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朵花儿》盗香

3、完结 直

　　直到刘东岳见到朵儿安静的躺在病床上，面上戴着输氧器，柔顺的头发被无情的剪短，这证明着朵儿的病情已经到了行动不便的地步。阳光照不进这间急救病房，更照不进东岳阴霾笼罩的心。他看着朵儿身上不得不插着冰冷的输液管，让不属于她的血液一点点注入身体，面色苍白的几乎与床单融为一体。任凭东岳如何的细细观察，那长长的睫毛也不再有一丝的颤动。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他跪在地上浑身失了骨头一样，猛的仰起头歇斯底里的问，不知是在问谁，又语无伦次的软倒在地上。
　　朵儿，你生下来并没有得罪过谁，你虽然生的像个仙女，旁人也不嫉妒，因为你是如此纯真以至于没人对你升得起歹心，为什么老天这样待你，老天怎么又舍得如此待你！
　　记得那天在病房里，朵儿认真的对刘东岳说，小姑娘面露严肃，语气坚定，眼里又带着深深地渴望，她极少郑重如此。
　　“我想要看一看你为我画的画。”
　　刘东岳温柔的抚了抚她的头发，“等你病好了，我再拿给你看。”
　　如今他的画还是没有画好，画一个朵儿，难道就真的这么难吗，东岳这样问自己。他冲出医院，去文具店里买了纸笔和画板。
　　坐在医院的休息大厅，刘东岳拼命的想要往纸上画些什么，他的脑海里不停的拼命回想，回想那些和朵儿一起快乐玩耍的日子。
　　他闭上眼睛，立马就觉得自己身处在阳光下，享受着轻微的夏风躺在草地上，朵儿光着小脚丫，露出白皙的小腿，在嫩草上踩来踩去，她衣服上的两颗小铃铛叮铃铃的响个不停，她的黑发散成清风的韵律，笑声化作日光的颤动，这个女孩啊，真是要美到天上去，连草儿也甘愿让她踩呀。
　　这个时候，刘东岳就睁开眼睛放下画笔，因为他知道，自己真的是画不出来啊。这种景象只有梦里能够出现，是苍天的恩赐。他只要一动笔就会感受到莫大的压力，这是一个作画者最基本的直觉。
　　画不了呀。
　　东岳回来后的第六天，朵儿的病情稳定下来，脱离了危险。但她还是被接走了，是很远的地方，远到足以让一个刚从村镇走出来的少年绝望。是去了国外，哪个国家呢，他们说是英国。
　　那个早晨，朦胧的云雾好像从天上落下来，东岳眼中的世界是白色的，也只有白色能形容他心中的世界。他看着那个带着非凡外貌和灵魂的可人儿被抬了出去，被带到一个他遥不可及的世界里去。那个世界，将没有白色。
　　起初那些年刘东岳疯狂的打听关于朵儿的一切，尚且得不到任何有价值的讯息。到了晚些年，刘东岳就更加没有相关朵儿任何一点消息了。再晚些年，现实终于让一块有棱角的石头圆滑起来，东岳开始学会了某种强大的能力。那就是遗忘。他开始一点一点的忘记关于朵儿的一切，关于过往的一切。
　　随着画板上的画逐渐成型，东岳的眼睛里好像在跨越某种时空的维度，剧烈的闪烁了一下，缓缓拉回思绪，他愣愣地望了望画笔，一言不发。
　　太阳有些炽烈，凝成金黄色的光芒从明窗外照进来，落在红木地板上，落在红木椅子上，落在刘东岳沉默而沧桑的脸上，宛如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膜。
　　他又抬头看着面前的画板，手里握着的铅笔动也不动。
　　已经整整十一年了。
　　刘东岳手中的笔落到了木地板上，发出一声不会有人在意的脆响，他的面庞已经满是泪水，一股巨大的空虚与抑郁厄卷而来，仿佛是被无所不能的神明扣住心脏，跨过时空的界限，给予了这世界所能给予的最大伤痛。
　　他转头望向窗外的天边，耀眼的太阳在他眼中漫射出无数渺茫的光火，刺目而曦微，那仿佛是带着某种特殊的预示，一点一点吞噬这个男人心灵深处最后的幻想。
　　身旁的画板上隐约可以看到一个成型的人影。
　　是个穿着长裙的小姑娘。
　　这样一幅画，简简单单的画，当初为什么就画不出来。东岳啊，那是因为你缺少一种东西，一种你稚嫩的内心里所不能体会的东西。
　　是一种至大的哀痛。
　　万物存乎于阴阳，对朵儿只有在完美意念的你，每一笔追求的都是存在于天上的美，又怎能画出属于人间不完美的画来。
　　他终于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你觉得已经彻底遗忘的东西，还是无论如何想要去遗忘的东西，那些在你生命中最美好的年华绚烂过的人儿，是怎么都忘不掉的。曾经的少年，长成了现在的男人；曾经的少女，却还是少女。她存在于男人的记忆之中，并将永恒的存在下去，久不褪色。
　　东岳知道自己也许一生都不可能再见到朵儿了。有些人，有些东西，有些事情，最终会在你的世界里消失，没有什么能够永远的陪伴你走下去。就算朵儿没有生病，她始终还是会离开。这不是宿命，是作为人必经的伤痛。
　　他闭上眼睛，心里平静的如同天山的池水。
　　朵儿，我的朵儿。
　　那些年，我认识一个这样的女孩儿，是个明眸皓齿的小仙女儿，也是我媳妇儿。后来她走了，我被残酷的现实踩在脚下，弄丢了她。但是我又感谢这个世界，让我遇到她。
　　如今，我不会去祈求苍天让我再去找到她，因为我知道，早在上辈子我就求过佛，让我遇见这个女孩儿，哪怕只有短暂的一天。慈悲的佛让我今生与她相识相爱，我又有什么不满的呢。
　　朵儿，我的朵儿，你还好吧。
　　你的病早就好了吗。
　　还会再回来吗。
　　青面兽已经六十多岁了，再也吓不动你了。
　　胖子也不在看武侠了，他忙着结婚呢。
　　山南的蝴蝶变得越来越多了，那个木盒子我还保留着。
　　清水湖畔的花儿居然开的比往年少。
　　你的东岳已经把你画出来了呀。
　　你会回来看吗。
　　你会回来的吧。
　　你为什么还不回来呢。
　　朵儿，我的朵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