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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归)<1> 与君归来, ...


  •   1983年4月的一天,108师所属特务团团部作战办公室内,陈宏斌靠在办公椅上,点着香烟,沉默良久着,眼角已微微泛湿,桌上那份《□□关于108师裁撤及整编方案》的红头文件显得格外的醒目。这样的沉默,随着烟灰缸里的烟蒂多了一倍又一倍才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所打断。“叮铃铃、叮铃铃……”几番声响后,陈宏斌才从往昔对部队的回忆中醒过来,急忙抓起了电话。“请问,是陈团长吗?”“嗯,我是陈宏斌。”“哦,陈团长,你好,我是王军长的秘书小林,王军长请你下午三点到军部会客室去一趟。”“哦,我知道了。”放下电话,陈宏斌大概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对往日的回忆没那么执着了,嘴角反倒露出了一种释然的微笑。
      下午3点,军部会客室内,年届六旬两鬓斑白的王军长正端坐在沙发的正中间,等着陈宏斌的到来。吱呀一声,门被陈宏斌推开了,见到军长,他徐疾走去,径直来到军长跟前,敬了一个军礼。“小陈,来了啊,快坐,别拘束吗。”随即陈宏斌坐了下来。谈话伊始,王军长便开门见山地说道:“小陈啊,对于这次裁撤和整编,你不埋怨、不后悔吗,如果没有这次全军全师的大动作,你可是要接108师的班哦。”听完了军长的说辞,陈宏斌顿了顿地说道:“报告军长,说到后悔与怨言,我在初期的确有过,可转念一想,毕竟我们是军人,是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的军人,况且我出身成份不好,能以有30年的军龄以及现有的生活,已是万分感激部队对我的培养和教育。我只是感概时间过得那么快,命令又来得那么突然,想再为部队继续工作已没多少时间了,除此之外,我没有什么其它的想法。”王军长听完了陈宏斌这番慷慨激昂的陈词,沉默了一会,随即走到他的跟前,向他敬了一个军礼。随即,陈宏斌也迅疾地回了一个军礼。两人的千言万语仿佛都蕴藏在这厚重而又深沉的军礼上了。
      那个下午,陈宏斌与王军长谈了许久许久,从抗美援朝的战火硝烟到临洛重镇筚路蓝缕的建设历程再到余生的期许,内容上无所不谈,无所不包。从军部会客室出来,外面已是天地昏沉,星光黯淡了。伴随着春冬之交的夜色,和着自己沉稳而厚重的步伐声,路在自己的脚下一点一滴地通往它即将到达的地方。
      4月8日,一个春雨霏霏且连绵不断的日子,在108师党委会上,张师长宣布了对陈宏斌新的任命:“兹有533集团军党委以及苏南市地委、市政府共同研究决定,调任陈宏斌同志为苏南行署适园区人民银行行长兼任党组书记一职,享受地方团职转业干部待遇,并于1983年7月1日前报道赴任。陈宏斌同志从军30年来,政治上优秀,业务上积极肯干,是我党我军的优秀干部……
      夜晚,陈宏斌和儿女围坐在桌前,仔细地端详着这份《关于陈宏斌同志赴苏南行署任职的意见》的任命书。女儿函雅与儿子韬勇两人叽叽喳喳地在那说个不停,女儿说还是到南方去好,刚满弱冠之年的儿子则对目前的转折毫不以为然,殊不知,在那个很多年以后的日子里,南方的水乡一段凄凄苦苦的故事竟会与他有着纠葛不清的缠绵。这份只有区区百字的任命书,是一个时代的结束,也是另一个时代的开始。结束了30年的军旅生涯,却在知天命之年,转业回家,落叶归根,这倒不失为人生的另一种玄妙呢!曾经从未想过人生会在哪里了却残生,原以为会守着临洛这个塞外的秋风、黄沙、大雁走完余生要走的路,可而今,兜了一个叫做30年的大圈,人生从起点始,又从起点终,真是别有一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滋味涌在心头,想出来,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唯有自己慢慢品尝这岁月的造化与弄人。
      对于新的任命,陈宏斌倒是忧心忡忡,毕竟在疆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突然卸去这风尘的戎装和布满时光斑驳的枪支,要和数字、金融去打交道,难免会心生怯意。但转念一想,命令就是命令,不服从也得服从,至于往后的种种历程、不快、艰辛乃至苦困,也就随它去了。陈宏斌突然想到自己的一儿一女,不免有些欣慰,儿女虽然不大,但此番重回南方对子女的前程来说该算是件好事,一来是自己虽离故土几十年,但江南的人情风物自己从小就耳濡目染、了然于胸,于子女在南方的事业、婚姻、生活种种终归是有帮助的,二来是此番转业,自己手上的权力还没有打折,部队的团级与地方的处级是对等的,虽说不能以权谋私吧,但手里有权总比无权要好些吧。
      6月15日,临洛已进入春末夏初的时节,这一天晴空万里、阳光朗朗,塞外的衰草也由黄转青,预示着一个个新生命与新时机的到来。而这一天对于108师的数十名转业干部来说,也是“新生”的另一种到来。他们告别了十几年乃至数十年的军旅生涯,回到故地,去开始他们后半生那不可预测的旅程。临洛南郊的火车站,临洛—南京的绿皮火车即将鸣笛启程。而此时,站台上的一批年轻的军官与士兵们,他们并成一排,双目凝视前方正坐在车里的老兵,向他们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这军礼既是对老兵送行的尊重,更是对某种精神与品质薪尽火传的延续。望着窗外年轻士兵们的军姿与行礼,车里的老兵纷纷侧过头去,以更加标准、更加挺拔的姿态向这些年轻的士兵们回敬了一番。在这一来一回之间,“老人们“的时代便永远的留在了临洛这片塞外的热土里,伴随着那些远去的故事和青春。而“新人们”的时代才刚刚开始,犹如这刚驶出临洛的绿皮车,来得那么迅猛,那么地猝不及防。
      临洛南郊火车站的上空,来了一群北归的大雁,它们不断地在碧蓝的天空中盘旋和嘶叫着,仿佛在送别今生再难相见的老友一般。
      大雁的嘶叫声,婉转而凄切,犹如杜鹃啼血般的悲壮,骨子里透着难以言表的苦衷。
      陈宏斌的妻子黄文瑜以及一双儿女已在六月初,在南京经水路抵达了适园,黄文瑜继续在小学教书,女儿函雅进了当地的五金机械厂,成了工人。儿子韬勇则因高中刚刚毕业,工作还尚未落实。
      此时的陈宏斌正一个人静静地躺在硬卧的床铺上,若有所思的冥想着。耳畔响着列车的晃动声与车轮冲击铁轨的“哐当、哐当”声,陈宏斌突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一如他三十年前以新兵身份坐火车去南京集训的模样,他记得那个时候也是春末夏初,也是风和日丽与晴空朗朗,只不过这三十年的光阴如弹指一挥,那么突然又那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这30年的日子,犹如一壶百年佳酿的老酒,由苦涩始 ,由甘甜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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