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一、亡国旧人（二） 他嘴角上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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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到大哥的声音，“陛下，亓国降臣及家眷都已经带到了，您看如何发落？”
我稍微抬眼，便被旁边的一个内侍使劲将头按了下去，险些摔倒。
有个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你觉得怎么安置妥当？”
江历衡，也就是我大哥的声音响起。我听见他回答道，“全听主上的。”
我大哥从来是个顶顶的人精，最会人往高处，水往低处这一套，我从来都觉得不用想指望他能保住我们安稳日子，能求得活命已经是万幸，却不知道他竟然说得出这样有些呆气的一番话。凌氏与江氏作为宗室，必然是互为姻亲，相互的亲戚关系派起来乱的很，但大哥是养子，再怎样的亲族，其实对他而言，都是毫无关系的人。
轻轻地响了一声，是国君放下了手中的酒樽。一时间丝竹停了，歌舞也停了，没有人敢说话，只能听到压抑的呼吸声。
“孤昔年曾流落亓国，在骑兵队里领过一个小差，未曾面见过如此多的王室老爷，江历衡你给我挨个介绍介绍。”
那个声音虽然依然漫不经心，却如同带了冰山深处的寒气，令人听了便发抖。
众人都是第一次听说他居然做过亓国的骑兵，面色都颇为惊疑，最为紧张的是兵部任职的几个宗室子弟，似乎有些发抖，立马五体投地跪趴下去。
“不要紧张，如今都是孤的子民，不过是看看，有没有从前相识的面孔。”他随口道，“开始吧。”
我大哥道，“是。”一一将宗族中的人领上前去。
所有跪在殿中的人无不庆幸老王爷因为绝食甚久，又终日咒天骂地，在清晨昏了过去，如今只是抬了到殿上，一点声响也无。否则，不知道他见到那宸王，要骂些什么倒霉话。
大哥将那些王族先领上去，行叩首礼之后，那人便随口说出个封号，赏一处宅院，便挥手命人退下，从此大约这些只有血统的贵胄子弟，便要在那宅院之中囚禁一生了。
我带着弟媳，手中都抱着孩子，走了上去。
大哥道，“这是凌家家眷，前亓国凌冀将军的家眷。”
他良久都没有出声，整个殿内又是一片死寂之音。他身边一个近臣咳嗽了声，“主上，如今降书与虎符都上交了，降军也已经在彤城解甲，你看凌府封号怎样定？”
他却不答，沉沉的目光压的人几乎抬不起头来。殿内虽然炭火燃得极旺，我心里却是发寒。
“凌府中，还有哪些人？”
“禀主上，凌冀长子早逝，幼子坠马而死，只有两人家眷在此。”
那人不在意地问道，“听闻凌府有人善于作画，可称国手，不知是真？”
那人道，“确有此事，想必江大人更为清楚。”
我大哥道，“惭愧。那不过是世人一时见女子画技高超，捧煞了小妹。”
那人一挥手，殿上又续上了新的熏香，整个殿内都有浓烈的香味。“哦？我怎听闻此人是凌将军之女？”
“启禀主上，小妹父母早亡，凌老将军怜其失怙又早寡，便将其认为义女。”我大哥倒交代的清楚。
“原来如此。”语调似乎依然漫不经心。他将父亲封为定远侯，在宸国国都赏了一座宅院。
既然他特特提到了我，想必是要最后与我算账。
果不其然。“既然是国手，就让凌将军之女入宫掌管笔墨罢。”
将降臣的儿媳纳入后宫，大约算不上什么有违礼数的事情。我想。不然，整个殿内，也无一人出声反对。
一时殿内之人皆有些讪讪的，我看到几个降臣欲言又止的样子。这招女子入宫，意图太过明显，不过总归只是小事，因此也无人出声。
我想起宸军攻破亓国都城之时，我才得了消息，那宸军主帅，新国之主，竟然是我深深背叛的男子姬炎。
他说自己曾经是亓国骑兵不假，不过，王座之上那人，便是昔日的府上仆役，此事便是我说出，怕也无人相信。
那昔日背叛誓言，抛弃了为自己顶替坐牢的旧日爱人的人，就在他眼前。
曾经他在狱中，不知如何知道我为了躲避战争，又回到了亓国，寻求母族庇佑，并且宗室之中即将联姻，我必须要嫁给凌氏之子，当年他在离国的大狱中，不知如何竟然辗转托人从牢狱中带信于我。他甚至将过去救过我的事情写在书信中，托人带来给我，求我不要离开他，求我不要违背誓言。
我最早遇见他的时候，他的身份很低微，人却很高傲。很多时候，他虽然不曾违逆我，却也从不曾说出半句讨好或示弱的话。做出那样挟恩求报的事情，是真的没有其他的办法，又不愿舍我。我读那信的时候，已经是待嫁前夜，他的笔迹，潦倒草狂如此，我也认得。第二封信又来的时候，信很短，半页都无，和过去一样寡言，只有寥寥数字，求你等我。我想，今生大约只能有负于他。怕他对我尚有余念，那分手信写的有些狠了。从此我再未听闻他任何消息，直到那时候，听闻宸军主帅姓姬，尚未想到什么，而当我见到大伯从宫中带回从宸国回来的斥候呈上的画像，心中如惊雷霹雳响起
那时候，我知道只能负他，再写信也是无益，于是连信都没有回，可以想象，他在离国狱中，得知那样的消息，该是如何绝望。
我当然无法想到一个身陷囹圄的异国旅人，在这些年后，竟然成了一国之主。
我如今就在他眼前，提醒着他过去尊严如何被狠狠践踏，爱意如何被无情辜负，誓言如何被轻易背叛。
那时候，我便知道一定会有极为麻烦难缠的后果。
譬如现在。
他做了个此事就此结束的手势，厌倦地垂眸转身，重新坐上王座，又唤我大哥，“孤累了，就先这样。”姬炎不耐地用食指扣桌案，江历衡赶紧悄声催促所有人快走。
宗室所有降臣带着家眷又行了叩首礼后，便忙不迭离开了。离殿前，弟媳，大约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为了小琴和小敏，无人敢得罪于他，最终只是看着两个内侍将我从地上扶起，站在一旁目送一干人离去。
似乎知道将要分离，小琴害怕地紧紧抱住我。谁也不愿在这新主的宫殿里多待，而弟媳很快走过来，整了整小琴的衣领，又将她的手牵在手中。我还来不及与她说一句话，他们便匆匆离开了。
他从王座上走了下来，迅速走进一道偏门，离开时并未再看我一眼。
我在那殿内跪了良久良久，久到原本发痛的膝盖渐渐麻木。
不知何时，忽而有内侍将我一把拉起，我踉跄几步，腿已经没有办法走路。被内侍扭到殿外，推搡着进抄了几条近道，又到了一座极为英伟的宫殿。不同于亓国的精致奢华，宫殿飞檐之上，宫柱之间，无处不彰显出宏达的气魄。
我被像一袋沙泥一般扔到了殿内。
“啊！”我自己感觉痛呼出声，却只听到极为微弱的呻吟，疲惫、寒冷与饥饿几乎使我力竭。
只是那黑暗之中只有大烛台上烛芯跳动，宫内连一个宫女内侍也无，远处撞钟声，在夜晚格外肃穆庄重。
我竭力撑起身体一瘸一拐朝外走去。拍了拍大门，虽然可以见到执刀侍卫的剪影，但并没有人来理会我。我看着黑黢黢的宫殿深处，想着寻一处烛火下倚靠着睡一会儿。
我猛然睁开眼，高大身影出现在我面前，大约是我睡过去一会儿，因此连有人开门进来，都毫无知觉。
他穿着绣着暗纹的黑色锦袍，身形比记忆中要硬朗许多。
“求一求我，我也许心软，让你好过一些。”他低头看半跪在地上的我，说话语调并不算刻薄，不知为何我听了脊背上顿时渗出凉意。
如今一言一行无不是上位者唯我独尊的霸道风范，从前隐忍忠诚的卫士，早已随风流于无形。
我呆呆地看着他，半响居然说出了最不该说的一句话，“我对不起你。我知道，但是我是为了师傅的遗志，你一直知道的……”
他冷冷看着我，又用脚勾起我下巴。“很好。”
我急切地看着他。
他嘴角上扬，眼中毫无笑意。“你果然不会变。”
从前在他面前，向来只有他顺着我的时候，在府上做仆役的时候，不得不听命于我，恢复自由身时，他说让我在寻得心上人之前，让他守护我，也是千哄万宠捧着我，再后来誓同生死，离开亓国之时，更是从未违逆过我一句。
对上依然熟悉的眉眼，亲吻过，抚摸过无数次的脸。那曾无数次吐露出永远忠于我，永远爱我的坚毅的唇线。我大约还有点不习惯他如今生杀大权在手的样子。
良久不见他有什么动静，我疑惑望他。他与我对上视线，俯身盯着我，眼中是我看不分明的复杂意味。“好久不见，你见我第一句，便又是你那狗屁师傅。”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亡国旧人（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