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街的男人》细柳藏鸦

3、蒙尘的正直 小孩子都不

　　涂七跟人一说完，立刻就扬扬手走了。一点也没有“卖”消息的意思，他问也不问地直接把消息送给了别人。
　　然后涂七在雾街的各处隐秘据点辗转了起来，见到一个势力的头子就把这消息送出去。不过半天，几乎一半的雾街势力，就都知道“有个七岁的五枷法师被押解到法环”的消息了。
　　涂七回到自己的住所，神色有些飞扬的兴奋。
　　罗恩和格兰登就不明白了，雾街里的资源是不好挣取的，但凡是有点价值、而自己用不到的消息，雾街里的人都是会拿去交换或者贩卖的。从没哪个人是这么大喇喇地给人送上门去的。罗恩虽疑却不动声色，格兰登则直接问出了口：“老大我们为什么直接把消息送给别的势力啊？”
　　涂七心情明显不错，带着一股子笑意说到：“你们是不是忘了，还有个人等着我们把他救出来呢？”
　　罗恩和格兰登当然知道涂七说的是谁，但这跟送消息有什么关联？而且涂七这几天不是正因为这件事着急上火吗，现在怎么看起来笑得这么开心？
　　涂七但笑不语。他的身子歪斜地靠在椅背上，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敲点着桌面，俊美的面庞上带着柔和的笑意，他就着这个姿势两条腿搭在一起翘起来，自顾自地哼唱着无名的曲调雀跃着。
　　末了，涂七还是放下了一句话：“把人都召集起来，准备进攻一波法环。”
　　罗恩和格兰这就更加看不懂。怎么突然就要进攻法环了，是郊区坟头不够了先占一波坑吗这是？

　　而那些“买”了涂七消息的势力头子，动作快的已经在调度人手准备劫人，心思重顾虑多些的，也在分派人手去打探消息的正误了。“五枷七岁法师被羁押在法环”的消息，就像是破开静湖的一枚石子，原本沉寂的雾街一时间竟有了些异样的热火朝天。
　　但这股旺盛的士气和热诚，没过两天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一样，熄灭了。

　　圣殿放出公告：于一月十三日绞杀异教徒雪信。

　　这事情得从圣殿对雪信的“审判”说起。所谓的圣殿审判其实跟司法审判没有太大差别，但前者是仅用于法师群体的严苛审定。
　　原本，乌莎卡娜是想越过圣殿先给雪信办一个法环的身份认证，这样做不仅能抹消雪信“无调令，私自施法”的重大违规，更是能给他添加一层庇护。乌莎卡娜有理由相信法环会庇护雪信，只因为这稀有而强大的年纪轻轻。而如果法环真能够借此趁势而起，那就再好不过了……乌莎卡娜也是有自己的心思的。
　　但乌莎卡娜押解雪信去往法环的途中，却被一个难缠的人给绊住了。
　　这人是现任教皇的亲侄、当代圣子的叔父，他是苍风公国皇女的心上人、末叶大公的莫逆之交，他名声在外，风评极佳……但乌莎卡娜知道，这人犯了原罪，他明面上是正直公义的圣殿大圣骑，但背地里其实已经成了阿斯蒙蒂斯(Asmodeus)的门徒。
　　阿斯蒙蒂斯(Asmodeus)：扭曲情欲的魔。
　　乌莎卡娜对上索朗时就知道要遭，现下力雪信虽然昏迷且幼，但风华绝代的气度已经显露了头角……

　　索朗偶遇乌莎卡娜，本想打过招呼就离开，但这设想却在他看到“昏迷”的雪信时，全都变了。
　　只惊鸿一瞥，只是一瞥，那蒙在索朗心头的扭曲罪业，就奔涌而出继而摄住索朗的四肢百骸。
　　索朗目光痴迷地朝着雪信伸出了手。
　　乌莎卡娜：“索朗大圣骑。”
　　这一声“大圣骑”不啻于平地惊雷，索朗立刻收回了不受控制的手臂，又恢复成了那春风般的正直骑士。
　　索朗：“不知这人是？”
　　索朗这一问，乌莎卡娜就犯了难，明说不妥，隐瞒又隐瞒不得。乌莎卡娜正踯躅着，索朗却又开了口：“不如把他交给我……作为交换，我可以给恩波队长你一些好处。”
　　乌莎卡娜惊诧。
　　乌莎卡娜以为就算索朗意念不定，那至少也还能保持人前的克制，哪知道……
　　乌莎卡娜低声而激烈地说道：“索朗殿下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索朗眸中闪过一丝踯躅，但却在扫视了一眼雪信后又坚定了下来。这显而易见的动作和变化，被乌莎卡娜看在了眼里。
　　乌莎卡娜眸子一寒，拔剑对上了索朗。即使闹得算计落空，也绝不能把这个法师送去索朗手里！乌莎卡娜冷肃地想到。

　　后来，乌莎卡娜和索朗都被投进了自家的小黑屋里关了紧闭，而雪信……则在索朗的操作下直接被判处了绞刑。
　　乌莎卡娜有自己的消息路子，所以即使她身处黑屋，她也能获得这第一手的隐秘消息。乌莎卡娜不解，索朗前一秒还在为了得到雪信牺牲脸面，怎么没过一小会儿，竟然就动了杀心。
　　乌莎卡娜在禁闭室内沉思，没过多久就想清了其中的关窍。
　　“明面上说杀了他，但谁知道死的是谁呢。”乌莎卡娜有些失落，她想在法环中安插棋子的算计落了空，甚至跟圣殿交了恶。乌莎卡娜不禁生出一个怪诡的假想：如果当初，只给那个小法师上一道魔枷就好了，兴许他还能跑到雾街去。念头一闪而过，乌莎卡娜又因为自己的天真而苦笑起来，“魔枷又不是那么好解的东西，真有七岁的大魔导，那也太夸张了。”
　　乌莎卡娜杀过很多人，但这次却白白葬送了一个“无辜”的小孩，这让她十分不安。

　　乌莎卡娜只觉雪信必死（必定落入索朗手掌中），可她却没有考虑到，圣殿、法环、公国之外的第四股势力——雾街。
　　而圣殿公告放出来没多久，雾街里的势力头子，就联合起来召开了一次“法环劫人动员会”的奇怪会议。
　　涂七因为某个原因，也在与会行列。
　　各方势力的势力头子人模人样地围坐一圈，但开场白说完，进入商议环节没多久。场面上就吵地一地鸡毛了。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人救出来！而不是讨论这个法师的归属！”
　　“那救人也要有个章程吧？人就这么一个，参与救人的势力却有几十家，最后人救出来算谁的？”
　　“那就让他自己选择归属的势力！”
　　“你这话说的真是轻飘飘，凭什么我们冒着生命危险付出劳力血汗，最后就给人作嫁衣裳了？”
　　“都说了现在救人是第一要务，这都一月十二了，明天就处刑了。”
　　话题就从“第一要务”和“人员归属”上来回拉锯。各方都是想要争取到雪信壮大己身，但却又害怕竹篮打水，乃至伤了自家势力的元气。
　　这就有些不可调解了。
　　涂七一言不发，神色冷凝沉黑。
　　涂七冷声道：“这个法师归我。”
　　“凭什么给你！”
　　“你家能出多少力！”
　　“你连法师都不是，争什么争！”
　　嘲讽揶揄之声不绝于耳，涂七强按心中不愉焦躁说道：“谁打得赢我，我让给谁。”
　　涂七的语气不甚强烈，却带着摄人心魄的气势。涂七就坐在那里，却岿然地像是台风眼一样，沉寂、安稳，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危险和爆裂。
　　涂七：“各方各执一词难有章程，不如把人救下来之后，再细细研讨个中细则。在那之前，人便由涂某暂且接手罢，正如刚刚有人说了，涂某不是法师，自然不会在雾街久待，所以各位不必担心涂某会与各位产生出什么利益纠葛。”
　　“这倒可行？”
　　“暂且就这般吧，再做争吵……也不过是争吵。”
　　“也没更好的法子了。”

　　会议这就进入了下一个阶段：人手调度安排的问题。谁做先锋、谁掩侧翼、谁来殿后等等等等。
　　涂七把罗恩留在场间，然后自己离场了。

　　涂七上到一处钟塔，却发现并没有可以眺望的远方。涂七从恍惚中回过神来：雾街只是虚空坐标中的一处孤土，且常年弥散着寒冷的浓雾，身处其中看不见远方也根本没有远方……甚至也看不见自己。在这样的怅然中，涂七又想起了法环中的那个人，他想起那人的面容和声音，他想起那人还等着自己营救。仅仅是半月的分隔，已经让她几欲疯狂。但涂七深知唯有冷静，才有出路，所以他才会安然地待在雾街里等待机会。原先，涂七鼓动各家雾街势力攻入法环也是出于救人的目的，但却不是为了得到雪信，涂七有自己要救的人。
　　涂七清冷的眸子里仿佛酝酿着一场风暴，但在他失神时，那眼光又柔合成雾街中浓雾的样子。涂七情不自禁，终于呢喃出声。
　　“我会救你出来的……”
　　“町夜……”
　　“吾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