块鲜艳的红色小披肩,然后将它郑重其事的放在了戚凡身旁的座椅上,这才接过了手帕开始擦身上的泥水。也就是这个时候,戚凡才想起来,怪不得她刚刚一直用一只手夹在身侧,原来是为了这块干净的披肩不掉下来。
一朵红色的小花,一块鲜艳的小披肩,最近任何东西都能让他在一瞬间想起温青来。
他为什么要有这个莫名其妙的旅程,看着一个莫名其妙的孩子莫名其妙的蹲在自己的脚边擦泥水?说到底是因为有那么一点可能温青就在这个他即将要到达的边远的村子里,这就是他莫名其妙的理由。
温青已经消失三个月了。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戚墨和林淇结婚的那天晚上说起。
那天晚上,酒店里一片喜气绵延,因为没有场地和时间的限制,客人们俱是百般尽兴,谁也不舍得白白放过这大好的时光,一闹便闹到了深夜。
月亮爬上去,酒店外的街灯一排排亮开来,像一条条蜿蜒的金线,又像是冷血的蛇,展开在这个阔大的城市。夜色中尽是归家的人们,他们有的呼朋唤友,有的形单影只,正值一年之中天气最为舒爽的春夏之交,可他们的脸上却没有多少的轻松——轻松不是都市人的面貌,都市里有着太多太多压榨心灵的物事,因此归家的他们时常需要一点安慰——凌伶的节目就在这个时候开始了。
电波传递着凌伶的温声软语,夜色在这温柔的安慰之下逐渐深重。这个时代还有听电台习惯的人已经不多,凌伶总是尽量满足每一个观众的需求。十点左右,当她终于放完最后一段音乐,准备将节目收尾,导播突然在外间向她轻轻招手,示意她再接一个电话。她已经起了一半的身子便坐了回去,实习生悄声递进来一张小纸条,一看之下,她将眉头皱了皱,向外比了个“OK”的手势。
纸条上写了三个词:孕妇、出轨、渣男。
凌伶最被制作人看重的便是“共情”的能力,比起一般的主播那样擅于挖掘和引导,她更倾向于走心。乐声在飘渺中停止,她简单讲了几句套词,便迫不及待的将电话接进来。电话那头是清晰的喘息声,一直迟疑着,不开口。
“你好?”凌伶将声音放轻,等待着对方平复心情。她感受得到存在于那喘息声中的悲伤与难过,这种心电感应一般的能力是从无数次主持葬礼的经验里学来的,有时候看起来哭得最伤心的家属转过身便开始撕财产,而默默坐在角落不出声的那个却认认真真的守了几天灵——她明白深切的悲伤往往令人失去表达它的力气。
虽则如此,电话那头的人力气一直蓄不上来,过了一会儿,张口吐出一句:“我……”
声音骤然默下去,转为抽泣。
这时候,电话其实已经接通有一分钟了,导播在外间急得直打手势,意思是让凌伶快点想办法打断。打到节目里的电话都是由接线员提前沟通过内容的,这种真正接进节目后又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几乎算得上是节目事故了,这么哭下去可怎么行?
“就这么哭也行?”林霖同问。
二十分钟前林霖算着凌伶也快下班了,想要开车去接她,但他喝了酒,只好求戚凡给他当代驾司机。戚凡和温青一合计,这一晚上过得过于华丽,刚好出来吹吹风冷静一下,于是一行三个人就钻到了车里,一路开一路听着凌伶的节目。
不知道为什么,从车载广播里传出的那轻而压抑的哭声,竟然像石头一样压进温青的心里,令她涌起一阵止不住的难过。她明明不知道打来电话的这个观众是谁,遇到了什么困难,也不知道她想要说的是什么,她能感觉到那哭声里有一把刀,刀尖很锋利,好像也扎在她的身上。
“没关系的,你想哭就哭吧,别忍着。”
凌伶没有履行主播的控场职能,反而也陷入了莫名的悲伤之中。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到命运的戏谑,同一个晚上,戚家与林家的婚事办得欢天喜地,两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仿佛收获了这个世界最大的祝福与善意,而在同一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有人却被现实伤得连话也说不出,哪怕是在电台节目中哭泣,也要承受着随时会被掐断的风险。
凌伶太任性了,在她的鼓励之下,电话那头的女人一直哭了五分多钟。自始至终她都没有说一句话,声音从压抑到外放,情绪一层一层掀开,像徒手剥洋葱,越来越汹涌、越难自控。
从后视镜里瞥见一颗泪珠从温青的眼角滑落了下来,这令戚凡的心头有点慌,他轻声叫她:“青青?”
温青回过神来,抽了抽鼻子,眼睛里是恍然的。那哭声听起来是一个年轻人,一个年轻女人。这个世界对谁不好都不会不哄着年轻女人,可她的哭声却是那么的悲怮,仿佛含着对整个世界的失望。
听见温青喃喃问道:“你说她到底为什么哭成这样子呢?”
夜灯如流火,从车窗外闪烁到她的脸上。温青算得上是个乐天派,从认识她起,戚凡就没见她犯过愁,可是此时,她眉心微蹙,湿润的眼睛突然间宛如一座迷雾中的湖泊,他的心尖上像是扎进去一根针,明明很心疼,却看得痴了。
许久无声。
猛然之间,在戚凡的脑海中,有一道电流闪了过去。
这种电流是前所未有的,是突破了他的预期与他人生的线索的,因为这道电流在他的心里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印子——他很想很想守住她,他永远也不要她哭。
在戚凡的少年时期,他曾从父母辈的人生中总结出一个结论:人生之所以劳累,全都是因为承担了太多的责任。这个结论后来变成了他人生规划的根基,因此他任性而为,既不愿意在商场的尔虞我诈中浪费时间,也不愿意为了与他人建立亲密关系而妥协与牺牲自我——谁于生命都是过客,越没有责任,他就活得越轻。
而此刻,此时,此印,这来自于深层潜意识里的声音,却告诉他他愿意把眼前的这个女孩儿作为自己的责任。
在后来的很多时间里,他都在心里反反复复的回忆这一刻的这种感受。后来他之所以做出那个有些昏头的应允,或许也与这种感受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仿佛感应到什么,温青在流光中转过脸来,与戚凡四目相接。戚凡的心里已经是惊涛骇浪,脸上却殊无异样,在撞见了温青的眼睛后,他立即转过头去假装看路。他想,或许是今天时间特殊,或许他被戚墨和林淇那堆腻腻歪歪的誓言冲昏了头脑,或许,晚上睡一觉就好了。
凌伶的节目已经结束了,车内陷入寂静,车载香水是清新的海洋味道,强势地抚慰着这些动荡的灵魂。几秒之后,温青忘了刚刚的话头,颓然伸了个松驰的懒腰,她将背靠下去,轻轻叹道:“我好累啊。”
这天,温青第一次以戚凡女友的身份参与戚家的活动,在这短短的一天时间里,她围观了那么多人,又被那么多人围观,不累是不可能的。这声感叹真实而又自然,带着与温青总体形象不相符的柔弱与娇嗔,直钻进正在天人交战的戚凡心里。
这个时候,林霖那超长的反射弧突然走完了,他的声音像个不识时务的蹿天猴一样从后座蹿出来:“你们说,她这么哭是不是因为她的男朋友没给她买包?”
“……”
片刻之后,熟练地刹车,靠边停下,戚凡冷冷开口:“你下去吧,电台过条马路就到了,接完凌伶你打车回去。”
“可这是我的车?”
“我征用了,青青要回家休息。”
骂骂咧咧了好一会儿才下车,到最后林霖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触了戚大少爷的霉头。
就像,到最后他们也不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听到孙芸芸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