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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还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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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这几天,纪宁一直在家中修养。因为天气还比较寒冷,所以在自己的院子里活动居多。遇到有时候天气好,阳光灿烂,他也会到处去转一转。
家中的那些丫鬟仆从对此都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因为很少见到大公子在纪府闲逛,大多数时间都是窝在他的小院子里,不爱出去,简直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堪称当世宅男。
纪宁由于职业习惯,见人就带三分笑,下人们无不感到受宠若惊。
这样的变化渐渐传播到了纪扬的耳朵里,当时他正在书房处理事务,听到报告,放松的揉了揉眉心,“多出来走走也好!”便不再管了。
当然,只在纪府活动仍处于宅的范畴,纪宁自然是有着他的想法。他对这个时代还不熟悉,贸然跑出去免不了像个土包子似得四处观看,倒不是他注意形象有偶像包袱,只是“纪宁”再怎么宅,他也不是一次门都没出过,自己表现得好奇与陌生未免就太突兀了。
他决定假由身体虚弱易乏一说避免出门,先在纪府转一转,熟悉一下这时代的建筑风格,表面上先过得去再说。
值得一提的是,某次闲逛中,他遇到了纪斌。这位二公子倒是没有像他母亲那样身后跟了一群人,独自走的潇洒,这是他首次遇见自己这位传说中的弟弟。
其实早在他醒来的次日就该见到的,毕竟纪扬明确“下令”了。但是在一贯严肃的纪扬口中“鬼混”的纪斌,怎么可能是个乖宝宝?事实上纪斌只是命人送了点礼过来,他自己连面都没露。
“原来是大哥啊!怪不得看着这么眼生呢,我还以为家中来了什么客人呢!”纪斌笑的吊儿郎当,一脸的随性。
当时他们都在过一条长廊,这是迎面遇上了。
鉴于记忆中纪斌对“纪宁”也不怎么友好,纪宁只是礼貌的笑了下,不想回话。
“这是好全了?”这次连大哥也不叫了。不过纪宁的脸色确实是红润,不像是病后初愈的样子。
纪宁懒怠理他,索性看也不看他一眼,越过去直接走了。片刻,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哼笑。
这几日,纪宁看了不少书,当然,大多都是关于风土人情的游记之类的,对外的说法是用来解闷。从书中的内容结合“纪宁”的记忆来看,这是个类似大唐的年代,国家富庶,百姓安康。当朝的皇帝可算作是个明君,治国有方,又有名将坐镇,故而没有外敌的烦恼,举国上下一片欣欣向荣。
就在纪宁对这个时代有了整体的认识,终于危机感不再强烈的时候,约定好拜佛的日子终于来临了。
城西的那座寺庙名叫镜台寺,在方圆十里都是有名的,因为它的功效——用纪扬的话说就是“颇有些灵验”,故而大家有事没事都喜欢过去转一转,有事的求佛,没事的来沾点正气,用佛气去去晦气。再者,年轻的男女来来往往,说不定就遇到了自己的姻缘,从这一点来说,镜台寺又有个别称叫做“月老庙”,凡是存心想求伴侣的,都要来拜一拜,转上一圈。
蒋氏平日里就很喜欢来这里,每隔一段时间都要供奉些香火——当然,她既不求姻缘也没什么晦气事,纪宁的事她自然是不管的,她最主要求的还是儿子的功课,希望纪斌能够高中,然后做个大官来光耀门楣,到时候她做母亲的面上也有光彩。所以虽然这次名义上是陪着纪宁,不是主角的地位,她内心也着实不排斥,乐意做个好人。
纪斌跟他娘不一样,他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玩意,也不喜欢寺庙这种在他看来充斥着奇怪氛围的地方,能不来就不来。但是蒋氏每次都硬将他拽过来,还要求他“态度虔诚”,他也奈何不得她,只是心情嘛,就不太美妙了。这次同样逃不过被拖过来的命运,毕竟一家之主都发话了……
纪宁到达纪府大门的时候,纪斌已经等在那了,满脸的不耐烦,看到纪宁出来,嚷了一句:“可算出来了,比女人还要磨叽!”也不等纪宁回答,猫腰就钻进轿子里,吩咐轿夫,“快走快走!早去早回,公子爷我还有大事呢!”
纪宁淡漠脸。
蒋氏纵容的笑了笑,没说什么,也进了轿子。
青荷帮着纪宁撩轿帘子,一边小声抱怨着:“二公子这也太过分了,一点都没有……”她卡住,努力想了一下形容词,“大家公子风度!”
纪宁脑袋挂下一排黑线,想不到青荷还具有隐性的吐槽因子么……在他看来,纪斌完全就是脾气急了点——被他娘纵的……
纪家的队伍上路了。
天气回暖,万物复苏,路边的柳树都抽了密密的嫩绿的芽儿,远远看去也是绿油油的了。今儿的天气也好,大大的太阳在头顶上,阳光洋洋洒洒的撒下来,落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心。
纪宁撩开轿帘,透过小小的窗口望出去,欣赏这异界风貌。队伍走过纪府所在的安静的街区,转过一个弯,就到了人来人往的闹市。穿着古装的男女老少,和着耳边小贩的吆喝声,再加上人们的交谈问好,自然而然的演绎着一幅充满活力的古代生活画卷。不同于电视上呈现出来的感觉,它所展现的更多的是一种原汁原味的,真实的气息。
他此刻才真真正正感觉到,自己离开了熟悉的21世纪,来到了这样一个陌生的,拥有着不可否认的魅力的时空。
之前忙着熟悉“纪宁”留下的那些记忆时并没有这么大的感触,就好像考前复习一样的感觉,最大的目的是为了解决可能关乎着自己的生死的危机,再者,看别人的记忆就像看银幕电影,不管精彩或乏味,总有一种失真感。
摇摇晃晃中,镜台寺很快就到了。主子们先后下了轿,青荷紧紧的跟在纪宁身边。她这几天隔三差五的就要问纪宁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冷不冷饿不饿,生怕他落下什么毛病,总觉得他没好结实。纪宁都有点怕她了,最近对上她的眼神的时候都是飘飘忽忽的。
蒋氏领着众人熟门熟路的进了山门,直奔大殿。纪宁前世不信佛,对佛教文化也没什么研究,是以全程跟随蒋氏的脚步。
好不容易一套流程下来,纪斌迫不及待的别处浪去了,蒋氏简单交代了一下,也去找相熟的人寻乐子不提。
纪宁无所事事,发现青荷这丫头也在佛前,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一脸的虔诚。
呵,不会是在求姻缘吧?纪宁坏笑了下,轻手轻脚的走过去。待到青荷行完礼,猝不及防的拍了她的肩膀。
“求什么呢?”纪宁笑中透着点暧昧,“是不是——求——情郎呀?”
青荷明显的抖了一下,回头看到是他,没好气的道:“公子!”
接着解释说:“哪有什么情郎?奴婢是在还愿呢!”
还愿?纪宁不解。
青荷解释道:“公子出事那天可把奴婢吓坏了,好不容易找到了又是那样一副糟糕样子,高烧不退,大夫开了药也不管用!这样下去不行啊,可实在是没办法,奴婢就想到了镜台寺,大家都说这里灵验,奴婢就来试了试。果真!菩萨保佑!今天一定要好好谢谢菩萨!”说着双手合十又小幅度的拜了拜。
可菩萨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并不是你的公子……
纪宁望着殿中或笑或怒的菩萨,心中百味杂陈,习惯性的摸了摸颈间的坠子。这坠子是自己从21世纪带过来的唯一的一件物品,还作过承载自己和“纪宁”灵魂的空间……它是否有什么玄机呢?
阳光洒进殿内,投射在纪宁手中的玉石上,展现出其内部略显斑驳的纹路。这并不是一块好玉,纪宁清楚。
那天他下班回家,街边有一个摆摊卖玉佩玉手镯之类的,平日不爱带首饰的他莫名就停了下来,在摊主热情的推销中,他一眼就相中了这个坠子,对摊主推荐的所谓品色好的视而不见,当时那年轻的小伙子还吐槽他奇怪。现在想想也挺奇怪的……可能这也算是缘分?
哪跟哪啊,纪宁不禁嘲笑自己思绪的脱缰。
“这位施主!”
纪宁闻声望去,只见一位衣着朴素的老僧手持串珠,从佛像背面绕过朝自己走来。
“可否借此物一观?”老僧看着他手中的玉坠说道。
纪宁不置可否,取下坠子,递给他。青荷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停下动作,好奇的望着老僧,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老僧细细查看一番,似是确认了什么,复又抬头打量纪宁两眼。
纪宁一头雾水的摸上自己的脸,难道自己仪容有什么不妥?
老僧又发话了,“不知施主现在可有闲暇,能否借一步说话?”
此时大殿中人不多,但人流量较大,如果是私密一点的话题,这里确实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可自己和这老僧素不相识,又能说些什么呢?不会要帮自己看八字什么的吧?
尽管脑中思绪各种跑偏,面上他还是很有风范的接受了老僧的邀请,闲着也是闲着,他倒要看看对方能说出个什么道道来。
“那不如就去贫僧下榻之所?距这里只有几步路的距离。”
老僧在前,纪宁和青荷在后。许是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唐突,老僧歉意的解释道:“方才观施主所佩之物,内中似有玄机,又与您的面相相和,这才贸然开口相邀。如有不到之处,还望施主海涵。”
纪宁闻言一惊,这个寺庙果真不一般,自己才猜想是不是坠子有什么问题,就来了一位高人说这坠子暗藏玄机,真是卧虎藏龙啊!
抛却了本来的玩闹心思,纪宁认真起来,“不知大师怎么称呼?”
老僧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法号‘天成’。”
天成?纪宁知道这里有几个玄乎的和尚,但印象中似乎并没有叫“天成”的。
三人来到一间僻静禅房,进门前,天成停下脚步看着青荷犹豫道:“这位姑娘可能不方便在场……”又看向纪宁,询问他的意见。
青荷接收到纪宁的目光,主动说:“奴婢在外面等公子。”
进入屋内,纪宁匆匆扫过屋内陈设,简单素净,和想象中差不多。没想到这老僧其貌不扬却深藏不露,能拥有一间独立的禅房,这可不是一般僧人能有的待遇。
坐下后,天成为他斟了一杯茶,纪宁问道:“大师,不知您能看出些什么?”
天成语气不疾不徐,平稳的安抚他说:“施主莫急。”
“贫僧修行多年,自以为有所小成。方才打坐时突然有所感,寺中有有缘之人到来,贫僧需得前往见上一见。”
纪宁听了只觉得玄乎,不过遇到的玄乎的事情多了,接受起来也还好,他关心的是另外一个问题,“刚刚?大师之前有过这种感觉吗?”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这老僧就是为自己而来的了,纪宁知道“纪宁”之前也来过这个寺庙,从未遇见过这个僧人。
天成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摇头道:“没有。公子放心,贫僧说的是你,真正的你。”
这句话犹如当头一棒,纪宁不由得戒备起来,面上不动声色的道:“大师这话是什么意思?”
天成仿佛没有察觉到他语气的变化,平和的说:“贫僧只是隐隐有种感觉而已,公子且放宽心。贫僧从来不求什么,来此地面见公子也只是为了这一丝缘分。”
顿了顿,又道:“我佛也许是要我送予公子一份指引。”
纪宁看这和尚一身正气,说话也中正平和,暂时放下心来。
“那坠子又是何解?”
天成道:“那玉石就是这一丝缘所指之处了。”
说着望着纪宁手中的玉坠,“它起着牵引的作用,引导公子来到此地。这里,”他看向纪宁的双眼,“也是公子的有缘之地。”
意思就是自己来到古代都是这坠子搞得鬼?
“有缘之地?”纪宁是科学派,唯物主义者,一两句还好,连着这么多句都是虚无缥缈的什么缘,偏偏又关系到他的离奇经历,一股不易察觉的焦躁慢慢滋生。
“它还能带我回去吗?”
“缘分未尽,又怎能原途返回?佛既然带你来到了这里,必然是前缘已尽,公子不必有后顾之忧。那坠子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现如今和普通的玉石无甚区别。”
前缘已尽……有什么能斩断所有缘分?大概只有死亡了,不是有这样一句话,一死百了,看来自己是真的死了……纪宁对此是有所准备的,所以打击也没那么大。
“那……大师可知,我的缘是什么?”
天成淡笑摇头,“佛曰,不可说。公子莫急,顺其自然,‘缘’自会在合适的时机来临。”
纪宁深吸一口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阿弥陀佛,”天成拨弄着串珠,“世间万物皆有来处,自然也有归处。公子既然来到这里,一定有着它的道理。”
纪宁点了点头,站起身,对天成行了一礼。
“阿弥陀佛。”天成垂首,双手合十。
告辞的时候,纪宁视线一转,瞥到墙上挂着幅水墨画,仔细一看,不由得惊讶道:“咦!”
原来那幅画先不说画功,内容颇为奇特,表现得应该是夏季景色。
怪的是画中的两朵荷花,一朵鲜艳欲滴,却奇妙的给人缺乏生机之感,另一朵枯败不堪,围绕几片青翠的荷叶,却异常传神,使人深刻感受到生命中的各种无奈和对未来隐隐的期盼,那种渴望救赎,渴望得到新生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