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知君袖里有广寒 ...
-
身体无法动弹。
焚烧的烟灰一点一点堵住口鼻,竭力瞪大的眼睛映出了漫天的彤云……那不是真的云,而是整座城池在燃烧!
天穹一片血红,家园故国刹那飞灰,
这座着火城池的住民,呐喊着,挣扎着,仓皇失措地迎接自己既定的命运。灾祸临头的时候,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一样的,扭曲得看不出美丑,只剩下巨大的恐惧。
倒下路边、还未死去的人,肢体抽搐着。
即便喉咙发不出声音,即便眼皮重得睁不开,即便明知是徒劳,但是但不能睡……贴着地面的侧脸还能够感受到泥土在震动,疏勒人杀进来了……疏勒人……快跑……赶紧跑啊……
倒在路边的人挣扎着,求生欲望还未耗尽,身体却再也不听使唤。
视线中,映入一双属于女子的脚,正踩在血洼里向他走过来,地上的污泥和血泊却奇异地没有溅起来半点。
妖怪。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个念头。
血池地狱中,干净反而是更加可怖的存在。
青莲花,白鹤羽,崖顶光,不该在此。
——所有出现在这里的,都只得是污垢,不论表面上看起来多么无瑕。
一双眼睛悄然睁开,对准了那个干净得和这片血地格格不入的女子。
夙瑶踏血而至,远处成片堆叠起来的尸山阻住去路,一阵针刺在背的不适感觉让她打量起四周,在刚刚断气的那个男人身上多看了一眼,确认生机在方才的瞬间已经消散,应当不再有别的活物。
到处是浓重的血腥味和尸体烧焦的味道,夙瑶垂下眼睛看向脚边的残肢断臂,属于壮年男子的、似乎还在微微抽搐的手臂,缺了一臂的平民就躺在不远处,死不瞑目。血流得满地都是,混在泥泞里,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紫红色。
绝望的诅咒声已经听不到了,城头插上了疏勒国的旗帜,最后的反抗也在被有条不紊地绞杀,火光渐次熄灭。
琼华掌门立在血海地狱中,剑尖斜指向地面。
杀戮的暴虐气息让她的灵气躁动不安,虚弱的经脉有些疼痛,她压抑地吐出一口气息,五感都有些开始混乱。
谁能真的心如寒冰,目睹这人间炼狱丝毫不动容?
但起码,夙瑶的表情依旧镇定,手指依旧稳定。
!!!
下一个瞬间,她反手格住了身后偷袭的人。动作太过于轻描淡写,就好像是对方故意把武器递到她手上似的。
“妖妇受死!”
一声暴喝,剑与剑碰擦出耀眼的火花,夙瑶转身再挡住一剑,身后就是尸山,她退无可退,不得已一式“雨恨云愁”逼退了对方。此时她才看清了刺客的样子,极为年轻,说是少年也不为过,正极为仇恨地看着她,手中毫不停顿地向她要害刺来。
……夙瑶手上迟疑,躲闪得慢了一些,手臂立时被划伤。
无垢的女子,也染上了一角血。
疼痛唤醒了她的神智,回剑一招“九幽淬寒剑”,护住了自己周身。对方绝望地发现不管怎么用力,都无法突破那层幽蓝色的屏障。
——灭国的仇人就站在眼前,自己却再也没有机会更进一步。
少年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那声音简直不像是人类所能发出的。
“苍天无眼,瞎了,瞎了!啊!啊!”
疏勒国的士兵围上来,举剑想要将少年杀死。他环顾四周,年轻稚嫩的脸上满是决绝。
“呵!滚开!”
夙瑶目光动了动,手抬起,但还是慢了一步。
少年回剑自刎的热血溅到了剑障上,染红了夙瑶的视线。
她撤掉剑,后退了几步。
握剑的手指竟一阵颤抖……
血红色的光芒闪过以后,所有的尸体,包括那个少年,全部消失地干干净净。
她拾起地上拳头大小的补天珠,看到少年怨愤的眼神,以及许许多多,同样恨毒、同样仇视的视线,白骨骷髅上的恨意让她的掌心发烫,一滴眼泪坠落到衣袖上,很快就了无痕迹。
玄霄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补完了她画到一半的阵法,显然看到了她落泪的一幕。
“夙瑶,如今想要罢手,已经太迟了。你后悔么?”
持剑的女子眼角微红,道,“我罪孽深重。这里的血,都是我的罪我的恶。可是有何后悔可言?我欲成仙,仙人逼我入魔。我既入魔,又何必再惺惺作态说什么后悔?”
玄霄向她走了几步,用力握住她不断颤抖的手,道,“是我们共同犯下的罪过。”
斩妖除魔,本是世代教导。
只是如今,曾经的修仙人已经双双堕魔。
——他们一手造成的这片人间地狱。
疏勒国发动了连续的战争。胜利的狂热与亲人死去的悲哀交织,战火让整个疏勒国上下的气氛变得狂乱。疏勒国周围的国家被一个接一个攻破,城池被掠夺一空,疏勒国积累的财富达到了从未有过的顶点,领土几乎扩张到了极限。
当前线的捷报连续传来,整个疏勒国沉浸在狂欢的气氛中,美酒和佳肴随意堆积在路上供人取食,男女通宵达旦地唱歌起舞。从别国劫夺的新鲜果蔬流水一样摆上来,疏勒国的人欢笑高歌,与之相对的,是西域三十六国的一片哀嚎血泪。
“极乐和地狱,在这片土地上同时出现了。”启明帝说。
“我不曾看到极乐,满眼所见,皆是炼狱。”明太后丝毫不掩饰对这场战争的厌恶,连带着蛊惑洛书挑起争端的国师,也恨之入骨。
这场夙瑶极力推动的战争势如破竹,一切如她所愿,疏勒国的军队如有神助般战无不胜,她将西域变成了一片血海。
“国师她,究竟是仙人还是魔物?”明太后问。
“母后,您说错了,她是仙人派来帮助我们疏勒的。”
启明帝的偏袒显而易见,明太后无话可说,不悦地起身拂袖而去。
满庭的飞花,舞姬轻软的腰肢歌喉让人熏熏然,在这种靡丽的气氛中,满殿目睹了这场争端的人却噤若寒蝉。
疏勒国的国师就坐在筵席上,眉目端丽依旧,所有人却都不敢看她。
洛书露出一个笑容,对自己的国师缓声安慰道,“国师,母后只是太过良善,见不得血。您不要介意。最近战事如何?”
夙瑶回道,“最后一个安息国已递交降书。”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所有探究的视线都落了空。
安息国降了?这就意味着他如今是整个西域的王,洛书微微一怔,有些如在梦中。
“恭喜王。”
“您是天命所归的君王,命中注定要开创万世伟业。”
一片恭贺声中,洛书觉得自己刚刚饮下的酒意上涌,一切所见所闻都如如梦幻般并不真切,唯有夙瑶冰雕雪砌般的面容格外真实。
洛书大笑起来。
舞姬舞得越急,歌欺裂石,这般繁华盛景中,在座饮酒的没饮酒的,都觉得自己已经醉倒了。夙瑶悄然离去,谁也没有注意。
舞姬扶着已经醉倒的疏勒王,一路跌跌撞撞,回到了寝宫。
美丽的少女娇笑着回应醉酒的少年君王喃喃的醉语,嬉笑着在他耳边呵气。这位在以美貌著称于世的疏勒王,此刻面颊上染着红晕,极为绮丽动人。
“我的王……”舞姬心醉神迷,在他脸上印上一吻。
洛书抱着美姬,倒在床上,喉中发出一声不知是喟叹还是呻吟。
美貌的舞姬身上饰物叮咚作响,眼波勾魂,涂着蔻丹的十指去解疏勒王的衣带,却被握住了手。
“啊……怎么了呢,我的王?”舞姬吃吃笑着,发丝垂落下来,丝丝缕缕如同一张大网,她艳丽的面容有着最原始的□□感,让人无法拒绝。
依兰香与肉蔻的浓烈香味,让人只愿沉醉其中不肯醒来。洛书醉眼朦胧地看着勾着自己脖子的美人,她的脚撩拨地勾住他的腰,她的红唇在他脖子上流连,他们之间肌肤相亲,亲密无间。
疏勒王捉住她的手指,放在唇边一根一根地亲吻,极度留恋与缠绵的姿态。
舞姬发出短促的惊呼,“啊,王。”她这般惯于在酒色中打滚的人,居然因为他这种举动而露出了少女似地羞怯。
“你真是有着仙人也难以企及的美貌……”疏勒王目光中流转着迷离,“我第一次见你,已为你着迷。我的国师啊……夙瑶……你可知……”他的目光抬起,定在了舞姬僵硬的脸上。
他的目光清明了一瞬,发觉了不对。怀中拥着的柔软躯体,并不是他心底的那人。
“滚出去!”少年帝王暴怒。
舞姬哆嗦着,快速掩上自己的衣襟。
这擅长胡旋,能作金盘上舞而不跌落的舞姬,居然从床到门口的短短一段距离里连续趔趄了两下。
洛书脸上可怕地看着舞姬的背影,“云中骑。”
一道人影跪在了他身前,洛书比了一个手势,云中骑领命而去。他放下心,复又倒在柔软的床榻上,陷在丝绒中。酒意让他的头脑迟钝,却并没能从他的脑海中抹除那个人的印迹。
他的国师。夙瑶。
疏勒国上下都是她的信徒,西域三十六国,她拱手相让。
最后的降书,已经放在了他的案头。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
怀安也被邀请赴宴,却早早就百无聊赖地偷溜了出来,正好撞见退席的夙瑶。她抬眼与夙瑶的实现对上,夙瑶对她微微一笑,怀安却像是看见到恶鬼一般,脸色瞬间苍白,甚至倒退了一步才站稳。
不久以前,她还曾那般友善地对待过夙瑶,如今却只剩下畏惧。夙瑶心中叹息,打消了走过去的念头,免得进一步吓到这个小姑娘。
怀安躲开夙瑶的目光,勉强笑了一下,“国师大人。”
她十分真的害怕,听说……国师屠灭了三十多座城池,所有侥幸逃出的人,也全部都因为那种场面疯癫了。
他们都说,她不是人,是修罗恶鬼,喜爱生吃血肉,尤其爱吃人心。
不然,怎么会有人做得出这种事情?
早知道会碰见她,她今天就不应该进宫。
怀安后悔不已,但是令她感到恐惧的国师只是远远看了她一眼,一言未发就走了。
她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背上已经全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