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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缘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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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俞匆匆迈进书房,还未开口,就听见丞相涂峰说道:“事情办得怎样。”
涂俞回道:“没有想到司天监不光派人通知了京畿司,也派人通知了大司马府。大司马昀黎赶了过去,但是司天监死者十有八成,我们的人也全军覆没,所以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杀了司天使。”
事情办成这样几近失败,一切成了未知,丝毫不在掌控之中,但是涂峰不枉在官场混迹多年,只问道:“后事处理怎么样,不会查到我们头上吧。”
涂俞回道:“不会,都安排好了的。”
即使景帝下了死命令,但是太医们还是没有丝毫办法,失血过多,心脉受损。
夜十三虽然昏迷,但还有残存的意识,能感受到自己的血液在一点一点冷,冷得像静脉里流动的都是冰渣子。
其实就在夜十三刚刚撑不住倒下时,恍恍惚惚看见了个人影,好像是景帝,她勾了勾嘴角,幻觉吧。
但现在她清楚的感知到这不是幻觉,确是景帝。
一瞬之间,如同一阵熹微的风穿过她失血的静脉,注入新的活力。
夜十三在闷热中清醒而又恍惚着,像是在做一场梦,又无比清晰的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像是在旁观着自己的一生。
那时她还不是司天使,是司天使的弟子,下一任的司天使。
毕竟那时年轻,怎会甘心日日留在司天监内,所以她偷偷溜了出来,想要在自己被完全困在司天监内之前,好好地感受一下世间的繁华。
然后她遇见了夜凌,像说书人说的那样,一身清寒却任然傲骨磷磷。
那时的夜凌确实清寒,着白衣素服,眉宇间有的也不是驰骋天下的气魄,而是远离尘嚣的宁静。
如同一切烂熟的话剧本子一样,小生遇见花旦,电光火石之间,缘分降临。
她让他带她逛灯会,因为她不识得路,他点点头答应下来。
但是她没有想到,夜凌也不识路。
那时她也不知道,夜凌也是个不怎么出门的人。
于是两人在人群中兜兜转转,直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勉强找到了来的方向。
不知是缘分还是巧合,以后她每次偷溜出来的时候都能遇见夜凌。
对于这件事,她知道自己是欢喜的。
他们一起看城中的风月,赏秋日的落花。
他告诉她,他想去大理,看一场风花雪月的美景,离开这纷繁的京都。
那时她就应该猜出他不是什么普通人,普通人家的公子怎么会对权势富贵如此厌恶。
但那是的她太过单纯,相信了他说的,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公子,自幼丧母,父亲也不喜欢。
在第二年的灯会上,她送了他一个绣着梨花的香囊。
梨,离。
她一年来多次外出已经被师父发现,她求着师父最后一次放她出来,来赴他们的约。
他问她为什么,她撒了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个谎。
她说她不会嫁给一个无权无位的落魄之人。
他让她等他,等明年灯会时,他一定会是她心中的良人。
但是她没有等到明年的灯会就见到了他,在皇帝临终前。
她师父按照规矩带着她进宫,宣读帝统。
她在一众皇子中见到了他,那时的夜凌已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虽然一如既往的温和,但是温和中透着的不再是漠然,而是凌厉,一种致命的危险。
也是那时她才知道,夜凌居然是一直无心朝政,母妃早亡的三皇子。
最近也听师父说起过,一直远离朝堂的三皇子不知为何,近来性情大变,频繁出入朝中,政见上颇有独到之处,深受皇上喜爱。
先帝刚说完下一任皇帝是谁就撒手人寰了,所有人都在殿外,只有师父和她知道先帝说的人是谁。
皇宫内皇位的斗争她不是不知道,新的皇帝上位后是绝不会念及骨肉亲情的,那些曾经的绊脚石,那些以后的祸患,都会被一一清除。
她求着师父改换先帝的遗嘱,宣布真正的帝统是三皇子。
她告诉师父,反正现在先帝已经驾崩了,她们要为司天监打算了。六皇子虽然受先帝喜爱,但是不过是因为昭贵妃的缘故,本身并没有什么过人的才干,远比不上三皇子。司天监名义上是要选出天定的帝统,六皇子不如三皇子是人尽皆知了,如果一定要选六皇子,那司天监很有可能因此失了民心,而不被百姓相信的司天监是没有存在的意义的。而且,以三皇子今时今日的地位和在先帝心中的地位,凭他的手段,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先帝宣布的帝统就不会是六皇子。
她说得大义凛然,口口声声为了百姓,为了司天监,不过只有她自己知道,不过是为了他一人而已。
在师父沉默的漫长时间里,她想,如果不是因为她说要嫁有权有势之人,他不会卷入这场夺嫡的混战,以后会做一个闲散王爷,不问世事,恍若仙人,是她将他拉入了人间。
她已经不知道当师父宣布帝统是三皇子时她的心情了,说不上开心,也不悲伤。他能够活着了,但是他和她,也是彻底的不可能了。
仿若被卷入了回忆的漩涡,夜十三想醒却又不想醒。
但耳边一直萦绕着一种声音,唤她归来,将她从过往里拉出来。
几乎在她睁眼的同时,被拉进了一个久违了的怀抱。
神色间满是疲惫的景帝。
夜十三想推开他,但是却连动一下手指都困难,于是安慰自己,就这一次,没事的。
不知这个姿势保持了多久,景帝终于松开了手。
夜十三想告诉他,告诉他临死的时候她有多想他,但是出口却变成了“陛下不该带我回宫”。
景帝伸手摸着她的脸,说道:“不该,十三,在我失去你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没有什么该不该的,我就应该把你禁锢在我身边,永不放手。”
夜十三闭上眼,不再看他,说道:“只要你还是景帝,我还是司天使,我们就不可能在一起,五年了,夜凌你还不明白吗。”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不要这个帝位,我们去大理,做一个普通人。”
夜十三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更不在意一点,说道:“夜凌,五年前我就跟你说过,我是不会嫁给无权无势的落魄之人的,普通人为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忧心日子,不适合我夜十三。”
景帝慢慢把手伸向了夜十三的脖子,缓缓说道:“十三,我杀了你算了,省的你这样每天作得我无法安生。”
景帝武艺高强,曾经一人挑了京畿司的一个营,只需轻轻用力,夜十三的脖子处就出现了一圈红印。
到了,景帝还是舍不得下手,抱着夜十三,轻轻道:“我求你,我求你留在我身边好不好,你要名利,要权势,没问题,我给你,反正司天使也不怎么出司天监,不会有人发现你不见了的。”
一个帝王,这般卑微的请求,如果景帝可以看见夜十三的脸,一定会发现这个姑娘早已流了一脸的泪。
但是他看不见,他只听见她说:“我不会的。”
景帝笑着,笑得苍凉,说道:“那司天监有什么好,你在里面即使有权势,有名利,又怎样,没有人能知道。五年前你告诉我这个理由,我信了,因为我相信我的姑娘永远不会骗我,但是现在,我不信。”
夜十三沉默了片刻,本来就是个拙劣的谎言,不过当时的夜凌太年轻,太骄傲,太过相信她,被她的背叛慌乱了阵脚,不及细想而已。
真正的理由她不敢告诉她,当年师父发现她时常外出后就告诉过她,历年来的司天使无论如何不能碰的就是情爱。司天使从小生活在司天监,以寒池水生养长大,体内早已带有寒毒,不可与人太过亲密,否则,那人一定会中毒,不能长命。
她想他平安喜乐,哪怕要牺牲自己。
当年她不过开玩笑般的一句,结果一语成箴。
不过还好,也不用她想什么理由来骗她,夜十三再度晕了过去。
夜十三的伤并没有好得彻底,数日之内反反复复,连带着整个太医院都胆战心惊,也牵动着景帝脆弱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