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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君埋泉下泥销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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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仙门派多不记史。他们并不像人间帝王家,执着于将自己的功绩万代传唱。
琼华倾覆只在一夕之间,门人弟子不知所终,留存于世的记载极少。
陵越在书架上寻了许久,一无所获。
关于紫胤真人的过往,他作为亲传弟子都只是隐约知晓。
——师尊称呼那人为“掌门”。
琼华……掌门吗?
若是从前他或许还不懂,但如今他也为天墉掌门多年,绝不会错认——那女子虽然看似单薄,但一身气度,非久居上位者不能有。
那位女子,不是琼华末代掌门还能是谁?
五百年前昆仑本有八个修仙门派,如今却只余下七个。琼华派毁于贪欲,一直是口耳相传的笑谈。
当年的天墉城掌门,或许会对此留下些什么?陵越略一推算年岁,找出当初那一任掌门的手札,刚一打开,里面飘出一张纸。
纸上有字,上书,“欲往何处觅雅训?巍巍昆仑皆惊愤。”
字迹极为潦草疏狂,看得陵越一默。
不出所料,整本手札里写着的都是这位天墉掌门如何在门派内兴风作浪,甚至祸及整个昆仑的事迹。
某年某月某日,天墉掌门自己高卧不起,还令整个门派在那一日都必须躺在床上,不许起身。
某年某月某日,天墉掌门见天降大雪,令弟子都裹上火狐的皮毛,站在天墉城最高的楼阁上吹风饮酒,美其名曰“风雅”。
某年某月某日,天墉掌门深觉门下弟子俱面目平常,完全不能够体现天墉城的人杰地灵,竟上其余门派讨要美貌弟子,被其余门派传为好色淫邪之徒。
某年某月某日,天墉城掌门下昆仑一游,将人间帝王捉来修仙,几乎引来天下兵马讨伐天墉。
诸如此类的斑斑劣迹,可谓罄竹难书。
奇怪的是,他年过中旬却忽然开始潜心修道,就此一生,再也没有任何离经叛道的举动。
陵越没有在手札中找到任何关于琼华的字句,但只有一点令人在意——这位专心修道的那年,正是琼华消失于世间的同一年。
这位天墉城掌门坐化在他最喜欢的那座高阁里,他死之后没有人再碰过这本手札。或许这本手札不是从来没有记载过琼华的事情,而是被这本手札的主人有意抹去了。
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琼华造孽极多,以致招来毁灭的大劫。如此想来,那当年的琼华掌门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也就呼之欲出了。
师尊还念着旧情,陵越却唯恐他被旧情所累。
“掌门,您找我?”
陵越转过身,身后站着的正是与夙瑶在溪边有一面之缘的灵珏。
“我听闻你见过那人?”
灵珏听到这没头没尾的问话,口中恭敬道,“掌门问的是何人?”
“那日你不是曾劝阻那女子捕杀溪水中的鱼么?”陵越说,“那位紫胤真人的故人。”
“回掌门,确有此事……”灵珏深为不安道,“弟子一时情急竟冲撞了贵客,请掌门责罚。”
那鱼儿还是年幼时师尊为了磨练陵越的性子让他养的。每当心烦意乱的时候,他就去溪边静静地看上一个时辰的鱼。他当上掌门以后,已经渐渐不去观鱼,没想到眼前的小弟子居然知道这些鱼曾是他所喂养。
“你如此有心,又何错之有?”陵越有些感慨,“只是心思太多,有碍修炼。”
这句不轻不重的话让灵珏的面色陡然就白了,她嘴唇微张,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即将被逐出门派了。
“罢了,你不必紧张。”陵越摆摆手,“我想要你去紫胤真人身边,你去不去?”
紫胤真人早已不再收弟子,但她若能跟随紫胤真人依旧是莫大的荣耀。毕竟,红尘六合间哪位修道者不清楚,蒙仙人一朝指点,胜过苦修百年。
突如其来的大悲大喜让这个美丽的少女结巴了,“我、我愿意的,掌门,我愿意去。”
“既然如此,你师父那边我自会打好招呼。先退下吧,去收拾收拾。”
到底是年轻,那种激动的神情藏也藏不住。天墉城的掌门负手看她手足无措地告退,唇边不由露出一丝微笑,只是……
芙蕖不知从何处走出来,神情不快。
“掌门,我早已说过灵珏性情不稳,你为何非要让她去紫胤真人那里?”
“你是作为她师父的人,我自然信你的判断。”天墉城的掌门道,“只是我有一事,非要让她去替我做不可。”
芙蕖与他自小一处长大,了解不可谓不深,虽然他没有说出究竟是什么事情必须要让一个心性有问题的弟子去做,但她立即就猜到了。
“你让她去监视紫胤真人?”她不可思议地看着陵越,仿佛突然间不认识自己这个青梅竹马的修道者了。
“噤声!”陵越竖起一根手指,“不是去监视师尊,而是监视她——”
手指凭空写了一个淡金色的“夙”字,吹口气就散去了。
“风波将至啊……”
不止天墉,近来整个修仙界都不甚太平。
远一点说,有门派弟子一夜间竟被妖物屠戮殆尽,共计五十三口人,听说个个死状极为惨烈。
这叫做洞真派的小门派依附于蜀山,而蜀山竟来不及驰援惨案就已经发生,真不知这妖物是何来路。
近一点说,碧玉派炼出能够增加修为的丹药,被不少心术不正的门派觊觎,明争暗抢下闹得整个碧玉人心惶惶。近来碧玉派已经开启护山大阵,举派避世。这一避也不知要避多少年才能再度出世。
前两件都是悲事,最后一件却是喜事——天墉派的紫胤真人忽然宣布要举行双修大典。之所以这也被众人归结为“不太平”,乃是因了紫胤真人在修仙界特殊的身份地位。
紫胤真人谓谁?剑道至尊,已近白日飞升的人物。
向来剑修道心最坚,唯至诚于剑道,不惑于外物。因而紫胤真人是最清心寡欲不过的一个修道者,甚至等闲不出昆仑。
而每次他出现,定会引来一场风波。
如他在十年前为一块绝品剑胎,深入云梦泽力斩千年妖龙。有人曾远远望见血雨中白发仙人夷然独立,手持仙剑,一剑将声声哀求的妖龙头颅斩下。妖龙临死前的哀鸣震动天地,方圆百里下了九九八十一天的血雨。
如斯强大,也是如斯无情。
——是那样该被供上神坛膜拜的人,不能想象他俯下身,拥抱亲吻一具凡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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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墉城掌门亲自将灵珏送去剑塔。师尊一向独自清修,所以剑塔周围非常幽静。
还未靠近,便觉一阵玄奥扑面而来——乃是紫胤真人长年累月悟剑修剑,因而凝聚不散的剑意。陵越作为紫胤真人的亲传弟子,已经对此非常习惯,灵珏却被此一激,几乎失态。
陵越察觉到灵珏的瑟缩,“抱元守一,接纳剑意不要抵抗!”
灵珏深呼吸数次,慢慢恢复过来。
剑塔前后,林木森森。
昆仑山的风,到这里几乎是静止的。
消瘦的女子背对着陵越二人,她正在看夕阳。
落日的余晖落了一点在她苍蓝的外衣上。
当陵越走近,女子还不曾动,她脚边卧着的小兽却先扭头来看了他一眼。
这是一只罕见的白泽,它嘴里正努力嚼着一种金色的草。草茎叶被咬碎的时候,发出金属刮擦的声音,十分刺耳。
这种草陵越相当熟悉,是师尊非常珍视的一种变种金箭菖蒲。金属性,是少数几种能用来炼器的植物。当年教导他炼器时,师尊曾说过融合了变种金箭菖蒲汁液的剑,能永远保持锋芒。
当初有弟子不知轻重,偷摘了金菖蒲和师弟们打闹,结果被罚了挥剑一千下。这对于素来仁慈的师父而言,已是极重的惩罚。
夙瑶在玄霄的提示下回头,见身后二人颇有些目瞪口呆的样子,不禁轻轻一笑。
“啊……被陵越掌门撞见了啊,你这白泽怎如此贪玩调皮?吃了人家的鱼还不算,又把人家师尊种的草啃坏了。”
虽口中说着责备的话,她的手却又十分自然地折了几株递到白泽嘴边。
火克金,而金气过盛的话也会反过来对火灵力有所克制。白泽属于五行中的水,金又生水,多吃一点金属性的植物可以掩盖玄霄的存在。
琼华铸剑一脉素来有种植变异菖蒲的传统,昔日承天剑台外就是大片泛着金属光泽的菖蒲海,风一吹过,金戈之声不绝于耳,与凤凰花并称琼华双绝。
只是离开承天剑台的地火,金剑菖蒲淬炼不出剑意不说,连存活都极难,因此这种菖蒲并不多见于外界。
想来这些菖蒲俱是紫英从琼华移种于此,而若说是琼华旧物,又有哪一处非她所有?
陵越回过神,轻咳一声道,“夙瑶前辈说笑了,想必师尊是不会与您计较的。”
计较不计较的,都是无妨。夙瑶对怯怯站在那里的女孩子挥了挥手,“我记得你叫灵珏吧?又见面了。”
“夙瑶姐姐。”灵珏唤了一声,露出了欢喜的神色,“掌门让我来剑塔,我以后就能时常陪着姐姐啦。”
余晖即将散尽了,暮色令剑塔的阴影同夜的界限含混不清。
“夙瑶姑娘,主人让你太阳落山以后回去休息。”古钧无声无息地凭空出现,忠实地转达紫胤真人说过的话。
这位剑灵不像红玉机敏,只知道执行命令却不知道变通。他对天墉城掌门和灵珏视而不见,一味催促着在日落后还不回剑塔的夙瑶。
“我知道了。”夙瑶点点头,古钧就像来时一样消失了。
灵珏对金菖蒲好奇,可只悄悄摸了一下叶子手就割破了,她不禁小小惊呼了一声。
陵越挥手给她一个治愈的法术,“师尊的金剑菖蒲最是锋锐不过,等闲不要靠近。”
然而她刚才明明见到夙瑶姐姐折了几棵都毫发无损的……灵珏迷惑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还缀着她一颗血珠的金色叶片。
“灵珏知道了。”
“日后你在这里来去,须得小心一些。”夙瑶看着灵珏——到底并不如夙玉那等聪慧灵秀,她还是个极为年轻稚嫩的孩子。
灵珏应了声是,此时白泽也已经吃够了菖蒲,一双圆圆的眼睛正看着她。灵珏忍不住道,“夙瑶姐姐,我能抱抱它吗?”
白泽明显一愣,然后递给她一个不屑的眼神,自顾自转过身。
若是他还是人身时,转身背手看天的举动自然分外孤傲,只是如今……场面就变成了小小的白泽睁大了湿漉漉的大眼睛,然后拿屁股对着灵珏。
灵珏噗嗤一笑,“真可爱,可惜似乎不想让我抱呢。”
一边的陵越掌门也勾了勾嘴角,“这只白泽真是通人性。”
夙瑶正要抱起白泽的动作微不可见的一顿。她与玄霄对视了一眼,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将白泽抱在怀里,“白泽乃是瑞兽,因而生带宿慧。”
陵越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可,心中还是有些怀疑的。
夙瑶摸了摸白泽柔软的毛发,明显感觉到玄霄的爪子一紧。她悄悄掐了一把,示意他配合些。于是玄霄眯了眯眼睛,在她纤细的手指上蹭着脑袋。
夙瑶向陵越微笑道,“可是它还是小孩子心性,枉费了传承记忆了。”
陵越配合地笑了一下,“夜里风凉,不打扰夙瑶前辈休息。”
他转身告辞离开,却又被夙瑶叫住,“……陵越掌门,你可知世上什么要比金剑菖蒲淬炼过的兵器更加锋利?”
陵越摇头,“惭愧,我并不知道还有这等奇物。”
奇物?夙瑶道,“说来也没什么奇的,不过就是人心二字罢了。”她说完,转身就走。
陵越站在原地,脸色变得难看。
“你又何必徒惹人怀疑。”白泽打了个哈欠,“虽说这天墉城掌门实在讨厌,说是送个弟子过来服侍,可到底他是来送侍女呢还是来送眼线的呢?”
夙瑶手一松,白泽掉到了地上,它顺势一个打滚重新站稳,斜眼看着夙瑶道,“明明知道还不得不收下,也真是够窝囊的。”
“玄霄,你的话似乎多了些。是因为灵珏长得像夙玉,所以心中不静吗?”
白泽扭头一口咬穿了夙瑶的衣摆。
“胡说八道!”
变成了白泽,他也就沾染了白泽三分的冲动脾性。夙瑶扶额不已,胡说吗……是说对了才是吧。
除了人心,还有一个情字,最是伤人不过。
她年少时,以为凭三尺青锋,就可破世间万千难事。
犹记得那年琼华上,师兄曾站在承天剑台上,与她并肩看千山重云。
“师妹,你可知世上什么要比金剑菖蒲淬炼过的兵器更加锋利?”
她那时还年轻天真,并不知答案。
“师兄说,是什么?”
“世上最险恶的莫过于人心,最叵测的莫过于感情,可杀长生不死之命,可伤万物不伤之体。”
“师兄,我不懂。”
玄震看着自己的师妹,“我只愿你永远也不要懂。”
当她终于懂得了话里的意味时,师兄已经不在了。
他在她记忆中,永远是那个年轻的样子,对她笑得眉眼俱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