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她是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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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有幸与您共舞一曲，殿下？”
如果说莉莉丝是童话的国度，人人怀揣一颗童心的话，那么信鸽就是绅士淑女遍地走的礼仪之邦——根据社交礼仪，女士有拒绝男士邀请的权利，男士则没有；但拥有着这项特权的淑女们也甚少使用它。
毕竟能够受邀赴宴之人皆为名门望族，犯不着因为一件小事让人难堪——前提是，受邀对象是其他人，而非艾丝梅拉达公主。
外人或许会因为她那无可挑剔的言行举止而产生错觉，但与她亲近之人却了然于心——
某日，侍女们聊起了公主未来的归宿，其中一位夫人的评价得到了一致赞同：“殿下绝不是委曲求全之人，我相信倘若非她所愿，即使是她贵为一国之君的父亲前来规劝，也无法改变她的想法。”
众人闻言，以等着看好戏的姿态将目光停留在他们身上，甚至有位贵妇人怜悯道：“竟然还有人发出邀请……真是个勇气可嘉的孩子啊，算上他，这已经是第六个了……”
与她私交甚好的友人却说：“你怎么能断定公主会拒绝他？说不定这次，她会同意呢。”
“天呐亲爱的，我真不敢相信你在看了之前那五个孩子欲言又止的表情之后，竟然还觉得公主殿下会同——”
话音未落便戛然而止，艾丝梅拉达竟然真的接受了他的邀请。
不止是这位夫人，众人也是一惊，包括那位与她意见不同的友人。
喜事也是分大小的，今天不仅是值得庆祝的生辰，还是公主成年日。
各国各地的王公贵族汇聚一堂，却不仅仅是为了道贺——艾丝梅拉达已然成年却无婚约在身，这场被信鸽国王下令大操大办的成年礼，显然是他为“选婿”而创造的机会——但在此之前，别说与之共舞增进感情了，甚至没有人成功向公主提出邀约。
艾丝梅拉达会在受邀之前便抢先一步使用挑不出错来的言辞建造出一道无形的墙，将人隔绝在外，让人知难而退。
与王公贵族打交道的好处之一便是不用担心话不投机，他们大多擅长察言观色。
因此这一招效果良好。
“她真的同意了……”惨遭打脸的夫人一时间丧失表情管理，“不对啊，据我观察，殿下显然没有‘结婚’的想法，但现在却答应了他——难道是因为不知道陛下的用意……？”
贵妇人的想法再次被友人否定：“不，我想，如果她不知情的话，那‘共舞’对她来说不过就只是‘普通的社交’而已，和谁跳都是一样的。”
贵妇人想了想，问她：“你是说，比起拐弯抹……委婉的人，公主她更加喜欢直率的类型？”
亲友不置可否：“谁知道呢。”
感受到了无数道视线停留于己身，柯特低声说：“我预计，截止至下个星期，我们会在他们的口中订婚四百八十次——所以，你干脆就嫁给我好了，这是最有效的处理方式。”
“……这是我见过最差劲的求婚了。”艾丝梅拉达如此评价道。然后向他提出建议，“向人求婚至少也得带上一枚不低于十克拉的钻戒然后单膝跪地才行哦哥哥。”
柯特闻言，嗫嗫道：“……一点都不可爱。”
得到了负／面评价的公主殿下神情自若：“我是看在今天你帮了我的份上，才给你出主意的，毕竟结婚可是终身大事——虽然我并不介意听你求婚失败后的哭诉。”
柯特无语：“……”
柯特：“我是不是该说‘谢谢你’？”
艾丝梅拉达回以微笑：“别客气，这是友好的互帮互助。”
柯特对艾丝梅拉达这样厚颜无耻的行为无言以对，此刻他唯愿时光能够倒流，回到一周前，给他机会告诫那时的自己：“你不该答应得如此果断”。
夜晚、宴会、以及盛装的公主，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个童话故事——但却并没有发生书中公主与王子一见钟情定下终身的浪漫情节，只有一场为了应付他人而开演的戏剧。
在此之前，艾丝梅拉达向柯特寄了一封求助信。
【柯特：
我亲爱的哥哥，近来可好？
再过一周，就到了我的诞辰——别紧张，我并不是在向你讨要礼物。
只是希望你不要拒绝你的父亲，答应他携你一同赴宴的提议。
我知道你并不喜欢社交活动，将它们称之为“无聊的事物”，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希望你能够给予帮助。
艾丝梅拉达
附言：虽然不是为了礼物而来，但如果哥哥准备了贺礼的话，我一定会心怀感激地将它收下的。】
曲终，柯特终于等来了他期盼已久的谢幕。
临别之际，他说道：“最后，以我个人的名义，送你一份礼物——如果在将来的某一天，出于某些原因，你不得不结婚的话，我刚才那个‘差劲’的求婚永久有效。
不过我希望你永远都用不上它，在我看来，那样的婚姻和今天的宴会一样，都是无聊的事情。”
艾丝梅拉达愣了一下，随即会心一笑：“谢谢你。”
这次轮到柯特说“别客气”了。
＊
今天最忙碌的人无疑是艾丝梅拉达，就连国王也只能屈居第二。虽然不会有人忽略他们的君主，但注视着主角的目光，显然更多更久。
然而在一切结束后，她并没有立即就寝，而是默坐着等待父亲驾临。
她知道，今天的他，一定有很多话想对自己说。
正因如此，柯特直到离别都没有说出那句最为应景的祝福语，而是送出了一个特殊的诺言作为礼物。
今天注定是个不愉快的日子啊。
听到脚步声，她站起身，躬身行礼。
国王点了点头，然后开门见山地说道：“你和他的关系一直很好，省去了培养感情的阶段。婚礼我会让人筹备好的，你什么都不用担心。艾丝米，我向你保证，那一定会是一场盛大的婚礼，比今日隆重百倍。”
这看似妥当的安排，在她意料之中，但显然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您难道看不出来我是为了什么才那样做的？我以为已经够明显了！”
“是的，很明显。你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却拉着我跳了第一支舞并以此为由拒绝了五个人……我很难不知道，艾丝米。”
闻言，艾丝梅拉达深吸了一口气，大概是想让自己保持平静：“既然知道非我所愿，那您现在为什么是这样呢……仿佛我和他的婚姻已成定局，而您只是前来知会——我的意愿难道不重要吗？成婚与否，难道不能由我自己决定吗？”她问道，“如果是因为在此之前缺乏沟通，没能顾及我的想法，那么现在，您还能视而不见吗？！”
“……我知道你的不满，但，你是我的女儿，终有一天会戴上王冠，你需要助力。作为补偿，我给了你选择的机会，而不是一道谕旨。”
“……知道我的不满？那您知道，在那天以后我就没有办法安然入睡了吗？”她说，“在那之后，每天晚上我都会想，要是能早些来到这个世界就好了，或许就能留住她了，直到现在，亦复如是。”
国王出言制止：“我想你的礼仪老师应该教过你该如何与人交谈，艾丝米。”
在艾丝梅拉达看来，这与无异于逃避，于是她第一次明确地违抗了父王。
“您也是如此对待母亲的吧？所以她才会英年早逝？”
“结了婚又怎样呢，身为丈夫的你，不也照样没能阻止她离开我们吗？”
“我本以为，您会因为她的离去幡然醒悟，但似乎一条人命也没能让您做出改变……”
“对于她的死，您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悔意吗？”
国王从未回避她的目光，他与她对视，看见了女儿眼中无法掩饰的失望以及微红的眼眶。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失望的？是今天吗……还是不再以父亲称呼他的那天？
这一次，国王不仅没让艾丝梅拉达噤声，还向女儿吐露了心声：“现在的我，是基于她的离开而存于世间的。
而那时的我……还没有失去她的我，并不会改变想法。
所以无论重来多少次，结局都是相同的。
除非奇迹发生，现在的我能够回到过去，在镜子破碎前与她相见。
否则无论怎么正因为已经发生过的事是无法更改的，才会被称为‘过去’。”
那位王后的美丽人尽皆知，国王深爱着她。
但他不懂爱——或者说，他的爱太过炽热。甚至没有考虑过伴侣本人的意愿，人类是无法经受住火焰的，熊熊烈火会引起的只有灾难，而非温暖。
希望她不受到任何伤害；更希望那双翡翠色的眸中只有他的身影。
妄图折断飞鸟的翅膀，将它关进樊笼圈养。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除了他没能看到美人迟暮外。
艾丝梅拉达理解父亲的爱意，但永远不会赞同他的表达方式。
自以为好却不顾及他人的感受，这样的爱显然不在常人所能接受的范畴，母亲的离去已经证实了这点。
如果全然接受这份父爱会令她失去重要的人并后悔终生的话……
“可能这个决定会让未来的道路变得艰难，但如果不是两情相悦，我是不会结婚的，即使是国王的命令，我也会违抗。”
——那么就只好抗旨不尊了。
国王闻言静默了数秒，然后转身离去。
但她知道，那并非愤怒，而是默许、是妥协。
他的确不懂爱，但无疑爱着她们。
艾丝梅拉达望着父亲的远去的背影，大笑出声。
“放声大笑”这一举动显然称不上优雅，但由于这对父女因为一向不太亲近，侍从在他们相处的时候，总会有意回避，试图为他们营造一个良好的氛围。
此刻四下无人，管它什么礼仪，反正没人能看见。
——没有人，但有龙。
*
凌晨将至。
“殿下，您该就寝了。”
侍女轻叩三下，无人应答。
难道已经睡下了吗？今天肯定很累吧？毕竟还是个刚成年的小姑娘啊。
“殿下？”这次侍女不再等待回应，推门而入。
并没有出现她想象中的场景。
房中空无一人。
就像童话书里所写的那般，恶龙掳走了公主。
＊
模糊的视线在半分钟后恢复清晰，她看见了罪魁祸首——一条能在冰雕大赛上获得优胜奖的冰龙。
“你终于醒了。”
艾丝梅拉达一惊：“……！”
尽管已经亲身体验过眼前的巨龙并非一座冰雕作品，但在它说话时，艾丝梅拉达还是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你在害怕吗？”冰龙察觉到了艾丝梅拉达的不安，“我不知道人类这么脆弱，如果早知道你会昏迷，我不会使用这种往返方式的。”
艾丝梅拉达愣住：“？？？”这和童话书里的设定不一样啊它怎么还会道歉的？？？
听起来，它并无恶意。
这样也好，虽然与自己认知里的恶龙有所不同，但这是好事，起码还有沟通的机会。
神明保佑。
“你和童话书里所描写的龙不太一样。”艾丝梅拉达回答。
冰龙疑惑：“什么是童话书？”
“你大概没看过吧？就是一种面向儿童的文学体裁，因此我们称之为‘童话’，而龙在出场较多，不过那里面你们龙族的名声不太好，所以我才会有点……害怕。”
艾丝梅拉达已经说得很委婉了，在她母亲埃尔米王后的故乡，被誉为童话王国的莉莉丝，龙的名声岂止是不太好，简直就是臭名昭著。
冰龙闻言，沉默不语。
如国王所说，社交也是艾丝梅拉达的课程之一，她补救道：“但是在云端帝国，龙被视为祥瑞。”虽然和你不是一个种类。
不出所料，冰龙心动了，它说：“你，讲给我听。”
从小到大就没有一个人敢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信鸽的公主殿下：“……好。”看在你不是人的份上，我忍。
＊
“鹰隼本是一个繁荣昌盛的王国，巨龙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切，它无恶不作，甚至掳走了国王唯一的孩子，人们因此怨声载道……”
一个小时后，故事终于迎来尾声。
“勇者剑指巨龙，向卧于金币堆上的巨龙发起挑战……”
“它为什么要卧在金币堆上？”
“当然是为了休息。”
“可我就不用睡觉。”
“……你是你，它是它。人和人是有区别的，龙也不例外。”艾丝梅拉达忍了又忍，接着讲下去，“巨龙喷出火焰，勇者举起盾牌抵挡，化解了危机。”
“呵，火焰果然毫无用处。”冰龙向来对与自己相克的火属性嗤之以鼻，“如果是我的话，他就被冻成冰雕了。”
如果雪之信使没有沉睡，艾丝梅拉达就能在此刻听到它们的附和。
艾丝梅拉达没有理会冰龙的拉踩行为，接着讲故事：“鏖战过后，勇者战胜了恶龙，将不义之财尽数归还，受到君主的奖赏；公主亦无大碍，最终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随后向它微笑，“好了，故事结束了。”
“……就只是这样而已？”冰龙再次提问，“为什么公主最后会和王子在一起，而不是勇者？王子明明没有出现过……”
“因为勇者只是一个‘勇敢’的平民百姓，但公主是金枝玉叶，只能嫁给王公贵族。”
得到答案后，冰龙依然不解：“你们人类真是奇怪，如果是我的话，只要我喜欢，无论如何我都要和她在一起的，才不会管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如果喜欢，无论如何都要在一起吗……”
艾丝梅拉达再次愣住，她小时候似乎也问过类似的问题。
得到的答案也是相同的。
侍女并没有回答她“因为公主和王子相爱了”，或是诸如此类的好话，而是告诉她：“贵庶通婚不可取”。
但那时的自己没有像它一样提出抗议，只是沉默。
她回过神，说：“你问了我那么多问题，现在轮到我问你了——它为什么要掳走公主？”
冰龙耿直回答道：“不知道。”
就仿佛没听出来她的言外之意一般。单纯得让艾丝梅拉达觉得自己简直就是童话书里哄骗公主吃下毒苹果的反派角色。
“好吧。”艾丝梅拉达扶额，只好放弃惯用的委婉，“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来？”
然后艾丝梅拉达听见它回答道——
“……因为我，看到了奇迹。”
＊
冰龙诞生于雪山之巅，被赋予了意为“永远雪白”的名字——欧微洛斯，以及守护神的使命。
雪山送了祂一座由冰雪堆砌而成的宫殿，以此欢迎守护神的降临。
然而欧微洛斯并不明白祂的使命意味着什么，除了由雪花化作而成的信使外，无人敢与祂交谈，更别提为祂指引道路。
“我先说我先说！春天很温暖！”
欧微洛斯疑惑：“温暖？”
另一个雪之信使给了同伴一记爆栗：“笨蛋，你这让主人怎么理解啊！”它尝试补救，“主人，您应该可以变出鲜花来吧？”
欧微洛斯没试过，祂思考了一下，说：“也许。”
“那我们来做个花环吧！”
欧微洛斯根据雪之信使的描述，做了一个冰晶花环。
“…………除了颜色之外一模一样呢。”
“…………主人，你难道还没有对白色审美疲劳吗？换个颜色，再做一个吧。”
“比如金色？”
“太阳不就是就是金色吗，你还没看够吗？”
“那还是用绿色吧，春天就应该是绿色的！”
“你们难道不觉得黑色也不错吗？雪夜非常美丽啊。”
当雪之信使们即将进行一番争论的时候，欧微洛斯问：“……‘绿色’是什么样的？”
欧微洛斯想象不出白以外的颜色，也感受不到寒冷以外的温度。
“………………”
众人沉默半晌。
不同的是，欧微洛斯是在等待答复，雪之信使却是因为心疼。
“主人，您……要不要出去看看？”
欧微洛斯愣了愣，问：“可以吗？”
雪山给予祂的礼物喻示着祂身为守护神的使命，祂理应待在圣山，守护山中的宁静以及所有的生灵。
“我们认为这对您不公平。”
“一年分四季，总共十二个月份。而我们只能陪伴您三个月，连一半都不到的时间。”
“我们沉睡之后，还能有温暖的美梦，您呢？”
雪之信使由雪花化作而成，每当春回大地，它们便要陷入沉睡，它们能从梦境中感受到春日的温暖，然后于冬季醒来。
而欧微洛斯呢？
祂不会沉睡、没有美梦，大部分时间里，陪伴祂的只有皑皑白雪与日月星辰。
短暂的陪伴过后，雪之信使陷入沉睡，祂变得更加寂寞。
“虽说圣山的一切归您所有，但实际上呢？这山上除了皑皑白雪，还有什么？您什么都没有呀！这难道是公平的吗？”雪之信使说，“难道您就只能忍受这样的‘不公’，不能为自己做点什么吗？”
“您可以好好想想。反正春天就快来了，在我们睡着以后，就算守护神玩忽职守，也没有人会知道。”雪之信使用手肘碰了碰同伴，“对吧？”
“如果您实在过意不去，我就不得不告诉您一件事了——它们正在计划迁居。”
“……迁居？为什么？”
“因为圣山越来越冷了，我们是雪花，所以感觉不到，身为冰龙的您也是一样。”雪之信使再次劝道，“出去看看吧，我怕再这样下去，您连自己都会冰封起来。”
于是这一年的春天，欧微洛斯拨开冰雾，登山遥望。
祂终于看见远方苍茫的碧色，信鸽森林就像是一块颜色深浅变化的巨大翡翠宝石。
然后展翅高飞。
这一天，欧微洛斯的眼中不再只有白茫茫的冰雪。
祂看见了生机勃勃的森林、喧闹繁华的王城，以及——盛装的公主。
起初欧微洛斯并没有发现艾丝梅拉达，是在宴会结束后，听到了她的笑声，才看见她。
她有着一头金色长发，穿着华丽的白色礼裙，就像是太阳和白雪，这些色彩与祂所熟悉的白天一般无二。
她在笑。
明明四周空无一人，为什么还能展露出那样明媚的笑容呢？
她难道不会感到孤寂吗？
如果拥有她，我是不是也能像她一样，于漫漫长夜中欢笑？
或许是感觉到了因为欧微洛斯扇动翅膀而生的寒风，那双翡翠色的眼眸流露出错愕的神情。
她看见冰蓝色的巨龙朝她飞来——然后将她带回了雪山。
你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一定要一个理由的话，那么我想是因为，金黄的太阳、碧绿的森林、纯白的雪地、漆黑的夜晚……我心之所向的色彩，尽数于你身上展现，仿佛一个奇迹。
所以，想把你带回去，藏起来，成为我的所有物。
＊
“……因为你看到了奇迹？”
“是的。”冰龙笃定，“宝物应该珍藏起来。”
这句话听起来，比起回答，更像是情话。
如果是普通人这么说，艾丝梅拉达完全能够抵御得了，就当是在溜须拍马。
但现在对她说这种话的对象是龙……是无论在童话书或传说中，都臭名昭著的龙啊。
祂掳走了她，强行将她从信鸽王宫带到了雪山，害得她忍饥挨饿不说，还要忍受这冰天雪地的寒冷气温。
而此时此刻，害得她陷入困境的罪魁祸首对她说——“因为，我看到了奇迹”。
艾丝梅拉达不是没有得到过比这更加夸张的赞美，甚至就连教导她的老师，对她也多是正面评价。
她偶尔也会好奇，他们的赞美，究竟是真心实意还是阿谀奉承？
但显然，她无法得到答案。因为没有人会否定。
于是她的想法改变了——既然无法验证，那么就找到无需验证的那个人吧。
再然后，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行文字。
〔巨龙目光真挚，面对公主道：“你是奇迹。”〕
看来小时候看得童话书的确太多了。艾丝梅拉达想。
“好吧。”艾丝梅拉达妥协道，“我姑且听一听你的疑问好了，你还有很多问题想问吧？”
“是的。”冰龙说，“我昨天就想知道了，你为什么能笑出来？”
艾丝梅拉达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因为我想。”
“……哦。”
“你很失望啊？”艾丝梅拉达有点生气。失望的人应该是她才对吧，这是个什么问题啊？！
或许是感受到了公主的怒意，冰龙迟疑几秒，答道：“……还好。”
雪山的寒冷让艾丝梅拉达成功压下怒火，问道：“你就没有什么正经的问题？”
冰龙沉思良久，开口：“它们很怕我，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艾丝梅拉达疑惑：“‘它们’？”
“雪山的生灵。它们怕我，不会来我这里，所以你没有看见它们。”
艾丝梅拉达略加思索：“你试着改变一下吧？”
“……改变？”
“初次见面的时候，我被你吓得浑身僵硬，还没缓过神来就被你带到这里了，然后睁开眼又被你吓了一跳。”
“你知道宠物犬见了狮虎会怎样吗？它会恐惧得无法动弹。更有甚者，会失禁。”
冰龙试着理解：“……我应该变得像你一样？”
大片的冰雾挡住了艾丝梅拉达的视野。
冰雾于片刻后消散，巨龙也随之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冰蓝发色的美人。
除了宫殿外，雪山其实还送了别的礼物给它的守护神——一顶象征身份的钻冕和一件由白雪、星辉、莹冰及月光妆成，绝无仅有的礼服。
雪缎的每一寸都闪烁着清冷的光芒，仿佛欧微洛斯的龙鳞一般。
欧微洛斯问：“是这个意思吗？”
这道声音让艾丝梅拉达从惊艳中回神，她摇头否认：“不，像这种视觉上的改变大概只能对人类奏效。我想，这里的生灵并不是惧怕你的外在。”
变成人形后，冰川之主的情绪不再难以猜测，她一脸苦恼：“那我该怎么办？”
“其实很简单，就是学习。你是雪山的守护神，而我作为信鸽王国的王储，也得守护这个国家，和你算是处境相同——所以，我们一起努力成为一个贤明的君主吧。”
〔公主闻言，微笑着询问：“那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
国王看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女儿，罕见地情绪外露：“艾丝米，我的孩子……！你的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现在有没有不适？快召宫廷医生来！”
“让您担心了，我并无大碍，只是稍微有点累，您可以理解为舟车劳顿。”乘龙的确比任何一种交通方式都要迅速得多，这一点童话书没有骗她。但童话果然是童话，她大概得三天后才能恢复元气。
确认女儿并不是在逞强后，国王点了点头，才看向她身旁的美人，问道：“她是谁？”
艾丝梅拉达介绍：“她叫玛丽，多亏了她，我才没有受到伤害。”
国王没有起疑：“这样啊……那多谢你了，你想要什么赏赐作为酬谢呢？”
“她是个非常厉害的人，我希望您能允许她留在宫中陪伴我。”
国王摇头：“按照规矩，也为了我们的安全考虑，王宫中不能留下来路不明的人。”又说，“还有一件事，艾丝米，我认为你的周围应该加强戒备，比如增派人手之类的。”
“可陛下，掳走我的并不是普通的刺客，而是龙啊——就算您增派一千名侍卫给我，也是无济于事的。”
“是这样没错，但你眼中并没有为此担忧的情绪，可是已有办法？”
“因为我想到，可以解决这个问题的人，就在眼前啊。”艾丝梅拉达笑着看向身旁的美人，“我说过，她很厉害，我认为她足以胜任我的侍卫一职。”
“艾丝米，我们不能强人所难。”
“我才没有强迫她呢！是吧？”
“玛丽”点头回答道：“是的，我愿意。”
“我向您保证，只要有她在，那晚的事情就不会再发生，您不必再为我担忧。”
“那么，就用侍卫一职，作为我给你的酬谢吧。”
二人先后躬身：“感谢您。”
国王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微不可查地笑了一下。
……
离开国王的住处后，“玛丽”终于提出异议：“我不叫玛丽，我叫欧微洛斯。”
“我知道。但你最好接受它。”
欧微洛斯不解其意：“为什么？”
“我说过人们普遍认为巨龙是邪恶的物种吧？而你掳走我的那天，正好是我的生日，虽然已至深夜，但不会没人看见。如果你没有掳走我，那你可以是欧微洛斯，但你掳走了我，所以你得是玛丽——至少暂时得是玛丽。”
欧微洛斯勉强同意，然后有了新的疑问：“一些杜撰的故事，便可以让人否定一个种族吗……艾丝米，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不。”艾丝梅拉达回答，“我很喜欢龙。”
＊
“龙为什么要掳走公主？”
“因为它是邪恶的。”
“那它为什么一定要是邪恶的呢？”
“因为在神话中，有一条叫尼德霍格的黑龙，不断地啃食着生命之树，当生命之树被它食尽，世界便会毁灭。”
“也就是说，故事是假的，龙是不存在的，对吗？”
“您可以这么理解。”
“那真是太好了。”年幼的公主露出灿烂的笑容，“如果龙真的存在，看到这些一定会很伤心吧，明明它什么都没有做过，平白无故被人厌恶……”
“殿下……您一定会是一个贤明的君主。”坐在床前的侍女笑着合上书本，一脸慈爱地摸了摸艾丝梅拉达的头顶，“晚安。”
＊
夜深人静。
本该是一夜好梦。
然而艾丝梅拉达却从睡梦中醒了过来，然后看见欧微洛斯站在她的床前。
这样的场景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间隔一天不到。因此艾丝梅拉达这回没再被她吓到，只是困意难消。
艾丝梅拉达无奈：“怎么了？”
“我说过的，我不需要休息。”欧微洛斯说道，“待在那里，和以前没有区别，都是我一个人。”
艾丝梅拉达闻言，往外挪了挪，腾出了一个位置，然后拍了拍身旁的空位，说：“今晚没有睡前故事——等到了冬天我是决不会允许的。”
＊
十八岁以前，艾丝梅拉达的行程表上除了课业还有一小部分公务；十八岁以后，她的课业减少，相对的，公务大幅增多。
欧微洛斯作为公主求来的侍从，站在一旁陪同。
欧微洛斯果然安静不下来：“好厉害！”
就连艾丝梅拉达也有些无法招架她那崇拜的神情，缓了缓才说：“……这点小事，不值一提。”
欧微洛斯接着夸她：“虽然你这么说，可我还是觉得非常厉害，我完全看不懂，艾丝米你却一副得心应手的样子。”
“……就算你这么夸奖我，我也不会开心的。”
因为对艾丝梅拉达来说，这是“日常”。
只是连“无聊”一词都不配得到的“日常”而已。
但——眼前的家伙却乐此不疲，并因此对自己一脸崇拜……
艾丝梅拉达原本以为欧微洛斯会难以忍耐这样枯燥的工作，甚至做好了安抚它的准备。
因为在她的记忆里，无论是怎样的故事，都没有一只喜欢安静的龙。
可眼前这个家伙不同，它看起来一点也不讨厌这些事，那么——
“不过，作为夸奖的回礼，除了睡前故事外，我还可以教你识字。”
“人类的文字？我可以吗……？”
“只要你愿意学习，当然可以。学会之后，你就可以自己进行阅读了。”
得到肯定，欧微洛斯却没有一口答应，而是问她：“……学会之后，艾丝米就不会再给我讲故事了吗？”
艾丝梅拉达笑道：“如果你想听的话，我仍然愿意满足你的愿望——王理应回应臣民。”
“……我才不是艾丝米的臣民！”欧微洛斯向她强调，“我是圣山的守护神！”
“嗯，我知道。你就当我是在教你如何为君。”
“虽然我不会成为你的臣下，但我可以是你的友人。”欧微洛斯说道。
*
信鸽和莉莉丝联姻，就此建立了同盟关系，因此互动频繁。
而艾丝梅拉达成年后的第一次出差，便是去莉莉丝进行礼节性访问。
她来到了母亲的国家，见到了她的舅舅。
和她同样有着金发碧眼，除此之外并无相似之处。
与她同为王储的金发男性目光慈爱：“欢迎来到莉莉丝，艾丝米。”
莉莉丝与信鸽的差异本来就不大，长辈们更是全方位关照她，一脸慈祥。
比起公务，更像是走亲访友。
关于住宿，王储提议道：“你这几天就住在莱塔那里吧。”
艾丝梅拉达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莱塔是指她的母亲埃尔米。
埃尔米的房间，并无令人惊讶之处，是莉莉丝标配的粉嫩童话风。
童话故事的新粉丝玛丽小姐表示想要同款装修：“艾丝米，我怎样才能把宫殿也装修成这样？”此处当然是指冰雪宫殿，而不是奥伦城里的那座。
艾丝梅拉达：“…………你清醒一点。”
王储笑道：“关系真好呢孩子们。”
*
明明莉莉丝的气温要比信鸽暖和不少，可艾丝梅拉达却感觉到了寒意。
“难道是我变得更加怕冷了吗？不应该啊……”艾丝梅拉达百思不得其解。
等到欧微洛斯暂时离场后，艾丝梅拉达才发现并非如此，不是天气变冷了，也不是她怕冷，而是因为跟在自己身后的家伙出现了问题。
艾丝梅拉达问：“你怎么了？是不适应新的环境吗？”
“他亲了你。”
“……？”艾丝梅拉达很快回想起了欧微洛斯口中的那个“吻”。
不知为何，她的舅舅向她行了吻手礼。
这于理不合，但无伤大雅。
生长于宫廷的公主殿下自幼在贵族夫人的指导下学习各项礼仪，并且适应良好。
未婚而被吻手在她的眼中，算不得什么事，何况那个人是长辈，大概率只是一个小玩笑。
然而欧微洛斯却没有这样的经历，因此一整天都处于低气压的状态，以致于她所到之处寒冷彻骨。
“我不喜欢。”
“啊，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是不会有人能那么做的，放心吧。”艾丝梅拉达耐心解释，“吻手礼的对象只能是已婚妇女和长辈，而且你可以不伸出手。”
欧微洛斯握起艾丝梅拉达的双手，低头亲吻了她的右手。
不同于艾丝梅拉达所说的吻手礼，欧微洛斯实打实地在她的手背落下一吻。
“你不是说你不喜欢这样吗？”艾丝梅拉达诧异。
欧微洛斯没有回答，又亲吻了她的左手，在这之后才抬起头道：“都被我亲了，以后你的双手就不能再被别人碰了！”
艾丝梅拉达愣住：“………………”这是什么逻辑？
在做出如此不合礼数的行为后，欧微洛斯不仅没有为自己冒犯的举动道歉，还说出了更加惊人的话语——其所作所为，作为被动的那一方，艾丝梅拉达完全能以“无理取闹”四字概括。
艾丝梅拉达陷入了沉思：难道是因为我说了“开玩笑”，她才模仿的？
欧微洛斯道：“和他不同，我不是在开玩笑，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我的意志。”
多日相处，欧微洛斯现在也能够察言观色了，虽然对象还仅限于艾丝梅拉达一人。
艾丝梅拉达没有斥责，而是露出了今日的第一个笑容：“……这么久过去了，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初次见面的时候她甚至还没能从惊讶中回神，便被冰龙强硬地掳……比起“掳走”，似乎用“叼走”来形容才更为贴切。
这一次又是一样，就仿佛她真的是藏于冰雪宫殿中的宝物一般，不容染指。
艾丝梅拉达觉得很有趣：“可这里，是莉莉丝呢——就算是在信鸽，我也没有听从你的必要吧？你可不是我的主人哦？”
“……那，我们等价交换吧。”
艾丝梅拉达粲然一笑：“好呀。”
——为王室设计服饰的设计师们，收到了新的命令：今后为艾丝梅拉达公主殿下设计的所有服装，都要配有一副手套。
＊
巨龙生性贪婪、吝啬，喜好珍宝。
几乎所有的童话故事都采用了这一设定。
欧微洛斯虽然是龙没错，但作为圣山的守护神，祂显然不属于恶势力的范畴——
还记得吗，欧微洛斯离开雪山，跟着艾丝梅拉达来到奥伦城，是为了学习。
祂是不需要睡眠且无法入睡的存在。
所以欧微洛斯会在艾丝梅拉达入睡后，前往莉莉丝王宫的收藏室进行学习。
那里有很多珍贵的宝物，其中包括孤本。
但前几日的意外事件让她们之间的气氛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在艾丝梅拉达真的带上了手套之后。
欧微洛斯听完故事，并没有立即起身离开前往收藏室，而是借着烛光注视艾丝梅拉达的睡颜。
欧微洛斯那天的言行举止确是发自内心。
但为什么要那么做？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欧微洛斯只知道现在，自己有件非常想做的事情。
于是，她再一次亲吻了公主，但这次却不是手背——
“这就是你所谓的‘友情’吗？”艾丝梅拉达并不是个能迅速入眠的人，她在被亲吻后睁开双眼，“欧微洛斯。”
欧微洛斯毫不犹豫地给予肯定：“当然，你是我唯一的挚友。”
“你真的是很擅长惹我生气啊……欧微洛斯。”这显然不是艾丝梅拉达想要的答案，“给我听好，在奇迹大陆，没有任何一个国家会有用偷亲来表达友谊的习俗。”
“如果我们只是‘好朋友’，那你就不会因为嫉妒而心情低落，更不会要求身为‘朋友’的我不与他人发生肢体接触，更何况那是我的舅舅！”艾丝梅拉达问，“现在，你还认为，我只是你的‘朋友’吗？”
原来是这样啊……
欧微洛斯醍醐灌顶，原来那种奇怪的感觉，叫作“嫉妒”啊……
欧微洛斯摇头，向她微笑：“你是艾丝梅拉达——我的珍宝，艾丝梅拉达。”
于是次日，在艾丝梅拉达的选择下，第二个访问地点是莉莉丝的赫拉维，而非莉莉丝的第一城市西西亚。
时光荏苒，在访问了海登等地后，艾丝梅拉达的初次访问圆满告终，无疑是一个好的开始。
*
新的开始，当然是身份的转变——赫尔路因国王驾崩，享年四十五岁，二十三岁的艾丝梅拉达公主成为女王。
一个父亲弥留之际想要见女儿是情理之中的事。
出乎意料的是，除了艾丝梅拉达公主之外，国王还召见了欧微洛斯。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不再聆听童话故事的那天。”
“……果然是那一天啊。”
具体日期早已忘却，他只记得某一天，她不再以“父亲”称呼他，而是依照规矩唤他“陛下”。
对此，他也有过疑问：“你为什么不叫我父亲了？”
“理应如此，不是吗？”公主如此回答。
是啊，理应如此……按照那些繁琐的规矩，就连王后也该如此唤他。
于是国王没再追问。
到了晚上，负责照顾公主的侍女求见，向他禀告：“殿下说她以后睡前不再需要睡前故事。”
身为王储，艾丝梅拉达的课程很多，“睡前故事”是小公主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
一个小孩子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摒弃她仅有的快乐源泉呢？
侍女觉得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于是前来求见国王。
她建议道：“您明天最好和殿下好好谈谈，她看起来并不快乐。”
国王从善如流，于翌日问起此事：“艾丝米，你还好吗？”
“我很好，陛下。”她说，“只是不再需要那些故事了。”
但你看起来并不好。
这么想道，国王接着问她：“为什么？是因为千篇一律，听腻了吗？”
公主说：“恶龙是虚构的。”
“是的。所以别担心，不会有恶龙抓走我们可爱的小公主。”
她又说：“公主和王子也没有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国王觉得自己有必要召见一次侍女，问问她：你到底给一个刚过十岁的小女孩讲了些什么？莎士比亚的四大悲剧吗？？？
他安慰道：“但我们信鸽的小公主笃定会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未来，我向你保证。”
国王又问：“怎么发现的？”
“夫人们来看我，我离开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听到她们聊起母亲。”
“夫人们”指的是埃尔米王后生前的侍女，在她死后，其中两人选择留在宫中教导公主，另外几人则偶尔进宫探望。
“果然如此啊。”
也是那天，侍从向他禀告，公主请求出宫。
“去把她叫来吧。”
“……‘她’？”
“那么，‘祂’？‘玛丽’应该不是真名吧？所以我只能这么称呼了。”
“板着脸可不好看，我的小公主。”他说，“我知道你不想让我和祂进行交流，但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闻言，艾丝梅拉达沉默了片刻，然后带着欧微洛斯进入寝殿。
国王道：“其实我一直想要和你聊聊的，不过我想你和艾丝米应该都不太愿意，但如果今天还不见你，就再也没机会了——能让我看看你原本的样子吗？”
欧微洛斯愣住，想起艾丝米曾经千叮咛万嘱咐让自己不要露出破绽，尽量不要自我介绍，以免自己一个不小心把“玛丽”说成了“欧微洛斯”。
艾丝梅拉达给出的理由是：“虽然这样的口误很好解释但我希望你被人怀疑的数值越低越好”。
哪怕是一条像童话故事中所写的那样普通的巨龙，也会让人无法忘记。
更别提自己这条掳走了公主的冰龙。
一旦暴露，他们一定不会原谅自己吧？哪怕艾丝梅拉达毫发无损——呃，虽然吃了点苦头。
国王并没有因为欧微洛斯的犹豫不决而生气，保证道：“我没有恶意。相信我，艾丝米不会责怪你的。”
欧微洛斯闻言看向艾丝梅拉达。
眼神交汇，艾丝梅拉达对欧微洛斯道：“遵从王命吧。”
她的心思仿佛写在了脸上。
即使已身处宫廷多年，环境也未改变她纯白的心。
即使如今人们皆称她为玛丽，但实际上，她永远都是欧微洛斯。
永远雪白。
＊
虽然相识已久，但艾丝梅拉达在此之前从未好好地端详过祂——这个“好好地看过”是指放平心态、以欣赏的角度。
初次见面时是惊愕，还没有作出反应，便被祂强行掳走，带到冰天雪地的圣山。
虽然就算在雪山的时间短暂，让她不至于啼饥号寒，但那时的状况已经达到了令她困扰的程度。
回宫后艾丝梅拉达自身倒是没有任何问题了，但她包庇了犯下大罪的欧微洛斯，根本没有机会。
“这就是‘神明’啊……真是美丽。”国王注目良久，最终露出微笑。然后向祂道谢，“谢谢你，把她带了回来。”
经过艾丝梅拉达的言传身教，现在的欧微洛斯已经意识到昔日的自己犯下了怎样的罪行，因此完全不明白国王为何致谢，问：“他在说什么？”
艾丝梅拉达回答：“没什么，只是因为你让我把儿时的一个小爱好重新拾起了而已。”
“什么爱好？”欧微洛斯茫然，想了想问，“……跳舞吗？”
这次艾丝梅拉达没有回答，因为国王替她说：“我想你可以在回宫的路上猜猜看。”
“艾丝米，你们要幸福快乐，不要像我一样，浪费了二十年。”
“关于这点，我不是在成人礼那晚就向您保证过了吗？”她说，“所以就别担心我了，好好休养吧，父亲。我相信您今晚会做个好梦的。”
国王笑了。
这是他近日来唯一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当晚，国王离去。
表情平静，嘴角甚至略微上扬着，仿佛耽于美梦一般。
次日一早，艾丝梅拉达宣誓登基。
先王驾崩，女王万岁。
＊
艾丝梅拉达又一次见到了她的舅舅。
“没想到会是您出席，我还以为会让其他人来呢……”
“来的路上还想着该怎么安慰你呢，但现在看来应该是不用了，不愧是信鸽的女王陛下啊。”
父女不睦并非人尽皆知，毕竟在绝大多数人眼里，艾丝梅拉达对父王的疏离并不是关系冷淡，而是——“对陛下如此恭谨，殿下果然是个完美的继承人。”
“他看起来比平常还要开心一点，就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我并不憎恨他……与其说是不恨，不如说，我没资格憎恨他……他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只有母亲才有怪罪他的资格。
我没有改变过去的能力，又没办法当作无事发生，总会忍不住闹脾气。舅舅，我为什么没有早点来到这个世界呢？”
“艾丝米，你知道为什么每年莉莉丝王室送给你的生日礼物都是三份吗？”
“……不是外公外婆和您各一份吗？”
“傻孩子，有哪对夫妇会送两份礼呢？”
不是国王夫妇，却以王室之名送出……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莉莉丝的长公主、信鸽的王后、她的……母亲。
“母亲她不是已经离开我们了吗？！”
“是的，她离开了。现在过得很好，所以你不必对自己心怀芥蒂。”
“我一直以为母亲是郁郁而终……为什么他什么都不告诉我？！”
“你还没有去过他的书房吧？去找找看，那里有属于你的信。”
“但比起这些，还是顾及当下吧，继承人对一个王国来说非常重要。”
“您也……”父亲知晓不足为奇，毕竟朝夕相处，也没有刻意隐瞒过他。但莉莉丝，她只待了半月不到……
“我找不到带一个室内设计师进行外交访问的理由，更好奇你为什么在西西亚和赫拉维之间选择了后者，所以就稍微试探了一下，然后查了点资料。”他看向欧微洛斯，“现在想来有些好笑，我竟然称你为孩子。”
“噗嗤——”柯特忍俊不禁，“一个都不记得自己是何时诞生的孩子。”
欧微洛斯：“…………”
艾丝米诚不欺我！
*
人的一生对神明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从时长上，应该是一瞬。
美人已经迟暮，而祂容貌如故。
但对欧微洛斯来说，却是永恒。
因为她的笑容依旧。
七十五岁的女王说：“我给自己批了长假。带我走吧欧微洛斯，我想要看看你努力的成果。”
于是冰龙再一次带着她来到了雪山。
不再是“将她掳去”，而是“带她回家”。
与当年有所不同，冰雪堆砌而成的宫殿中，并不冷清。
“啊！主人竟然在白天回来了！！！”雪之信使一脸不可思议，戏谑道，“快看看今天有没有太阳。”
欧微洛斯充分利用了自己无需休息的便利，白天待在奥伦城，晚上则回到雪山履行职责。
“你们够了啊。”欧微洛斯笑着切入正题，“这是艾丝梅拉达，信鸽的公主。”
现在应该被人称为女王的艾丝梅拉达并没有纠错，翡翠色的眼眸中笑意盈盈：“你们好。”
“……瞳色倒是没有错，但主人你不是说她是金发吗？这明明是白头发啊。”
果不其然又挨了同伴一记暴栗：“人类和我们不一样的啦笨蛋！”然后正对着艾丝梅拉达，向她鞠躬，“很抱歉陛下，请您相信我的朋友没有恶意，它只是不太了解人类。”
“没关系。”艾丝梅拉达保持微笑，“说起来，那头金色的头发已经离我而去很久了啊……”
“连它们都知道我的发色，看来你很喜欢它，但是它现在已经变白了，怎么办呢？”
“不是。我不是喜欢你的发色，”祂说，“我是喜欢你。”
七天后，一个静谧的长夜。
“已经过了七天了啊……该回去了，本来大臣们就反对我只带着你出门。不过这次你可以飞得更慢一点，我想好好睡一觉。”
“……我会的。”
夜空中，冰龙缓慢地飞行着。
“如果快一点能让你醒来就好了……”
信鸽王宫。
在女王三十岁的时候，大臣们就已经开始进行驾崩彩排了。
如今，四十五年过去，葬礼将正式地举行，不会再有第四十六次。
“父亲让我在这里等你，他说让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你。”
是一个小孩。
未成年是不用参加社交活动的。
欧微洛斯接过盒子并打开，信封映入眼帘。
【欧微洛斯（被划掉了）
玛丽卿：
你大概很惊讶，明明每天都会见面，为什么还要写信给你。
因为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但如果当面交流，怕是不会有主动结束的那一刻了。
而你说过，你讨厌未完待续，为了避免这一情况，我决定写信给你；
但一提笔，又觉得纸短情长……因此我决定把它送给你，作为我们再续前缘的凭证。
未完的故事，就等下次见面再说吧。
艾丝梅拉达
新历436年12月8日
附注：写到最后，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这么多年里，我似乎从未向你下达过命令……明明是我的侍从来着。
那么这将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命令——可不能把信物丢了呀，玛丽卿，这是命令。】
信中所说的信物，自然是信封下面的东西了——一个小小的盒子。
欧微洛斯打开，看见里面放置着一枚戒指，稍微有点特别，是薄荷的形状。
欧微洛斯将它戴在了无名指，然后将戒指盒以及那一封信放回原位。
小孩等到这一切结束后，轻轻扯住欧微洛斯的衣服问道：“你能不能偶尔回来看看我呀？母亲说姑祖母也不能再陪我玩了，她是不是和伯祖父一样，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欧微洛斯温柔笑道：“遵命，殿下。”
像是在回应他，又像是在回应另一个人。
新历680年，信鸽国立博物馆内。
侦探帮助伯爵找到了女儿早出晚归的原因，除了尾款，慷慨的伯爵还给了她额外的报酬——免费的旅行。
她正在参观的是一幅画像，画上的公主露出微笑，如果不是根据外貌以及装扮可以确认这是艾丝梅拉达女王无疑的话，背上洁白的六翼一定会让人误以为是天使而非人类；金色的小鸟围绕着身着白色礼裙的公主，但却与她背道而驰——而公主身后，是如同冰雕一般的巨龙。
博物馆的讲解员道：“这幅画并非出自宫廷画师之手，而是柯特勋爵所作，具有极高的历史价值。
艾丝梅拉达女王曾被冰龙掳去，但由于女王十分亲近非人类、在位期间致力于让世间万物和平共处，这一传言被认为不可信——直到这幅画作被一位名叫欧微洛斯的小姐无偿捐赠给博物馆。”
金发的侦探将她的目光停留于画像之上，“我……好像不是第一次见到它。”
讲解员笑了：“很漂亮对吧？柯特勋爵是那个时代著名的天才，受到两任君主的赏识，十六岁时就已经成为信鸽王室的设计师…………”
侦探小姐：“……”
不，她不是这个意思。
——她是指，见面。
现在有了一件比参观文物更加重要的事情。
于是，她拿起手机拨打电话：“医生，是我。不，这次不是要找哥哥。”
几小时后，她来到了位于苹果联邦卢索城的第六医疗所。
正要离开此地的柯特先生刚好与她碰面，相顾无言。
柯特：“……………”这难道就是早死晚死都得死吗？
柯特：“玩得开心吗？你想我了吗？我好想你哦。”
桃桃闻言，上前给了她一个熊抱：“艾丝米，我也好想你~！”
“桃桃，下次再和你聊吧，今天我有事要向医生请教，他在哪里？”
柯特顿时浑身僵硬。
侦探有所察觉地看向他，皮笑肉不笑道：“关于又一次占据了各大新闻头条这件事，等我问完医生之后，会和哥哥你详细交流一番的。”
侦探关上了门。
耳边响起的关门声顿时让柯特觉得人生无望，他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问道：“桃桃，你知道流程最豪华的殡仪馆在哪里吗？”
桃桃闻言，扬起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人家是永远的十八岁哦。”
诊疗室内。
“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事呢，侦探小姐？我这里可没有什么赃物哦。”
“我去了博物馆，看到了一幅画……”
“这种事，比起我，令兄更加熟悉吧？”
“我知道你不会鉴宝，你不用这么看着我，医生。”她接着说，“我觉得我好像见过它，但我的脑子里并没有关于它的记忆——你知道的，我的大脑没有忘却的功能……如果我真的亲眼见过，我又怎么会不记得呢？这很奇怪。”
“这不是我能够自行解决的问题，我需要您提供专业的见解。”
灰鸦问道：“艾丝梅拉达小姐，你相信前世今生吗？”
于是艾丝梅拉达翻阅资料，随着历史记录下来的踪迹去往各国各地。
她在赫拉维品尝美食、在海登阅读童话、在信鸽森林露营、最后，登上了信鸽雪山。
在那里，她遇到了罕见的六月飞雪。
好在雪下得不大，没有给前来登山的人们造成任何阻碍。
看起来就仿佛是想拿最好的东西来表示欢迎，却又怕人招架不住一般。
又是一个工作日。
虽然侦探并不是按照传统工作日而行动的职业，但不知何为目的地的旅途无疑需要大量的资金。
“要来点红茶吗，客人？”
“谢谢。”冰蓝发色的女士接过茶杯，薄荷形状的祖母绿钻戒让人难以忽视，“比起这个，我更想问一件事，你缺一个搭档吗——或者说，侦探助理？”
艾丝梅拉达是个没有助手的侦探，就连临时助理都不曾有过，这很罕见。
不光是因为那个臭名昭……名满天下的哥哥不能暴露，还因为她本来就没有想过要招聘一个助手。
于是艾丝梅拉达愣了一下，看着那枚戒指想道：这看起来可不像是刚步入社会、一穷二白的小姑娘啊，怎么会想要干这个？探案集看多了？
侦探说：“我这里可没有高额薪水给你哦？”
蓝发女士闻言，并无气恼，反而笑道：“我很喜欢侦探，所以即使偶尔拖欠工资也没有关系，只要你别让我改名叫约翰娜就好。”
果然是探案集看多了吧？！
“那好，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助理了，你介意我先试用个一年半载吗？”
欧微洛斯：“…………”
欧微洛斯又一次地怀念那个挥金如土的女王陛下。
*
时间过得很快，欧微洛斯凭借良好的表现通过了试用期。
不是原定的“一年半载”，仅仅只过了九天。
奇迹大陆曾有两件关于九日的事件，一为九日战争，艾莉女王赢得两件宝物，被人称为“再生的女神”；其二，是九日长梦。
与前者不同，这一个“九日”有多种说法，更加广为流传的版本是，“九日”是虚指，意思是过了很长时间。
醒来后的人们无法确认具体日期，于是各国首领重新拟定历法——新历元年。
新历680年，白银旋转餐厅。
“这些都要一份。”
“……你也喜欢吃这些吗？”艾丝梅拉达有点吃惊，口味偏好百分百重合了……
“不，是给你的，我不需要这些东西。”
艾丝梅拉达：“…………”
艾丝梅拉达是个侦探，每时每刻都在探索真相的途中。
而她新的疑问就和这两个事件有关——明明只认识了九天，这个人却像是已经在她身边待了半辈子一样，没有半点生疏、了解她的一切，甚至已经到了可以和柯特一较高下的程度。
这很奇怪，非常奇怪。
一个侦探的求知欲必定远超常人，因此她说：“欧微洛斯，我想和你聊聊。”
“乐意奉陪。”
“你最喜欢的书籍是什么？”
“童话。”欧微洛斯毫不犹豫地回答。
“你来自莉莉丝？”
“不，我来自信鸽。”欧微洛斯摇头，“但有一个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人，她很喜欢莉莉丝。”
“……那么，你喜欢探案集吗？”
“啊……还好。”热爱学习的欧微洛斯表示，“我不会讨厌任何书籍的。”
“那你究竟为什么想做侦探的助理呢？”
艾丝梅拉达是个侦探。
她的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猜测。
她听见那个人说：“——因为，你是侦探啊，艾丝米。”
——我很喜欢侦探。
——只要你别让我改名叫约翰娜就好。
——因为你是侦探啊，艾丝米。
然后她想起了在博物馆了解到的人物生平。
——艾丝梅拉达女王曾被冰龙掳去，但她毫发无损地回到了奥伦城。据她所说，是被一位名叫玛丽的女士所救，而后成为了她的侍从。
——艾丝梅拉达女王在位五十二年，享年七十五岁，一生未婚。
接着想起了灰鸦医生的话语。
——你相信前世今生吗？艾丝梅拉达小姐？
而大侦探福尔摩斯也曾说过一句传世名言：“排除一切不可能的，剩下的即使再不可思议，那也一定是真相”。
于是这一天，欧微洛斯再一次成为了艾丝梅拉达的助理。
“恭喜你，欧微洛斯，你通过了。”
然而欧微洛斯脸上并无喜悦之情：“……可这才过了九天？”
“原来我们看着像正经公司吗？真是欣慰啊。”侦探笑道，“好好干啊，二号员工。”
欧微洛斯笑了，问她：“你还有想知道的事吗？”
侦探想了想说：“……你的戒指很好看？”
这也是她认为自家助理是书粉的原因，戴得起祖母绿的人怎么可能会想做助理！
“关于这个，我正好有东西想要送给你。”
欧微洛斯将挂在脖子上的项链取出，又是一枚戒指。
艾丝梅拉达认识戒指的形状，是冰蓝蔷薇。
艾莉女王继位后，蔷薇花盛放于王国各地，成为信鸽的代名词。冰蓝蔷薇是最受人们喜爱的一种。
傍晚，回到家中。
行踪不定的柯特竟然也回来了。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因为这次竟然还会笑着迎接她。
“欢迎回来艾丝——”
然而在看到欧微洛斯戴在无名指的戒指、以及妹妹脖颈上戴着的戒指后，笑容凝固。
柯特拿起手机，拨打电话。
“哥？”艾丝梅拉达疑惑，“你要干什么？”
柯特生无可恋道：“联系殡仪馆。”
END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她是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