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画师（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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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川与罗修言谈了一个晚上，罗修言一直都死守着他莫名其妙的规定，一定要她的故事来换他的故事。
眼见着天边的黑色渐渐褪去，有丝红光自东边泛起。
罗修言站了起来，拂了拂袖子。
“我好久都没和人聊过天了，真是巧，遇见了你这么个小姑娘。”
“你既然没人说话，干嘛不去找王妃聊聊呢？既然你的心结在她，说不定与她聊聊就能解开你的心结了，你兴许就能投胎了呢？”
罗修言伸出一根食指，修长白净，他在小川的眼前晃了晃。
“这可不行，那可是女人的闺房，不经过她的允许我是不会擅闯的。”
小川被噎了噎，想不到罗修言做鬼做了这么多年，竟然还挺守礼的。
“若是王妃出来了呢？她出来了，你就能想办法和她说话了。”
罗修言看向王妃寝宫的方向，“可是......她已经十年都没出过门了......”
小川吃惊地问道：“十年？”
罗修言神色有些痴怔：“不知道这么些年过去了，她是否还是一样的美丽呢？”
小川在心中默默算了楚王妃的年龄，就算是十几岁入宫，几年后成了王妃，又过了十年，王妃怎么也三十左右了......
想起她看过王妃的一只手，肤白如玉在烛光下莹润发光，有这样一只手的女人一定是美丽的吧......
小川又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母亲过世时也一样的年轻美丽，她仿佛没有生气过，总是对人笑眯眯地说话，母亲温暖的手曾经是她后来一段时间总是梦到的......
一时气氛有些低落。
“时间快到了，小姑娘你先走吧，若是还想找我就拿着那面镜子，明天晚上再来这里，太阳出来了，我要消失了......”
罗修言对着小川微笑，话音刚落，罗修言就不见了。
小川拿着镜子，偷偷回到侧殿，师兄狐六都没有动静，只有和她一间屋子住的阿笙睁开眼睛默默等她。
小川轻轻摸了摸阿笙的颈羽，“你不会一夜没睡吧......就为了等我？”
阿笙点了点头，把头蹭着小川的手心，喉咙里是舒服地咕噜声。
小川心疼地抱了抱阿笙。
不管什么时候，阿笙总是懂她的。
师兄起床本想催着小川继续找鬼，谁知道小川睡得正香，阿笙抬头看见他，挪了挪屁股，露出了还温热着的阴阳镜。
师兄拿起了阴阳镜，笑骂了阿笙一句，回头走了。
他知道阿笙的意思是让他自己拿着镜子去找，别耽误小川瞌睡。
白天找鬼自然不会有什么收获，师兄抓着狐六去找，回来时，两人累到倒头就睡，这时候小川来找师兄拿镜子。
“师兄去哪儿了？”
“找鬼啊。”
“可是......我昨天已经找到了罗修言。”
师兄吓得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说说。”
......
小川把罗修言的事情说给师兄和狐六听。
“过一会儿天黑了，我还要再找他。”
“我陪你。”师兄下意识摸了摸背后的剑。
“不......不用。”小川本能的抗拒，她觉得她能对罗修言说的事情，对师兄总是难以启齿，尤其是女孩家的心思，罗修言有这样的魅力，他好像很值得别人把心里的话说给他听，他不会嘲笑也不会惊讶，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看透了她。
师兄却皱了皱眉。
“你可别忘了阴差说过他在人间呆了十年，没有灰飞烟灭就是成了厉鬼了......他昨日以正常面貌见你，说不定就是为了诱你今日过去被他吞吃入腹了。”
小川不知道怎么去说服师兄，可她相信罗修言不是这样的人。
最后师兄还是妥协了，给了小川一道符。
“遇到危险，就捏碎它，若是来不及捏碎，我也能及时知道你的位置。”
师兄让她把符咒放在最隐蔽的位置，小川把符叠成了一个正方块，用红绳穿起来挂在了脖子上。
“这样你就放心了。”
师兄还是说道：“我就守在花园门口，若是有情况你就大声叫我。”
小川知道师兄担心她，心中暖暖的。
自从母亲走后，她也能得到这么多的爱和关心。
夜晚来的很快，风吹过湖心亭的纱帘，小川手中阴阳镜下的铃铛又开始“叮铃叮铃”响了起来。
小川后背一冷，转过身去，就看到了站在与昨天一个位置一个姿势的罗修言，罗修言侧脸对她一笑。
小川灵光一闪，朝着罗修言面对的方向看去，那好像就是楚王妃所住的寝宫......这个罗修言对楚王妃也许有几分真心吧......
“小姑娘，今天你是来与我分享你的故事的吗？”
罗修言心口还有一把滴着血的匕首，可是罗修言好似并不知道似得，如同正常人一样，一撩袍，端端正正坐下。
本来是盛夏的天气，小川身边有鬼，觉得十分阴凉，可是这个天气，罗修言身上的棉袍就有些乍眼了。
“你去世的时候是冬天吗？”
罗修言点点头，“我觉得还是先聊聊你的故事吧，稍后，我就把我的事情全部告诉你。”
小川看了一眼花园门口方向守着的师兄。
罗修言笑着说：“我当鬼好些年了，不才有了些能力，小姑娘放心，你师兄就算站在亭子外面都听不到你说什么。”
小川叹了口气，就像是慢慢在罗修言面前掀开了遮盖旧事的白布，她在这个温文尔雅看起来毫无威胁的鬼面前说起了从前的事情......
那些不可与人说的心思，那些无人关心的想法，小川本打算把它们烂在腹中，慢慢化成灰烬，却没想到那些个日夜相处，那些个无人的深夜中，这些东西却不肯消失殆尽，它们不肯不明不白的死掉，只能腐烂发酵，小川自己都不知道，罗修言在小川身上看到了那股欲念......已经强大到有些骇人的地步了......
若是再不说出来，再不让这些欲念曝光于人前，任其发展，总有一天，它们会变成令人恐怖的怪物......
小川低沉着声音，缓缓说起了从前，说起了灰暗的日子，说起了死气沉沉的时光。
那个男人虽然穿着一身黑衣，却如同照在她生命中最斑斓多彩的光，他那么优秀那么聪明那么强大，在门主眼里，他的亲生女儿在最爱的弟子面前就如同一块灰扑扑的石头，如同弱小的蝼蚁，门主不可谓不失望，门主越失望，小川就越发沉默，恨不得把自己隐藏起来。
母亲的死，让小川更过于自卑，自那以后，没有人会爱她，世上也再没有能让她挂念亲人，娘亲死前都在嘱咐她不要怀着恨意生活，要尊重自己的父亲。
门主把她软禁在门派中，不允许她出门，门中弟子因门主的冷落也不愿与她交谈，她的生命中除了师兄师姐的关心，阿笙的到来，再无他物。
就连小川自己都觉得自己不是那么重要，她是一个任何人都可以取代的存在。
门主与弦川门统统葬身火海，小川茫然懵懂，说不清楚心中到底是轻松多一些还是哀伤多一些，那些从前的灰暗都被那场火给烧的干干净净，可是阿笙却因她而死......
门主临死前把弦川门的重任交与了这个他从没有正眼看过的女儿......
到现在，小川仍觉得她欠别人很多东西，别人对她的好，她都想翻倍的还给别人，她不值得拥有好的东西，不值得拥有这么多的爱......像她这样一个平庸的修仙者，术法不精，毫无悟性，灵根都是杂乱的，世上也没了挂念她的人。
所以她才会想更加的奉献自己，想对别人更加的好，更温柔的对待别人，除了这些，她没有别的可以给予对方的东西......别人对她的需求，让她感觉到被需要着就是对她最好的回报了......
就连她所谓的仇人——陈景染，她都倾心倾力悉心照料，一半出于不可说出的真心，一半也是因为陈景染就像是一个完全相反的她，强大自傲，甚至冷漠，但是就算那样也得到了门主的重视，得到了全部弦川门上下弟子的崇拜，修仙界的青年中他都排的上前三的位置，何其的风光，何其的骄傲。
小川没有自信能够重建弦川门，可是她却相信，陈景染完全可以......
他虽背叛师门，虽酿下错事，可他已然失忆了，他是一个完全空白的人。
小川自欺欺人，把他看错成另外一个人，把自己所有的不可曝光于阳光下的小女儿心思全部隐藏起来，把他当做一个毫无关联的可爱的孩子来照料。
小川从来都不知道要该怎么恨......母亲从来只教过她怎么爱人，只让她做一个善良温柔的女孩......就连从没叫过父亲的门主，小川都不敢恨他。
母亲不让她恨别人，她说，恨会毁灭一个人。
她也没有资格去恨一个人。
当初阿笙的死小川都不知道应该怎么算......
就连师兄口口声声说陈景染是弦川门的仇人，小川都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样的立场去恨他。
一个人如果只会恨而不会爱，那会生活在无尽的深渊中，可若是一个人只会爱人不会恨人呢？
如今，陈景染长大了。
他变得高大，变得强壮，就连容貌都慢慢与曾经的他一般无二......除了还缺少那股高傲的冷然。
小川看着他的脸，就能回忆起从前他在弦川门的时光，回忆起他与师姐的那一段过往，然后就回忆起那一场仿佛要毁灭一切的大火......
可是现在的陈景染不一样了，他不再只对着赵妩轻声细语，他会对着小川微笑，他会在意小川的情绪会看重她说的话，小川也看得到与她说话的时候，阿染眼中的明亮。
那些小川曾经以为已经消失了的情愫活了起来......
小川差点就觉得自己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人，觉得自己能拥有曾经的自己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理智越压抑，情感就越放纵......
混乱，迷茫，愧疚时时刻刻都在煎熬着她。
小川快控制不住自己，想维护着家人的体面，却又几次看着阿染出神。
她觉得，是时候到头了，是时候该让她清醒了......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画师（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