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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情?1? 在此处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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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适园,一派静谧明媚之象,和煦的微风轻轻拂过贯穿城中的桃溪河,明亮清澈的河水似乎听懂了风的言语,随即水面上波光粼粼,水晕四起,宛如翩然舞动的女子。而两旁躯干提拔的柳树正伸展着它逐渐成熟、逐渐长大的柳枝,和着春风的节拍,微微摇摆,一来舞动着青春的朝气,二来做着新春的信使。在毗邻柳树而建的灰瓦白墙的明清式古建筑群落,正在和煦明媚的日光沐浴之下,更加焕发了它历经百年沧桑的底蕴。在略起微澜的桃溪河河面上,不时有几艘乌篷船驶过,给宁静的河面带来了几分喧嚣、几分活泼的灵动。在新柳河畔,在这样一个春光绚烂的午后时分,几位世代长居于此的长者,正品着适园古镇独有的三道茶,三三两两地交谈或是眺望远方的景色,抑或是注视着那阳光投射而下的斑驳静静地发呆。天空中几声叽叽喳喳雀鸟的啼叫时不时地为这静静流淌的时光平添了几分闲趣。
曾几何时,这样宛如水墨画里的江南春色与居民宁静祥和的生活都是老一辈适园人最难以割舍的记忆。而几十年前的风云动荡,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战争乱局注定会为适园这种桃源般的景色与生活画上一个逗号或是一个间隔了数十载的休止符!
1949年,这一年的历史在中国五千年浩如烟海的史书长卷里注定是一幅胜利者欢歌笑语、意气风发,失败者仓皇逃窜、形单影只的写意画卷。这一年对政治从业者来说的意义勿需赘言,然而它对于成千上万的中国家庭的分裂、重组乃至消亡有着最痛彻骨髓的隐痛。这一年,一道200多公里宽的海峡在众多至亲骨肉、痴儿怨女、恩师忠徒面前筑起一道今生今世都不可逾越的铜墙铁壁。任凭你是显贵达官还是寻常百姓,只能将对亲人、朋友、恋人的思念深种于内心最隐秘的土壤,随着岁月流转,在心中开出一朵朵最刻骨铭心的花来。这种内心最隐秘的情感不会随着岁月的流逝渐渐消亡,而以树木的年轮随时光的老去一圈一轮地去加深它在你心中的刻度与分量,今生今世,如影随形。也许这种情感就是在某个早醒的清晨回忆梦中与亲朋挚爱回首再遇的场景,不知不觉已泪溢脸颊;抑或是无意中翻到双亲、子女曾用过的衣物,双手轻轻拂去上面的落灰,倏然间眼泪已毫不客气地滑了下来的痛感。那一年,是故土与海峡对岸共同的痛!
1949年3月20日,适园城镇去之七八公里外的荻花港码头,人头攒动,船只如簇。人们脸上怀着凝重不安的神色,心中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颤巍巍地移步于上船的木板。在一对登船赴粤的年轻夫妇中,母亲怀里那还不谙世事的孩童吵着嚷着要去吃一口适园的酥糖,在这样的杂乱里,母亲似乎也顾不上平日的慈眉善目了,用恶狠狠的眼光凶了一眼孩子,小孩立即收敛了顽皮的面孔,和着这纷乱芜杂的情境哭了起来。而身后的父亲则提着沉重的行李,徐徐走上这与船体连接的木板,在这并不长的几米木板上,小孩的父亲一步三回头似的边走边向身后的故土张望,在这父亲绝望的眼神里透露着对适园、对故乡,乃至整个中国的眷恋,但任凭这种绝望开遍于每个背井离乡的心中,对于统治者来说只不过是一个微小的插曲,无关乎痛痒。此时,一阵阵的雷声似乎在为这些人们做了送别的掌声。
突然间,春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像是哀愁的乐曲滴滴答答地落在了每个人的心头。顿时登船中的人群立刻慌作一团,顾不上雨水的袭扰、雷声的恐吓以及后面人群的拥挤、推搡,纷纷以最快速度走上了登船的木板。雨势随着行人纷乱的脚步渐渐加大,而欲行欲速的人们也渐渐消失在了渡轮的另一侧。而彼时的陈宏斌正在荻花港登船口的必经处,焦急地等待着她的出现。
伴随着雨的滂沱,水汽的氤氲,雷声的叫嚣,不远处有两人一前以后地向陈宏斌所处的位置走来。撑着纸伞,走在前头的是一名年约20岁的女子,头是童花头,身着浅蓝色上衣,下穿玄白色的裙子,脚着白色纱祙和圆口布鞋;鹅蛋般的脸上的一双大眼睛显得格外清澈和有神,而娇小的红唇、挺拔的鼻子正不差分毫地镌刻在她那张秀美可人的脸上,于是乎这样造物主的恩赐与欣赏让这位女子宛如书中所说的颜如玉。而随在身后的是一位身着国民党上尉制服的军官,单手提着棕榈色的皮箱,紧跟在这位女子身后小心翼翼般地“亦步亦趋”着。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陈宏斌此时今生生命中前十几年最难以割舍的女子。从儿时的青梅竹马,少时的情窦初开,再到弱冠之年的两情相悦、地久天长,都只有她一个人牢牢地占据着。只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悦事谁家院这般对爱情的愁绪,却因一场战争,一段迁徙到今天就要画上一个彻底的句号。只是今日一别,不知何日能与君再见,更可是,今日一见,抑或是一种分别,带着对未来最后残留的一点希望,但更多的是诀别、是永别。从此,你我天各一方,遥不可及。只是徒留这姹紫嫣红般的过往在心中不停荡漾。
她就是苏梓映,是陈宏斌儿时的青梅竹马,今时的初恋,只不过这一切将在今天变成一个遥远的回忆。
“宏斌。”梓映撑着纸伞隔着几步朝他喊去。陈宏斌应了声,急急地向他走去。两人近了跟前,陈宏斌想张嘴说些什么,但对往事的深情依恋和对今日离别的离愁使他一时语塞,忘了来时该说的千言万语,只是静静地凝视着这张眼前如梦如画的脸。
而此时的梓映,则带着离别时的愧疚、自责、不安,无法抬起头去直视眼前这位曾经与他情深一处的男子,默默地低下头去,在渐渐滂沱的雨水中,和着微寒的春风痴痴地独立着。
就这样,在这漫天飞舞的雨中,在这人群熙攘万分的嘈杂中,一对恋人就这样用无声的言语回忆起往昔的情怀与凭吊着那如今只剩下满腔哀怨的情殇。此时,雨也渐渐大了起来,风似乎也越刮越猛烈,空气的湿度也寒了许多,大自然在此时不知趣似的在两人中间凭添一丝阻隔。
倒是梓映最先打破了这种凝视、悲痛的宁静,用平和而透着无助地口吻道:“我要走了,去香港,这一去我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也许你不能与我同去,怕是我今生的福份浅薄,未能执你之手,与你偕老。如果你有心,就请你把我忘了吧。就让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你我在别处重新开始吧。最后,我向你说一声珍重。”
听着眼前这位恋人的告别,陈宏斌强忍着心中的哀痛,张开双手,给了梓映一个拥抱。梓映猝不及防地跌入陈宏斌的怀里,这一抱似乎浓缩了俩人以前美好过往的点滴回忆与化解了今生今世痛苦别离的哀愁。俩人紧密的抱在一起,宛如今生永不分离的连理枝,他们这一抱倾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只想在最后离别时分能从对方身上吸取一丝一毫对方的生气和味道,当作是离别时最好的馈赠。俩人欲抱欲紧,彼此听着对方的心跳和呼吸,而不争气的泪水早已从俩人的脸上渐渐滑落,顺着肩膀,和着雨水的冲刷,慢慢地到了地上,被吸进泥土里,像是一段情终归是生于斯,长于斯,最后竟长眠于斯土,带着离别的怨恨。
呜—呜—呜,几声嘈杂的催促旅客及时登船的汽笛声,在俩人耳旁久久地回荡,而俩人却似乎都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任凭它电闪雷鸣,汽笛枭枭。倒是在一旁等候的年轻上尉军官小心地向梓映提示道:“苏小姐,在不上船,恐怕要迟了。”军官的话犹如一道刺破他俩爱巢的闪电,把梓映生生地拉回到了现实中来。挣脱了陈宏斌温柔而深情地怀抱,梓映匆匆地从行李箱中拿出了一个紫檀木的盒子和一封信交到了陈宏斌的手里,嘱咐着说:“宏斌,这是我给你最后的礼物,请你收好,想我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吧,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珍重,代问令尊令堂好。”随即,苏大小姐在军官的护送下急急登上了上船的木板,只徒留陈宏斌站在雨中一个人在那伤春悲秋。
而那时的梓映走在那一段与船身相连的木板中,是那样地决绝和毅然,因为她害怕一回首,就会睹物思人、触景生情,放不下这份对宏斌的依恋和对故土的难舍难离地眷恋,误了这去港与父母、伯父团聚的归程。所以,在那个灰蒙的雨日里,伊人转身而去,留给宏斌一个瘦削而落寞的背影,雨依旧下着,犹如陈宏斌内心延绵不绝、欲说还休的伤口。
呜—呜—呜—呜,几声轰鸣而来的巨响过后,从适园去往广州的渡轮缓缓驶出荻花港,带着船上众人的各自复杂、各自别样般的离愁从河道中渐行渐远。
船开了,宏斌依旧望着那个早已消失的落寞而瘦削的背影孑然而立,雨水依旧毫不怜惜地打在他的身上,晶莹斗大的雨珠顺着他的笔直的身子,从上衣滑到裤子,再到皮鞋上,最后落到脚所踩的泥土里。宛如这段刻骨的心愁与美好,被淫淫的春雨埋葬这片土地上,也埋进了他的内心里,至此,你侬我侬,终成过往,从此,伊人君郎,天各一方,隔海遥望。
痴痴地立了好一会儿,陈宏斌才发现船早已远去,刚刚还攘攘熙熙的大船早已成为远方的一个小点,无情且慢慢地消失于天际之间。陈宏斌似乎突然明白忘了什么,魔怔似地向河边追着那圆点跑去,嘴里不停地喊着:“梓映,保重,保重,我等你,我永远等你……”这样的追跑与声嘶力竭,竟持续到了雨后初晴和日暮西山之时。
在河道的彼岸的一侧,微薄的日光射在陈宏斌那张透着虚脱与悲切的脸上,身子浸在春草疯长的地里,耳边的雀声不绝于缕的吵闹着,就在这样的情景下,他慢慢打开了那一封信和那一个紫檀木的盒子,来作为这段情最后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