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异闻录》夏天爱吃叮叮糖

2、村子的秘密

　　天蒙蒙亮，林妈敲门叫吃饭的声音吵醒了睡梦中的亦楼，她拿被子捂着耳朵翻了个身，本想再睡一会儿，可万一起床没吃的了就不美了。这几天风餐露宿吃的都是硬邦邦的干粮，好不容易能换换口味怎么能错过？想到这儿亦楼一咕噜起身穿戴好衣物，推开了房门。
　　林妈还是昨晚那一身干净的靛蓝粗布衣裙，一根木簪子将头发盘挽的一丝不苟，正拿着水壶给花坛的花草浇花，衣着打扮行为举止与普通的农村老妇人不太相同。
　　林妈见亦楼推门出来，便放下手中的活计，招呼她去吃早饭。一碗菜叶子糙米粥，几个糙面馍馍，加一碟萝卜干，亦楼吃的津津有味，总是比干粮好吃的！
　　“对了，林妈，我师父呢？”亦楼嘴里嚼着馍馍喝一口粥，含混的问道。
　　林妈拿过亦楼面前的粥碗，又添上了些菜粥道，“你师父一大早就起了，用过饭去村里转悠了。”
　　坏师父，都不叫上我！亦楼闻言更是狼吞虎咽，三口并作一口，匆匆吃完早饭就去找师父了。
　　兴许是白天的缘故，村子较昨晚多了些生气。田地里零星的有几个面黄肌瘦的汉子在劳作。亦楼问了问了清的去向，原来是朝村头的渡口那边去了。
　　村子的渡口，亦楼看见了清站在岸边，望着湖面像是在思考什么，一边有三四个洗衣服的妇女，一边洗衣服一边还偷偷打量了清，交头接耳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渡口旁岸边有一颗很大的柳树，这个季节已经差不多掉光了叶子，伸展着孤零零的枝条垂在水里。一艘破旧的小船停靠在渡口，艄公似乎正坐在穿上打盹。
　　亦楼蹑手蹑的走到了清身后，本来想吓他一跳，结果在走到大柳树树下的时候突然感觉胸口的养魂木一热。这养魂木她从小就戴在身上，师父说有凝神静气、滋养魂魄的作用，从来不许她摘下。刚刚好像是养魂木发热了吧？亦楼歪着脑袋想了想也分不清是真发热了还是她的错觉。
　　“你怎么来了？”
　　“啊！”了清突然朝亦楼发问，反倒把她吓了一大跳！“早晨起床没见着你，就来找你啦！”亦楼拍了拍胸口又问道，“师父，你在看什么呢？”
　　“村子里有很重的怨气。”
　　“怨气？”亦楼想起曾经在道观听师兄们说起过，人死后会入轮回，但因对生前的不满、遗憾、留恋、悔恨等往往会留下一股怨气。通常来讲，断气时越痛苦或不明死因，怨气就会越重。靠近灵堂、义庄、墓地这些地方时会感到很压抑，就是怨气在作祟。不过最多两三月，这无形无神的怨气便会自行消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兴许近两月死过人，过段时间就会散了吧。”
　　“不对，这怨气很强大，而且应该存在很多年了，你看，”了清指了指不远处洗完衣服准备回家的几个妇人，“这个村子的人都是面色蜡黄，印堂隐有黑气，庄稼家禽也是萎靡不振，明显是被怨气长期所扰！”
　　回想之前所见，恰如师父所说！亦楼心里有些不解，问道，“怎么会郁积这么长时间？”
　　“应该是同一时间往死了很多人，而且死得很痛苦，才导致大量怨气聚集，”了清回身遥望着不远处的小村子继续说道：“再加上此处地处偏僻、人烟稀少，阳气不足，以至于怨气久久无法消散，甚至有壮大之势。长此以往，怕有祸事。”
　　了清微眯着双眼，看不出悲喜，亦楼却是心里一急，眉头一皱，忙拉了了清的衣角问道，“那该怎么办啊！师父师父，你一定要救救他们啊！”
　　“弄清那些人的死因，做一场法事化解了便是，你大惊小怪的干嘛？”了清大袖子一挥，拂去亦楼抓着衣角手，神情有些不悦，“平日叫你好好学习道法，如今连怨气如何化解都不知道！”
　　亦楼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那我们现在要干嘛呢？”
　　“先弄清之前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死人。”
　　渡口小破船上的艄公好像是醒了，传来几声咳嗽声。亦楼心想，那艄公看上去4、50岁年纪，应当知道这村子以前发生的事，于是连忙跑过去问道：
　　“大叔，你知道这村子以前死过很多人么？”
　　艄公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揉了揉眼睛打量着眼前的两人，“你们是？”
　　“是这样的！我师父发现这村子有很重的怨气，想向您打听下村子之前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死过很多人没有。”
　　艄公这才看清原来是两个道士，高个儿的器宇轩昂，气度不凡，像是有两下子。矮个儿的问话的却粉雕玉琢，皓齿明眸，像个女娃娃似得。
　　”哎！许久没有外人来了，你们也还是快走吧！不瞒你们说，我们这村子啊，闹鬼！你瞧，大部分村民都陆陆续续迁走了，就剩下些老弱病残、舍不得离开、没有去处的人了。再过上几年，村子也许就没了啊….”
　　“哦？大叔，你快讲讲，到底怎么回事？”
　　“也罢也罢，你们听听就好，听完就赶紧走吧，我还能开船送你们一程！”
　　在亦楼的软磨硬泡下，艄公点燃一根旱烟，吧嗒吧嗒，有一口没一口的抽了起来，将这村子的往事娓娓道来。
　　原来这村子十几年前还算是富庶，村里种满了桑树，农人们都以养蚕为生。这渡口自建成也是繁华无比，时不时有商贩前来或收购丝绸，或拉来远处的小玩意儿贩卖。村子里的人大都沾亲带故，互相认识，只有一户李老爷是从别处迁来，据说是看中村子依山傍水，想要颐养天年。这李老爷老来得女，叫零露，迁来的时候还是襁褓里的奶娃娃。李老爷有些学问，便在村子里开设了学堂，也不收受银钱，教授这村里的娃娃们读书认字写文章。村里的人很是敬重。
　　村里有个叫杨帆的男孩，不过三四岁，父母早亡，一直吃百家饭，靠村民的接济度日。李老爷见他可怜，便收了他做关门弟子，带在身边悉心教导。一晃十几年过去，杨帆和零露一同长大，青梅竹马，加上其聪慧也勤奋，李老爷很是喜欢，便做主替他们订了婚。可谁知，在结婚前几日，杨帆竟撇下未婚妻说是要进京赶考！李夫人因此被气得大病一场，不久就去了。
　　后来大约一年后，朝廷竟真的传来杨帆中状元的消息！村子里竟然出了个状元，一时间大家纷纷登门向李老爷祝贺。零露也是守得云开见月明，眼看着就要做状元夫人了。零露天天清晨都跑到这渡口望啊望，可从此却再无杨帆的消息传回，更别提他回村了。村子里开始有人幸灾乐祸，也有各种流言传开。零露从二八的少女等着等着变成村民口里攀权富贵，嫁不出去的老女人。李老爷气不过，张罗着零露嫁与别人，她却宁死不从。李老爷也没办法，身子也一天比一天弱。
　　又是三年，突然有天朝廷的人又敲锣打鼓的来了，说是杨帆做了驸马，还赐给李老爷好些财物。李老爷当场吐血，没几天也就去了………
　　“天呐！这杨帆也太坏了！”亦楼愤慨道，“那后来呢？”
　　“后来？”艄公吸一口旱烟，忘着白茫茫的水面，“后来零露就穿着嫁衣在这儿跳水死了。没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跳下去的，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泡得不成人形了，她的乳娘林妈收敛了她的尸体，草草的就葬了…”
　　“林妈？是村西头大宅子的林妈吗？”了清突然问道。
　　艄公转过头去，“就是她。那宅子就是李老爷家的。李老爷死后，李家就散了，后来零露也死了，就剩林妈一个人守着那空宅子了。”
　　亦楼眼睛酸酸的，心里把那负心的杨帆骂了数百遍，感叹道“零露简直太可怜了！”
　　艄公不屑的呸了一口，“可怜？她死后村子就开始闹鬼，接连死了好多人！后来请了道士，道士说是零露的冤魂作祟，要挖了她的棺木做法事！可谁想当晚连道士也死了！官府派人来查也没查出个所以然，就不了了之了。从此整个村子就开始厄运连连，先是家畜无故生病，接着大家赖以生存的桑蚕也大量死去，桑树也接连病变枯萎。没办法，大家只好开始种些寻常的庄稼。可谁知道连庄稼都种不活，即使侥幸种活也是收成不好。”艄公越说越气愤，“都是零露那妖孽的冤魂作祟！有门路的村民都开始向外搬迁，就剩下我们这些无处可去的守着这村子等死！”
　　“可零露也是受害者啊…..”亦楼没忍住出声。
　　“受害者？杨帆高中了状元，本来就不是她一介民女可以匹配的，偏偏她还死乞白赖的等着。退万步讲，就算杨帆负了她，关我们寻常老百姓什么事儿？有本事死了缠着状元郎去啊！在这小村庄兴风作浪算什么！气死了自己的爹娘不算，还要逼死整个村子的人了。这种毒妇不是妖孽什么？
　　艄公越说越激动，整个人都忍不住的颤抖起来！亦楼还想要辩解，可是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有些委屈的瘪了瘪嘴。
　　了清见她这幅模样，轻轻摇了摇头道，“好了，亦楼，我们先回去吧！”
　　作别了艄公，回李宅的路上，亦楼始终想不明白，开口问道，“师父，明明是杨帆辜负了零露，为什么大家还反而觉得是零露的错？草木凋零、人畜不兴，明明是怨气所致，为什么大家要把所有的过错都怪在死去的零露身上？”
　　了清闻言，停下了脚步，亦楼一下子撞在了了清背上，闻到一股淡淡的檀木香味。
　　“是啊，为什么呢？”了清好像想起了什么，眉头紧锁，眼神中透露出痛苦的神色，“是因为无知吗？因为找不到原因，便认定了她是妖孽。既然她是妖孽，那么她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那都是错的吗？”
　　了清入了障般喃喃自语，亦楼有些奇怪，印象里师父一直是冷冷淡淡，无悲无喜的，这到底是怎么了？她推了推师父关切的问道，“师父！师父！你怎么了？”
　　亦楼清脆的声音在了清耳边响起，他一下子回过了神，“没事。想事情入了神。”
　　“哦？你在想什么呢？师父，你说那些死去的村民是零露的冤魂所为吗？”
　　了清没有理会身后亦楼聒噪的提问，只大步朝前走了去..
　　人们往往只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所理解的，可真相真的如此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