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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君子之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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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光,近日文法习得如何啊?”祖父一身粗布麻衣,卸下了朝堂上的案牍劳形,皱纹里都是慈爱。
“妹妹读书用心多了!”二哥从旁走过,笑道,“以前施儿总是缠着我们要学武功,现在也不知道是中了教书先生什么迷魂药,天天抱着书人都痴了,听溪边浣纱的姑娘们说,妹妹哪还记得干活,整日念念叨叨地把学堂里面的事情讲个不停,这旦儿姑娘可省下了一笔拜师的礼金哟……”
“二哥!”我一声嗔怪,向祖父辩白,“爷爷,不是二哥说的那样子……”
“哈哈哈爷爷知道,我们施儿才不是什么小儿女心肠,读书比你那几个哥哥像样多了!不过听说新来的教书先生确实是人中龙凤,在我们这种小地方教书,委屈喽。”
“可不是嘛爷爷!先生学贯古今,精通兵法,心怀苍生,将来定是响当当的大人物!“
“哟!能让我们施儿高看一眼的,看来这位教书先生,不简单呐!”
“不简单呐……”二哥拿腔作势,摇着手指打趣我,我心下坦荡,但脸上还是有些发烫。
“好了,凯骐,想来你对先生也耳闻颇多,你带上些礼物,给先生送去,就说五日后家中设宴,特请先生前来相赴。”
“啊?爷爷,不是家宴吗?邀先生作甚?”我有些吃惊。
“当然是给你提亲了!”二哥坏笑着在我耳边悄声说。
“爷爷!二哥胡说!”
“好了!带上礼物,快去快回!”
二哥应声上马,一骑绝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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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五日,家里的人忙着洒扫庭院购置食材,仿佛即将迎来全年最盛大的节日。
而我每日照常在学堂里听先生讲学,听他讲君臣之道,讲治世之学,讲到国与国间的竞争倾轧,我和先生的眉头锁在了一起。经檇李一战,老越王伤逝,新主登基,越国此时,风雨飘摇,难当一战,如何能抵御外侮,富国安民。
“哟,施家大小姐,何必如此忧愁?待吾父上位,汝父袭爵,你我定下白头之约,令尊只要好好听我父亲的话,按官府的要求,一石不差地将村民的粮食缴上来,自然保你施家一辈子丰衣足食;你祖父也该歇歇了,向他这么和官府对着干,迟早要你们全家喝西北风去啊!哈哈哈……”
“培公子,先生说过,为人臣者,当悟天地之道,参自然之理。若令尊心中只有高官厚禄而罔顾百姓之苦难,则是逆天行道,天人共愤……”
“哈哈,不愁,本公子懒得和你犯口舌之争。后日,我祖父大寿,宴请全村,特邀范先生和同窗们一同前往,拜为上席。还望先生,赏光!”
培章甫从座位上起身,小厮从书箧中拿出厚礼,规规矩矩地拱手站于先生面前,嘴角勾起得意的笑。
先生站在讲坛之上,放下毛笔,徐徐走下台来。我心下紧张,先生虽说一口应了我家的邀约,但培家可是本地有名望的大户,不久后,官爵定在我祖父之上,如此大阵仗,只怕人人争着拜贺都来不及,不敢拂了面子。先生该不会……
“可惜了,”先生挑眉浅笑,扶起培公子,“本人当日身有要事,恐不能成行。日后定补上一份贺礼,贺予培老爷高寿之喜。”
培章甫有些懊恼,冒犯地嘟囔了一句,“敢问先生去见何等大人物,总不至于来吃顿饭的功夫都没有啊!”
先生在讲坛上慢慢合起书简,轻启薄唇,“只是酒逢知己千杯少,怕是半柱香的功夫也舍不得浪费。”
我眉目里盛满了笑意,这是一次彻底的胜利。年幼的我总以为,一位正人君子引以为知己之言,胜过多少庸碌之辈的溢美之词,祖父才是顶天立地的大人物;后来的我才知道,手把浮尘细思量,
世间谁不逐炎凉。而此我和彼我之间,隔着用欢笑和泪水腌渍的,多少无知岁月。
彼时才知,先生口中的知己,不是祖父,而是我。