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婚日常》王万万

58、chapter 58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温青带着一小包行李推门出去，走过短短的几米走廊，敲开门，完成了搬进自己男朋友家的全部工作。她本没什么动力走这小小的一段路，但她答应过戚二婶，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不管什么事情，尝试之后才更有发言权。

　　戚凡在门口接过了温青的行李，他的脸上透露着他人生中少有的紧张，这种紧张不是因为激动而产生的紧张，而是一种略带惶恐的紧张。在他曾经胡扯来逃避婚姻的各个理由中，有一条是千真万确的——作为一个比较难搞的人，他有着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洁癖，从小到大他都习惯一个人呆着，接受不了别人在他的私人空间里出没。尤其是，长期出没。

　　因此，与另一个人类共同分享这间如此之小的公寓，在戚凡的心里，无论如何都是一件“惊悚”的事情。

　　冲突在进门的那一刻就发生了，在温青伸着懒腰的同时，戚凡的眼神顺着行李箱的拉杆往下一扫，额头上的青筋便不由得乱跳起来——她的行李箱也太脏了，像刚走了一趟非洲丛林回来，机场的行李贴条散乱而随意的贴在箱身的各个角落，经历了天长日久的磨损，那情形，只有天桥上被人踩了一亿脚的色`情小广告可以勉强与之一拼。

　　他努力摒着气，强抑住心头那个将眼前之物一脚踢飞的冲动，脑中反复播放的是他们就“尝试同居”一事达成的约法三章：一、不干涉对方生活。二、不干涉对方习惯。三、当感到不适的时候，及时履行告知义务，虽然对方也不会改。

　　温青伸完懒腰又打了个哈欠，抬眼看见戚凡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马上明白了什么，问道：“怎么了？”

　　“你的……箱子。”戚凡从唇齿间挤出这两个字，实在非常难为情。

　　温青的脑中一“叮”，马上伸手把箱子抢回来：“差点忘了你的洁癖，这箱子是我的老朋友，我自己拿进去吧，我的……”

　　心大的她把自己带入了同戚凡一起度假的身份，差点问出“我的房间在哪儿”，可如今还哪有“你的房间”、“我的房间”？既然是同居，她必然只能和戚凡住一间。

　　愣了几秒，往自己的脑袋上猛拍一下，她突然有点清醒了，强行圆场道：“我的东西放在哪里，你告诉我就行，放好后我会把箱子藏到你看不见的地方的。”

　　温青的卫生习惯和大部分年轻姑娘都差不多，该干净的地方绝对干干净净，不洗头打死也不出门，但是可以偷会儿懒的地方，她也恣意的懒着，比如没穿脏的外套挂个两天再拿出来穿，床边的椅子上堆成三星堆也不收拾。她没有说收好之后去洗干净箱子，那是因为在她的认知里并不需要洗干净这个箱子，有一个风尘仆仆的箱子可酷了。

　　然而戚凡呢？在打开他衣柜的一瞬间，温青有种走进了服装店样板间的错觉，那整整齐齐的衣服们或叠或挂，每一个衣角都对得严丝合缝，好像多看一眼都是对它们的亵渎。

　　站在衣柜跟前的时候，虽然说不清为什么，虽然早已经达成了互不干涉的共识，温青的心里还是感受到了一种深重的压力。同样的压力也产生在戚凡的心里，无论温青要把这个行李箱藏在哪里，只要还在这间公寓的范围内，他是很难从理智里忘记这件事的。

　　呐，这就是他们同居生活的开始。

　　林霖听完后很兴奋：“你们怎么不早说？那是不是我也可以搬过去和我们家凌伶住了？太好了，我今天晚上就过去！”

　　他丝毫没问他们的同居感受如何，注意力全放在温青这个他眼中的电灯泡搬走了的事实上。可是，话问出口后，他却发现眼前的两个人一点反应也没有，相反的，他们似乎略带无力的看着他，那眼神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温青和戚凡互看一眼，然后温青摇了摇头说：“你别想了，我已经搬回去了。”

　　林霖一愣：“什么叫搬回去了？”

　　“我们一共就同居了三天。”

　　“什么？”林霖瞪大了眼睛，实在不敢相信。

　　戚凡点了点头，表示确定。

　　“为什么？！”问出这句的时候，林霖眼睛里面的那种意思，有点觉得戚凡是个傻X了……

　　戚凡回看他一眼，眼神里带了一点警告，林霖连忙把心里的话外音给收了，方才听见他淡定的说：“不为什么，这是我们俩共同的决定。”

　　温青默默叹了口气：“人呀，要同居过才知道，不同居的日子真的美妙，当然了，也许是我们俩不适合同居。”

　　这话要是让温青的爸妈听到，一定又要三观碎裂。有什么人是不适合同居的？还真有，那就是非常固执的忠于自己感受的人。

　　回想起来，他们之所以在第三天就不约而同的提出了结束同居的请求，主要还是因为生活习惯相差的太大。

　　戚凡的洁癖可能到了晚期。搬过去的第一天下午，温青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技术文档，零食袋子散了一桌子，戚凡看见时差点站不稳，偷偷打电话叫人把地毯拿去洗了。

　　晚上吃完饭，戚凡主动去洗碗，温青叼着水果在边上陪他，聊着聊着她发现他把每个碗都反复洗了三遍，惊得合不拢嘴，连到嘴边的话都忘了。果汁从唇边溢了出来，她生怕他看见，连忙一转身跑掉。

　　除了大习惯上的不同之外，共用私密空间的感觉更让人感到焦头烂额。该怎么在恋人的面前挖鼻屎和抠脚？该怎么面对浴室里的水声和换衣服时的背影？该怎么找到机会偷刷一部国产的无脑恐怖片？该怎么偷偷摸摸看《知音》？二十四小时都要呆在一起，完美形象如何保持，万一睡觉的时候打呼和流口水了怎么办？

　　他们两个都是偶像包袱重的人，因为不想在恋人面前表现不好，每一件小事都让人如履薄冰。这一天过完，到了睡觉的时候，他们便同时发现，明明已经如胶似漆的他俩，居然因为同居而变得相敬如宾起来。

　　躺在一张床上，肩膀并肩膀挨着，心里的茫然却多过了欢喜。过了许久，戚凡问：“我能不能做一件事？”

　　毕竟是第一天同居，温青有点紧张：“做坏事？”

　　“呃……”戚凡怔了几秒，有点抱歉的说：“我睡觉的时候不喜欢有光，房间的窗帘是遮光的，现在没有关实。”

　　在这之前，他还没有想过两个人住在一起要共同面对这么多生活细节，方才他明明把窗帘拉严实了，接着便看到洗完澡进来的温青非常顺手的拉开了窗帘。

　　“要……全黑吗？可是我习惯留着夜灯睡？”

　　在这种关键的习惯上不一致，这就很尴尬了。在偶像剧里，男主与女主总是互相为对方改变，本来不喜欢的可以立即喜欢，本来不习惯的也可以立即习惯。于是，两人各退一步，窗帘没有关严，夜灯也没有留。

　　再不习惯的情境，睡一夜总没什么事的。到了第二夜，两个人都变得有点焦虑，但也仍然坚持了下来。第三夜过半的时候，戚凡悄悄起来打开了床头灯，自己拿了张毯子去书房睡了。

　　第四天早上，两人愁眉苦脸的推了牌，互相都觉得这三天过得比三个月还难熬。两人有差异的人并不是一定难相处，这种差异化甚至有时候会产生一丝丝的甜蜜，但他俩是连小的不舒服也不愿意接受的，可能是因为矫情吧。

　　温青用睡起来刚刚发生的事情做例子：“我从小到大都不叠被子，你是不是觉得我脏乱差？刚才站在床头，我一想到你可能会觉得我脏乱差，我就想，我一定要去把被子叠了。可是我根本就不喜欢叠被子，也不喜欢被子被叠起来的样子，叠完之后我觉得一点都不好，心里也没有开心的感觉。你虽然没有要求我做出改变，可是我既然知道你不喜欢，我就一定会去做出改变，但是回头想想，这个改变本来就是没必要的，我们要是不用常常睡在一起，我的被子叠不叠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明明好好的，为什么就突然要叠这个被子呢？”

　　戚凡很懂她的感觉：“其实我也是一样，本来我没觉得自己的洁癖有这么严重，自从你住进来，我总是觉得我的反应有些过度了，因为有着长期一起生活的预期，每看见一次令我觉得可怕的场景，我的脑中就会自己补充这个情景会频繁出现的假设，这么一来，就算是平时相处中没什么的事，我也会特别的紧张，紧张的同时还害怕被你知道，就好像我的个人习惯是一种错一样。我不觉得你脏乱差，同时我也不觉得我自己有错，这种感觉真的太糟糕了。”

　　两人互诉衷肠，简直有冲抱头痛哭的冲动。

　　“这三天，你也没睡好，我也没睡好，为了我们的健康长寿——”

　　“为了我们的天长地久——”

　　“还是分开住吧。”

　　一拍即合，以上就是他们进行“同居试验”的结局。当他们把这个结局如实的汇报给双方的长辈时，二叔和二婶笑得喘不过气来，温爸和温妈气得出不出话来。

　　“你瞎他也瞎，你俩大奇葩。”林霖就此事总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