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候》星野绎心

5、三、醉酒 我将此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显得极为阴沉，像是再看我一眼也讨厌，打法内侍领我去了原先住的别院。我颤抖着双腿起身穿衣，手原本就没有力气，穿了半天才穿好，腿更是发软，只走了一步便跪倒在地上，罗裙散开来，仿佛一朵开败的花。我扶住柱子起身的时候，只见他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早已穿戴整齐，负手看着我，面上冷漠无比。我只能加快步子，一下一下拖着脚走了出去。

　　他明明知道，我曾爱他重于我自己，只是秘术士的传承，在我，比什么都重要。

　　我越来越痩，也越来越睡不饱。

　　司墨是个很无聊的活计。哪有那么多字要写，一天也磨不了几回。只是我见到他时，他没有一次不是眉头紧锁，仿佛还陷在敌军包围之中，而不是三分天下，即可便要与那离国、豫国分庭抗礼、意气风发的国君。

　　他常常办事晚了，就在云岘馆用饭。很简单的小菜，和从前在亓国齐家的院子里吃的，并无什么不同，无非是我厌了那时令蔬菜而腌制的酱瓜、一些鲜菌汤和炙肉。菜无奢靡之意，气派却是十足。他吃饭的时候，除了伺候用饭的，其余侍从宫女，全都跪着。执刀侍卫单膝跪地，一手扶剑守在门口，而其余内侍宫女全都双膝跪地，恭敬地垂首。

　　我也听到过绿菁轻声的嘀咕，“什么时候多了这规矩，每日跪的膝盖发疼。”

　　这样的时候多了，我不免也有些奇怪，宸国吞了那许多小国，很多都是盆地与平原，盛产各种佳肴果蔬，为何顿顿都是那些东西。不过，有时候留外臣吃饭时，倒是会上很多当下最珍贵的佳肴野味。

　　还有一次似乎是已经开了宴，却没有回寝宫，而是自然而然走到了这里，又挥手屏退左右，“都下去。”

　　我与旁人一道下去。然而走了之后，云岘馆大执事几乎是惊慌地来寻我，救火般将我推到了他那书房旁的卧榻之中。他身旁跟了最久的那个近臣边凯——我在殿上与他有一面之缘，他一脸尴尬地看我。原来姬炎已经醉了，口中喃喃喊着我的名字，又喊要喝云羡酒。

　　只见他已经除了铠甲，发髻也有些散乱，一脚踩在踏脚上，一脚悬放在软榻上，整个人都散发浓重的酒味，“墨儿，墨儿，酒，给我酒。”

　　我被熏的险些要晕，在那近臣监督一般的目光里，按捺住几乎习惯性的不耐烦，从前他醉酒后，我总是将他关在大院外，让他吹吹冷风醒醒酒。如今地位颠倒，当然绝无可能这样行事，我只得强忍这说，“大王醉了，我去弄一盆水，让他们煮些醒酒汤。”

　　我去绞了毛巾给他擦脸，他一把拂开，“不要这些，你就拿次等的糊弄我！云羡酒……说好了是给我的……我……”

　　我的心一颤，霎时往事铺头盖面涌来。

　　我不知道他还记着那件事，原本那不耐之意一霎如同被戳了一针的气球，瘪了没了。

　　那时候我国手之名正盛，尚未因为沵樱之事而为齐王厌弃，国人都以拥有我的画为荣。若是得我画上一像，便可装裱后挂在厅堂，作为谈资。

　　我知道他好酒，为了给他二十岁庆生，便特特为王城最好的酒肆画了一幅招财进宝图。我很少做这种世俗之画，因此更显难得，那酒肆便感激地送了我一坛云羡酒，说是已经有百年历史，家中是为女儿陪嫁而准备的，一共也没有几坛，那老板拍着胸脯说，谁喝谁知道，喝了连云上神仙都要羡慕。

　　我打开一闻，酒香之烈，让人闻之便已微醺。那时候姬炎外出办差，大约要月余才能回来。我高兴地修了书给他，说是已经将酒先存下，到时候为他接风。

　　奇怪的是便只是我未曾宣扬半分，整座王城中人人尽知我得了云羡酒。这坛子酒大约真的很有名气，院子里一下子客人多的不得了，全都是逡巡支吾，若有所求的样子。就连我的伯伯素来从不过问我的，也装作有事无事地到我的院子来坐了坐。

　　我若无其事地招待了，那酒依然好好封在后院地窖中。

　　不过很快，这事情王毓琛也知道了。

　　我但凡与他说话，从来不曾有违逆他的地方。

　　他虽然没有姬炎那样张扬过度的浓烈英气，却是儒雅温润，谦和款款。更何况他这样年纪已经官拜少宰，骑射书画又都是城中王公子弟中拔尖的，不知道是多少姑娘的春闺梦里人儿。我不过是占着世交的近水楼台之便，常常能多与他说几句话，便让好些贵族的同龄女孩子们在背后说上许久酸话。那时候我自然很得意，能有与旁的女孩不同的特权。

　　不过，不知道何时，我与他说话时就总是紧张得要命，等他走了又什么也做不了，只痴痴回想刚刚说了些什么，他又是说了哪句话笑了。十几岁时看了些《诗经》和传奇话本，心动时只他浮现在脑中，才知道自己早已经很喜欢他。

　　我现在总觉得，一定是因为当时还未窥得秘术修习之法门，于此道上还尚未心无旁骛，所以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女儿家的心思可以托付。后来修习日渐艰难而耗时耗力，大约是没有旁的精力，不然，我爱姬炎，理当比爱王毓琛要深得多才对。

　　只是当时，他显得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我怎会忍心他为难。我最爱听他唤我音墨妹妹，眼里心里，都只剩下面前的他。那时候姬炎只很短暂地出现一瞬，便被我从脑海中挥抚出去。他又温柔地再三道谢，说是这坛子酒能打动一个酒痴，让他重新出山为官，治理河患，拯救亓国内河绛江沿岸的百姓，报效家国。想到他如此拳拳之心，如此心怀天下，更是钦佩爱慕，将坛子交给他时，虽然想起同姬炎说酒是给他的，但是又反驳自己道，毓琛哥哥是为了亓国昌荣，这可是大义，并不算是我毁诺。

　　我将此事又修书一封，写给了姬炎，并告诉他又寻了一坛醉乡，也是极难得的佳酿。

　　然而，我始终觉得莫名心虚。

　　姬炎回来的时候风尘仆仆，摘下头盔，扔了缰绳给小厮，便将我拥在怀里，险些被他勒断了肋骨。我将那坛醉乡取来，从来不曾做过伺候酒席的事情，也挽起衣袖，为他斟酒。他当天看起来是很高兴的，倒了两海碗，说是要与我对饮。我可不爱喝，于是他自己就着下酒小菜，不紧不慢地喝了两海碗，又是一身酒气过来要缠我。我习惯地将他推出去，关在了大院外头，还是半夜见他倒在栅栏上微微打鼾，果真睡得很熟，怕他着凉，将他拖回了屋子里。

　　后来，甚至有人当着姬炎和我的面传颂起王毓琛美酒邀贤才的佳话，他也只是略微一哂未置一词。我那时候便以为他在这些小事上并不会在意。

　　很久以后，我逃出宸王宫，回到亓国旧地时，偶然遇到了当时那家酒肆的老板。他如今不但开了比从前更多的酒肆，还在原先的酒肆旁开了一家很大的饭馆。那时候他的伙计正在沿街招揽生意，说是他家的酒，宸王过境时，特特喝了一大坛子。连当今的大王都是赞不绝口，因此，他的酒肆，从来没有地痞敢来骚扰的。

　　自然有许多人笑他吹牛。有个也是做沽酒生意的，更是不依不饶，让他拿出证据来，别光吹牛坑蒙拐骗。

　　小伙计气的瞪圆了眼睛，“等着瞧！”

　　围着的人便越来越多。那老板比从前更加胖了一圈，如说书一般先朝四周做了个揖，方道，“当年老王我和老婆孩子生怕被当兵的捉住了吃苦头，藏在在那藏酒的地窖里头，听着上头马蹄踏过路面颤颤地响动，不一会人那地窖的盖子叫人掀开了，吓得我险些尿裤子！没想到那几个军爷很和气地请我出去，说是大王想尝一尝我家的酒！我赶紧将那原本备着给女儿陪嫁的云羡酒给捧了出来！我打开那一坛子酒时，酒香散开有好几里！那些军爷走了以后，我想着保着命在也是福大，谁知道咱们大王又令县丞送来百两黄金，还有一份开店文牒！”

　　眼看那些起哄的声音更响，显然是不信他说的话，那老板不慌不忙从怀里捧出了一叠文书，“特令重开酒肆！咱们大王的玺印可在上面呢！”

　　我当时在人群中站了很久，依然无法明白，他并不是嗜酒如命之徒，怎地对这云羡酒，心念如此之深，竟又命人去酒肆老板家中寻酒。可他那时候，并没有什么不高兴的样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