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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病君来高歌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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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床上,按照八卦的位放着八块玉牌,每一块玉牌都雕刻着七星,玉质润且透。此时,玉牌无一例外散发着绿莹莹的光,一点一点萤火虫一样的光点逸出,环绕着石床飞舞。
一束月光从顶上洒落下来,自慕容紫英的眉骨与长睫上,水流一样滑落。他的头发没有束好,披散下来,在月光下看来仿佛纯净的银子打成。蓝色的衣摆散开,依着趺坐的姿势,宛若一朵幽幽绽开的花朵。
他闭着眼睛,唇色淡得近乎无。
地面上溅落着一片一片的血。
从仙人的血中,开出了金色的花朵。
没有风,那些鲜血滋养出的花却轻轻拂动,恍惚间有窃窃私语声。
“大道废……五色,令人目盲……”
“少私寡欲……怠矣……”
慕容紫英的眼睫微微颤动,月光融化在他眉尖,绿色的萤火旋转飘舞,缓缓落在他额上肩上,旋即了无踪迹。
“欲久……是谓不道……”
“失道……不祥之器……”
蓝衣白发的仙人脸色如雪,翻身又吐了一口血。
他伏在石床上,眼睁睁看着血污中又开出了一朵金色的花,在他目光中摇曳着。
“嘻……”似一个轻微的嘲笑。
一面玉牌沾上了一点血。这种灵玉沾不得一丝污秽,否则灵性尽失。慕容紫英把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石头的道牌收起,整个阵法缺了一部分,绿色的萤火已经完全消失。
他拢了拢袖子,动手正玉冠,插上玉簪。正要离开石床,却发觉门口有点动静,“是谁在哪里?”
从月光的阴影里,走出一只纯白的小兽。它一双圆圆的黑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慕容紫英,仿佛是在好奇他在这里做什么。
“是你啊。”石床上的修道者认出了这只正是夙瑶的宠物,“你怎么独自跑到这里来了?掌门呢?”白泽无辜地看着慕容紫英。
“不对……你是怎么进来的?”慕容紫英轻轻皱眉,他应当在自己闭关的门口设置了阵法才对,难道失效了?
“古钧,去看看阵旗有没有被人动过。”
古剑之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洞中,“回主人,有一支旗子倒了。”
紫英点点头,“你把白泽送回去给掌门。”
古钧呆呆的,“给陵越掌门?”
“不是……送去我的居所。”
白泽目光转来转去,趁着古钧还没有弯腰去抓他,蹬腿往外跑了。
“这……我还要送吗……”古钧愣住了,不知如何是好地看着自己主人。
“算了,你去洞口守着,把阵旗重新竖好,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进来。”
他步入道途,历经数百载,初心不负,自问每一步都问心无愧。他并不因舍弃这通天修为而遗憾,因为,这也正是他的初心。
不愿她受到一点伤害,不愿看她痛苦,这也正是……他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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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泽跑出了山洞,见阴影处立着一个女子,他径直道,“慕容紫英伤得不轻。”
女子嘴唇微微弯起,“是么……那么,依你看,他的功力还剩几成?”
“不管还剩下多少,也都不是你如今可以击败的。”白泽发出了一声类似于冷笑的声音,“劝你尽早打消这个念头,乖乖和他结发。”
“玄霄,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
“我知道你不愿意。”白泽极不耐烦地打断了夙瑶,“但我问你一句,他待你如何你心中究竟明不明白?你当真想要和他动手?”
然而昔日的琼华掌门不为所动,“我正是心中明白,才不愿看到琼华最后弟子一意孤行,最终为我所拖累。”琼华昔日满庭芝兰玉树,如今仅剩慕容紫英,她想要令琼华重兴的心愿机会渺茫,若是她与玄霄也最终消散在天地间,她希望至少还有一个人能记得琼华。
紫英固然是琼华一脉弟子,但玄霄显然对此感受不深。
“你说慕容紫英是我派传承,但我只见他如今是天墉长老,收的是天墉弟子,教的是天墉术法。”玄霄道,“他早已不是琼华上的慕容紫英,而是紫胤真人!”
一个早已转投别派的弟子,夙瑶又在可惜什么呢?这五百年来,若他还自认是琼华弟子,可曾为了琼华做过一星半点的努力?琼华遗脉,简直不知所谓!
慕容紫英入门时,玄霄已被夙瑶冰封。后来仅有的寥寥数面,他的注意力也都在云天河身上无暇他顾。于玄霄而言,慕容紫英不过是个陌生人罢了。
夙瑶为慕容紫英辩解道,“他而今还肯拼了重逾性命的修为救我,难道不是还心系琼华?连待旧日掌门尚且如此,今后……自然可以为琼华赴汤蹈火。”
玄霄冷笑,“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让慕容紫英帮你重建琼华?他要有心,五百年里十个琼华都建完了!你以为他帮你是因为还记得琼华?你怎如此天真无知!”
“我不愿与你争论这个。即便他什么都不做,好好地修炼下去也足够了。”夙瑶面露厌倦,“我不过是个早该死去的人,怎好拖累他人。”
玄霄是知道的,她总是记着琼华,记着责任,哪怕那殿宇已经灰飞烟灭,那枷锁早已在流水中锈蚀成虚无,她就是放不下!他当初就是利用她这种心态逼她拿起了望舒,他知道她为了琼华也无法拒绝!
过了多少年,她还是如此一心为琼华打算,可笑,她莫非以为自己还是琼华掌门么!
而今他仅有部分魂魄逃出东海,能做的事情不多,终归还是需要夙瑶帮他,他可不希望这女人就这么死了。
他的身体和剩余的魂魄被压在水牢最底层,太乙乾元锁锁住他的魂魄,伏龙九链困住他的身体,他可不甘愿被困住生生世世。
“到了如今,你还能假装不知道吗?”白泽瞟了一眼夙瑶,目光寒凉。
夙瑶垂下眼睛,她的脸色一直很差,此时更是如同开败了梨花。
“你不必说出口,我心里知道。”
传说中的仙草遥不可及,能做到的疗伤方法又是荒谬绝伦。若说慕容紫英是将她看作琼华掌门,所以愿意舍身,那连她也是不信的。
昔日卷云台上,通天剑柱下,他根本不曾选择琼华。
早在慕容紫英十九岁那年,他就放弃了琼华派信奉的理念,选择了另一条道路;如今他已经修成了仙身,大道已成,难道会反倒对琼华有了超脱自己生死的信念吗?
“为何如此痴愚。”夙瑶骨子里还是那个顽固刻板的修仙掌门,对于慕容紫英所思所想,她根本无法接受。
白泽嘲弄道,“他真是可悲,居然会对你动念头。”
夙瑶抿紧了嘴唇,可悲……玄霄有一句话说对了,她已经不能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任由事态继续发展下去。慕容紫英任性妄为,她不能陪着他疯。
“师弟还不走?”夙瑶说着转身离去,玄霄倒有些诧异,“怎么,不打算动手了?”
夙瑶挑眉,回身深深看了玄霄一眼,“你难道以为我打算此际提把剑进去杀了慕容紫英?”
听到这明显嘲讽的话语,玄霄却一反常态地没有反驳。他只是轻轻一嗤,似不屑。
“你先走吧。”
天悬星河。
五百年前,依稀是一样的景致。
琼华之巅,那时他身边还有兄弟与知己。他的兄弟提酒来饮,红颜为他们舞袖。他弹剑高歌,昆仑山上凤凰花开。
那时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忧愁苦恼。
——直到命运将他们吞噬。
俗世、琼华、东海。
玄霄曾经历过凡人的十数年,见过人心种种幽微复杂、狠毒贪婪,比自幼长在琼华的夙瑶有着更坚硬的心肠。他对人世的希望,从一开始就很少。
其实他和夙玉一类人,他们都在红尘中打滚太久,见得太多:前一朝恩爱情深,后一刻翻脸无情;从前慈爱怜惜,到最后恨之入骨,没什么是不会变的。
只不过最后夙玉选择了和这个红尘俗世和解,而他则踏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他们在昆仑上相知相遇,他们最后背道而驰。
夙玉和云天青背弃了琼华,正如慕容紫英最后同样选择了不同的立场。他们才是最相似的,
对苍生与其说悲悯,不如说无情。
自然,还有一点是不同的,慕容紫英,要远远长情得多。
玄霄所能理解的是夙玉和云天青那般,不在眼前就不在心里,转眼也就欢欢喜喜在一起。
数百年的光阴里要见过多少人,遇到过多少事,慕容紫英竟还记得最初的那个人,倒是令人佩服。
夙瑶曾问过他究竟恨不恨夙玉和云天青。
其实他是不恨的。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抱着怨恨不肯放手,不是他玄霄的作风。
他曾对他们付出过毫无保留的真心,刚知道他们逃走的消息时,他是怨恨过的。
后来呢?后来恨意渐渐散去了。
恨假如是爱的反面,他早已不将他们放在心上了,又何来的恨呢?
只依稀记得当年半醉半醒间,听云天青在他耳边笑着闹着,夙玉让他小声些,不要吵到自己。
梦醒人间看微雨,江山还似旧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